沈阳,大清门左侧的三官庙。
这里原本是供奉官、地官、水官的道场,如今却成了关押大明蓟辽总督的牢房。
洪承畴已经在蒲团上枯坐了三。
面前的矮几上,摆着烧鸡、汾酒,还有热腾腾的饽饽。香气在逼仄的厢房里打转,像钩子一样往鼻孔里钻。洪承畴闭着眼,喉结偶尔滚动一下,却始终没伸那个手。
他在求死。或者,他在表演求死。
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不是送饭的戈什哈,是个穿着汉服的中年文士。这人面皮白净,透着股精明劲儿,正是皇太极身边的红人,范文程。
“洪督师,绝食明志,佩服。”范文程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下,伸手撕了只鸡腿,“可惜啊,这只鸡死得冤。它以为能祭了五脏庙,结果却要陪着督师烂在这屋里。”
洪承畴眼皮都没抬:“范文程,你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卖主求荣,给鞑子当狗,这鸡腿你咽得下去?”
“咽得下,香得很。”范文程大口嚼着肉,满嘴流油,“良禽择木而栖。崇祯刻薄寡恩,刚愎自用。你看看袁崇焕,再看看卢象升,哪个有好下场?洪督师,你这一死,除了成全崇祯那点虚名,还能落下什么?家中老母谁养?妻儿谁顾?”
“住口!”洪承畴猛地睁眼,目光如炬,“忠臣不事二主!我洪承畴深受国恩,唯有一死报君王!你这等脊梁骨被打断的奴才,懂什么叫气节?”
他骂得唾沫横飞,情绪激动。
就在这时,屋顶的一块老旧房梁上,大概是被这吼声震动,落下来一团燕子筑巢用的干泥,正好掉在洪承畴那件脏兮兮的官袍上。
范文程正准备挨骂,却看见了极有意思的一幕。
刚才还视死如归、满嘴大义的洪承畴,竟下意识地停住了嘴,伸出手,心翼翼地将那团泥灰掸去,又仔细地拍了拍袍子上的印记,生怕弄脏了那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服。
动作轻柔,甚至带着几分爱惜。
范文程嘴里的鸡肉咽下去了。他盯着洪承畴那只手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督师好雅兴。”范文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既然督师执意要做忠臣,那范某就不打扰了。这鸡腿,留着给督师上路用吧。”
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出了门,范文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个连衣服弄脏了都心疼的人,又怎么会舍得让他那身皮囊去死?
……
崇政殿内,气氛有些微妙。
不久前才献了锦州城的总兵李辅明,正跪在大殿中央,脑门抵着金砖,身子抖得像筛糠。
周围站着的一圈贝勒,多尔衮、阿济格、豪格,一个个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梗在他们眼里,这汉人就是个软骨头,早该砍了喂狗。
“抬起头来。”
皇太极的声音从御座上飘下来,听不出喜怒。
李辅明战战兢兢地抬头,正对上皇太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太极走下御阶,亲自伸手,扶住了李辅明的胳膊,“你觉得对不起大明,又怕朕杀了你。这滋味,不好受吧?”
李辅明眼圈一红,差点哭出来:“罪臣……罪臣万死。”
“死什么死?朕要你活着。”皇太极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尘土,“朕在义州屯田,耗了两年,不是为了杀人。”
李辅明谢恩走后。
皇太极转头看向多尔衮等人:“你们是不是觉得,李辅明是个废物?”
多尔衮哼了一声:“皇上,此人两面三刀,留之无用。”
“老十四,你那是猪脑子。”皇太极指了指李辅明,“他有个远房亲戚,叫吴三桂。如今就守在山海关。那是咱们入关的最后一道门槛。杀了李辅明容易,可那道门,就得用咱们八旗子弟的命去填。”
皇太极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朕不仅不杀他,还要封他做汉军正黄旗的总兵!让他写信,告诉吴三桂,朕是怎么待他的。这叫千金买马骨!”
多尔衮愣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这手腕,他确实不如。
处理完李辅明,范文程进令。
“怎么样?那块硬骨头啃下来没?”皇太极问的是洪承畴。
范文程躬身笑道:“皇上,火候差不多了。臣刚才去,那洪承畴骂得凶,可房梁上落了灰,他却掸得比谁都仔细。”
“哦?”皇太极眼睛一亮。
“古人云,由于爱其衣,以及其身。”范文程断言,“惜衣若此,况其身乎?他不想死,只是缺个台阶,缺个给下人交代的理由。”
皇太极抚掌大笑:“好!既然他要台阶,朕就给他铺个金台阶!”
他沉吟片刻,招手叫来贴身太监:“去,把庄妃请来。”
……
入夜,三官庙的厢房里冷得像冰窖。
洪承畴饿得头晕眼花,正迷糊着,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饭菜香,是一股淡淡的幽兰香,混着人参汤的热气。
门开了,没点灯。
一个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瓷罐。借着月光,洪承畴看清了来人。
那是个极美的女人,眉眼间带着草原女子的英气,却又有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她没话,只是静静地走到洪承畴身边,用勺子舀起一勺参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喝吧。”声音软糯,像是春风拂过冻土。
洪承畴本能地想拒绝,可身体却背叛了他。那勺汤喂进嘴里,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把五脏六腑都熨帖平了。
女人没劝降,没讲大道理,只是这么一勺一勺地喂着。
在那一刻,洪承畴那颗坚硬如铁的“忠心”,在温柔乡里,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那一夜里。
他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女人,真好。
……
次日清晨,皇太极来了。
他没穿龙袍,只穿了身常服。一进门,就看见洪承畴依然端坐着,只是脸色比昨日红润了些。
“你是何人?”洪承畴明知故问,摆出一副倨傲的架势,“朝大臣,不拜邦王子!”
跟在后面的阿济格大怒,拔刀就要砍,被皇太极一脚踹了出去。
皇太极解下身上那件名贵的貂裘,轻轻披在洪承畴身上,又细心地系好带子。
“先生穿得单薄,这辽东的春寒,最是伤人。”
这一举动,把洪承畴整不会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骂词,这会儿全堵在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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