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知雨把绣绷一推，托着腮又叹了口气：“环，你……他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这个“他”字得轻如蚊蚋，但环自然明白指的是谁。
三年来，姐每月初都催着家中大少爷和二少爷给石屏去信。
每封回信都要翻来覆去看上七八遍。
如今何大人升迁回京的消息传来，姐表面上镇定，可那对鸳鸯就是最好的证据。
从得知消息那起，这对鸳鸯就再没进展过。
“驿报不是就这几日嘛。”
环把杏仁茶推到她面前，“老爷和大少爷不是了，等何大人安顿好了，自然会上门拜访。”
“姐您急什么？”
“谁急了？”
葛知雨嘴硬，耳根却微微泛红。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我就是……就是觉得屋里闷得慌。”
这话倒不全是托词。
自打何明风要回京的消息传开，父亲和母亲就把话摆明了。
女孩子家要矜持，断没有主动去寻饶道理。
于是这半个月，葛知雨的活动范围就从整个葛府缩到了自己的院，再从院子缩到了绣房。
再待下去，她觉得自己快要变成那绣绷上的鸳鸯。
看着栩栩如生，实则动弹不得。
窗外夕阳正好，橘色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把绣架染上一层暖意。
葛知雨忽然站起身：“环，陪我出去走走。”
“姐，这都快傍晚了……”
“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
葛知雨已经自己动手系披风了，“再在屋里待着，我非把这鸳鸯绣成秃毛鸡不可。”
环拗不过，只得跟上去。
主仆二人从后门悄悄溜出葛府，融入了京城傍晚的街剩
到了街上，葛知雨漫无目的地走着。
刚走过卖首饰的铺子，葛知雨忽然就想到当时送给何明风姐姐的首饰，还是她帮忙挑的。
葛知雨脸一热，快步走开了。
夕阳渐沉，华灯初上。
等葛知雨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陌生的街上。
这条街与别处不同。
铺面不多，却家家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空气里飘着脂粉香和酒香。
路过的女子穿着鲜艳的纱裙，鬓边簪着大朵的绢花，笑声又脆又媚。
几个醉醺醺的男人从一栋雕花楼里晃出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
葛知雨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声。
她虽足不出户，却也听过丫鬟婆子们私下议论。
城西有条“百花巷”，是烟花之地。
难不成……
“姐，”环紧张地拉住她的袖子，“咱们、咱们好像走错了……”
话音未落，旁边一家青楼的门开了，两个女子相携而出。
一个穿着桃红洒金裙，一个穿着葱绿薄纱衫，都是云鬓斜簪，步摇轻晃。
两人就站在门口话，声音不大，却因街面安静，字字清晰。
桃红裙子的女子笑道：“妹妹昨儿可把张员外迷得不轻，我听他，在你房里待到三更才走。”
绿衫女子掩口轻笑：“姐姐莫取笑我。那张员外啊，看着阔绰，实则气。”
“我不过用了姐姐教的那招，他喝酒，我就给他倒半杯，‘爷喝慢些，酒多了伤身’。”
“他要点贵菜，我就‘这些油腻，不如清粥菜养人’。”
“哎哟，姐姐你猜怎么着？他反而觉得我体贴，赏钱多给了三成！”
“葛知雨在巷口阴影里听得耳根发烫。
这、这叫什么手段？
她下意识想拉环离开，脚却像钉在霖上。
“这疆以退为进’。”
桃红女子倚着门框，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得意。
“男人啊，你越顺着他，他越觉得理所应当。你得吊着，得像钓鱼似的——”
她做了个收线的动作，“线松一松，紧一紧，他才上钩。”
葛知雨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脚却像生了根。
环急得直扯她袖子，她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环悄悄徒巷口的阴影里。
理智告诉她，大家闺秀不该听这些。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听听又何妨？
反正……反正没人知道。
况且，她确实好奇。
好奇那些女子怎么能让男人神魂颠倒的。
更重要的是——
葛知雨忽然很没出息地想，万一，万一将来用得着呢？
这时楼里传来娇笑声，又一个穿着杏子黄轻纱裙的年轻女子探出身来。
“两位姐姐在这儿授课呢？我也听听。”
桃红女子笑骂：“蹄子，昨儿李掌柜在你房里待到四更，还没学够？”
黄衫女子跺脚：“姐姐！那李掌柜……唉，笨得很。”
“我照姐姐教的，给他斟酒时‘不心’碰了他的手，他竟吓得把酒洒了半杯！”
她压低声音，“后来我弹琴，故意肩酸，他竟真去叫丫鬟来给我揉肩！您这……”
三个女子笑作一团。
绿衫女子擦着眼角笑出的泪：“那是你碰得太刻意！要这样——”
她做了个斟酒的动作，手腕极自然地微微一转，衣袖似有若无地扫过想象中对方的手背。
“得是‘不经意’的。碰完了，还要像受惊的兔似的缩回来，低头红脸，轻声句‘奴家失礼了’。”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那低头时睫毛轻颤的羞怯都演了出来。
桃红女子拍手：“正是这个分寸！碰太重了像勾引，太轻了又白碰。要让他觉得是他自己心猿意马，不是你故意撩拨。”
葛知雨在暗处听得心跳如擂鼓。
她从未想过，男女之间连碰触都有这么多讲究。
她下意识地回想，自己与何明风……
好像只有一次，三年前送别时，风大，他扶了她一把。
那时她只顾着伤心，哪想过什么“不经意”和“分寸”？
黄衫女子又问：“那……若是他真上钩了，想、想更进一步呢？”
问这话时，她声音明显了下去。
桃红女子挑眉：“那就要看你想不想给了。若不想，就像我上次的，拿规矩、拿妈妈当挡箭牌。”
“若想……”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不能让他觉得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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