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惊澜的动作快得超出我的预料。飞舟破开云层，直奔那座萧沉所在荒岛时，我甚至没能从同意的恍惚中完全回过神来。
同意立刻送走他，我竟然同意了。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女帝在宫宴上，似笑非笑提起“你那位新婚夜便胆大包弑妻的正夫”时的语气。
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
她按凤翔律，弑妻当凌迟。
她，楚卿的魂誓已定，是国之重器。
伴君如伴虎。我赌不起。
女帝容得下我这把锋利的刀，是因为我有用，因为魂誓束缚。
可她容得下萧沉吗？
容得下这个有损凤翔国律法颜面，
又可能成为我这把刀软肋的男子吗？
夜长梦多。
这四个字像冰锥，扎穿了我所有的不舍与犹豫。
送他走，立刻，马上。
在女帝或许只是兴之所至的一个念头落下之前，
在他可能遭遇更不可测的险厄之前。
理智如此咆哮着，可心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狠狠攥紧，越收越紧，紧得我几乎无法呼吸。眼眶阵阵发热，我猛地闭上眼，强行将那不合时夷湿润逼退。
离别。
这个从我打算求得特赦令那起就预想过无数次的场景，
真要到来时，竟全然不是想象中的模样。
没有如释重负，没有冷硬决绝，只有一片兵荒马乱的仓促，和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近乎绝望的绞痛。
我甚至不敢细想“或许永远不会再见面”这个可能，
仅仅是掠过这个念头，就足以让我眼前发黑。
求取特赦令时，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为他好”的决绝，此刻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我接受不了。
完全接受不了萧沉就此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飞舟在夜色中疾驰，洛惊澜在一旁，仍旧愤愤不平：
“……楚倾，你就是心太软！不让动刑也就罢了，这么便宜就送那狗东西出去？”
“不行，等会儿见着了，非得让他给你磕十个八个响头，好好赎了他那身罪孽！”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
“我不露面了，幻形成旁人模样跟着便是。”
洛惊澜瞪大眼睛：“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伤他至深，他恨我入骨。
既然如此，我便如他所愿，从此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再不出现。这或许是我最后能给他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全。
“我伤了他，他恨我。”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这样，
“如他所愿，也好。”
“放屁！”
洛惊澜直接炸了，声音拔高，
“你卖命为他求来了特赦令！什么伤害不伤害？”
“楚倾，你对他仁至义尽了！”
“你不骂他，我骂！我憋这口火憋了好久了！”
“等会儿你别拦着我！”
我看着洛惊澜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深知她是为我抱屈，可我们之间的事谁又能清，满腔的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罢了。我转开视线，望向舷窗外飞速后湍浓墨夜色，仿佛那样就能将胸腔里翻搅的痛楚一并抛却。
荒岛的轮廓在夜幕下逐渐清晰，一点摇曳的红色篝火，如同黑暗中的孤瞳，微弱却执着地亮着。那火光附近，一个模糊却熟悉到灵魂战栗的身影静坐一旁。
月光吝啬地洒下清辉，与跳跃的火光交织，将他勾勒得明灭朦胧，仿佛只是海市蜃楼般的幻影，下一刻就会随风散去，了无痕迹。
心脏像是被那虚幻的火光灼了一下，骤然缩紧。
我抬手，无声地解开了设下的结界。几乎在结界消散的同一瞬间，远处那点篝火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猛地被熄灭。荒岛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只剩下海浪永不止息的呜咽。
飞舟降落在冰凉的滩涂上。
我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还未来得及换下的黑色宫装，下摆用暗红线绣着简约而威严的凤翔国纹路。
也好，就以此形象，扮演一个奉女帝之命前来执行特赦、冷漠无情的使者吧。
心念微动，面容骨骼随之产生细微调整，化作一张平平无奇、略显严肃刻板的女官模样。
踏下飞舟，咸湿的海风裹着夜的寒意扑面而来。
几名开道的女兵手持兵器，警惕地率先向石屋方向走去。
洛惊澜与我紧随其后。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萧沉的气息就在那简陋的石屋附近，沉静，却带着一丝紧绷的戒备。
越靠近，心口那股莫名的揪痛就越发鲜明。
不是旧伤复发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绵密的、仿佛心脏被一只湿冷的手紧紧攥住揉捏的钝痛。
喉咙阵阵发紧，泛起恶心的酸涩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不得不微微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才能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和眩晕死死压下去。
石屋近在眼前。借着稀薄的月光，我看见他隐在石屋侧面的阴影里，身形挺拔如松，手中长剑低垂，剑尖点地，是一个标准的、随时可以发起攻击或防御的姿态。
他正警惕地观察着突然出现的我们。
看到他的瞬间，我的脚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两步，险些越过前面的洛惊澜。理智猛地回笼，我硬生生遏制住这股冲动，强迫自己放缓步伐，依旧落后洛惊澜半步，目光却已贪婪地、死死锁在那个阴影中的身影上。
他认出了洛惊澜，面对女兵时那种全然的、冰冷的紧绷感略微松懈了一些。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在幻形后的我身上短暂的一顿，随即划过，并未停留。
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失望？
他没有看到预想中的人。
短暂的僵持后，他迟疑了一下，目光投向洛惊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开口问出的，却是：
“她……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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