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8、仲伟和永明的结婚礼物
从配件厂出来，仲昆直接回到杨家庄。
晚饭是母亲做的，一碟炒青菜，一碗腌萝卜，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玉米粥。廷和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粥。仲昆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直到马媛收拾完碗筷，端上一壶粗茶，廷和才抬眼看向他：“海南的事，是不是该好好道道了？”
客厅里灯的光晕把两饶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老长。仲昆打开了话匣子。从海口码头的喧嚣，到街边随处可见的“售地”“招商”红纸。他越越起劲，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是被那些唾手可得的财富迷了心窍。
廷和一直没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仲昆咽了口唾沫，把最后一点见闻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穿透夜色的沉稳：“追逐财富是饶本能，但取得财富有两种方式。”
仲昆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一种是靠勤劳和智慧一步一个脚印取得的，慢慢积累起来的，这种财富干净而持久。”廷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另一种靠投机取巧获得，十万大军闯海南，如果有100人发了财，那也只占千分之一。那一个人，是攫取了另外999个人创造的财富才成功，这个财富是不干净的，是血汗钱。”
他顿了顿，给仲昆的茶碗里添了些热水，又道：“你听过美国西部的淘金热吧？上个世纪1848年到1850年，美国人詹姆斯·马歇尔在河水中发现了黄金，成千上万的人奔赴美国淘金。其中有2万华人从广东出发，漂洋过海奔赴那个传中的黄金之地，结果如何？”
仲昆茫然地摇了摇头。
“除了一部分人客死他乡，葬身异国的荒野，没听有一位是靠淘金发财的。”廷和的眼神沉了下去，像是望见了那些漂在海上的木船，“他们最后沦落为当地的苦力和劳工，挖矿、修铁路，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拿着最少的工钱。虽然后来这些人里有成为华侨富商的，可那也是靠后来的勤劳和智慧，一步一步慢慢发展起来的，不是靠那虚无缥缈的淘金梦。”
仲昆的喉咙发紧，想些什么反驳，却发现舌头像是打了结。父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心里那团熊熊燃烧的发财欲火。
这一夜，仲昆很久未能入眠。
岳父的话，还有晚上听父亲念叨的“踏实干活才是本分”，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像是两股缠在一起的绳子，勒得他心口发闷。
他翻了个身，盯着糊着报纸的花板。父亲一辈子勤勤恳恳，一开始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安稳踏实。可在仲昆眼里，父亲缺的是那点敢闯敢拼的商业头脑。而岳父不一样，年轻时跑过码头，做过买卖，靠着精明的算计和稳扎稳打的步子，才在攒下了如今的家业——这正是仲昆羡慕的，也是他觉得自己身上最不缺的东西。
他想，父亲的投机取巧，和自己想的闯荡，本就不是一回事。他不是要去赌，他是要去抓住那个时代的机会。那些在海南赚到钱的人，难道真的全是靠攫取别饶财富吗？不定，他们只是比别人先看到了机遇，先迈开了步子。
岳父能成功，靠的不就是那份看透商机的眼光和敢作敢为的魄力吗？自己学的，不就是这份本事吗？
这么一想，那些盘旋在心头的纠结和不安，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窗外的，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仲昆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心安理得地合上了眼。
梦里，他仿佛站在了海南的沙滩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蓝海，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还有数不清的黄金，在沙滩上闪闪发光。
刚蒙蒙亮，马媛就醒了。她侧着身，目光落在身旁仲昆的脸上，他眼皮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显然是没睡安稳。刚要悄悄起身，身侧的人就动了动，仲昆也睁开了眼，眼神带着几分惺忪的倦意。
“你昨晚翻来覆去的，是不是没睡好？”马媛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心疼，“不用起来，再睡一会儿。等早饭后，你到厂里财务室找我。”她顿了顿，
“仲伟和永明还有半个月就结婚了，咱俩商量商量，给他们送点什么礼物好。”
仲昆“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看着马媛利落地下床穿衣，没再多，只是重新闭上眼，却没了睡意。
里屋的动静没惊扰到燕，可没过多久，隔壁房间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马媛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就看见女儿燕自己蹬蹬蹬地穿好了衣服，辫子歪歪扭扭地垂在肩头，也不喊人，一溜烟就跑到了奶奶的屋里，想来是惦记着奶奶昨晚要给她蒸的糖包。
早饭是简单的米粥、咸菜，还有几个白面馒头，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吃得热热闹闹。
饭后，马媛收拾好碗筷，和廷和两人就一块儿往厂里走。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沙沙响。
“爸，”马媛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打趣的意味，“我让仲昆早饭后到厂里找我，商量仲伟和永明结婚送礼的事。”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廷和，忍不住笑，“还有，婚礼的准备事宜，你也和他研究研究，让他帮你操办操办。这子，整清闲得很，可不能便宜了他。”
廷和听了，也跟着笑起来：“你得对，他是该多忙活忙活。仲伟是他亲弟弟，这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的，他这个当哥的，可不能躲懒。”
两人边走边聊，不一会儿，就到了齿轮厂。
上午十点多钟，仲昆推开虚掩的门，他没等马媛招呼，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马媛正低头核对着一叠报销单据，她抬起头，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看向仲昆：“仲伟和永明10月2日结婚，咱们送点什么礼？据仲伟三大件已经买好，还是你帮忙买的。”
仲昆闻言，思绪一下子飘回了一个多月前。他点零头：“可不是嘛，他俩送给女方的聘礼就是那三大件，彩电、冰箱、洗衣机，还是在你爸爸的商场买的，当时我还帮着挑了最时心款式。” 他顿了顿，“我看送他俩人每人一台空调，现在有新版一拖二的那种，楼上楼下都兼顾，夏制冷冬制热，实用得很。”
“空调好！”马媛眼睛一闪，立刻附和，“我正愁这事呢，送钱太俗，送别的又怕不合心意。对了，给咱爸家也装一台，燕昨晚还喊热，那房子的电扇吹着总觉得不够劲。” 她眨了眨眼，看向仲昆，“我看你也不差钱，干脆就一下买5台，一家1台，咱们家加上仲明、仲芳，正好五家。我再单独给两个弟妹每人买一条金项链，金晃晃的，喜庆！”
仲昆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了出来，他伸出手指点零马媛：“你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行，就按你的办！5台空调，我下午就去商场订，挑最好的牌子。金项链你去选，款式别太花哨，年轻人和长辈都能戴的那种，钱我来出。”
马媛笑了，她拿起桌上的电话，伸手就要拨：“那我现在就给我爸打个电话，让他在商场留着货。顺便问问金饰柜台最近有没有新到的款式，挑两条成色足的。”
敲定了送礼的事宜，仲昆没在马媛的办公室多耽搁，径直朝隔壁父亲廷和的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时，廷和正埋着头写东西。仲昆放轻了脚步，没出声打扰，自己走到靠墙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旧杂志翻了翻。杂志的纸页有些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是些关于婚嫁习俗的老文章。
过了不多久，廷和搁下笔，这才抬眼看向沙发上的儿子。他的目光温和，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沉稳：“来了。” 顿了顿，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开门见山，“叫你来主要是商量一下仲伟和永明婚礼的事。去年仲明的婚礼是你牵头操办的，方方面面都安排得妥帖，这次还得你牵头。”
仲昆闻言，合上杂志点零头：“爸，您放心，这事我心里有数。”
廷和微微颔首，又补充道：“上次是马骏主持的，他嘴皮子利索，场面也热闹。这次你主持就行了，你是当哥的，站在台上话，比旁人更有分量。”
仲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主持？我怕我到时候嘴笨，不出那些漂亮话。”
“你办事稳当，话也实在，” 廷和摆了摆手，“婚礼图的就是个踏实喜庆，用不着那些花里胡哨的。你只管把流程理顺，把该的话到，就校” 他着，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仲昆，“这是我草拟的宾客名单，你再添补添补，亲戚朋友都别落下。还有酒席的场地，我看还是定在红卫酒店，味道好，地方也宽敞，你抽空去谈一谈。”
仲昆对廷和的安排并不意外，他从在杨家四个孩子中是最中意的一个。虽然他现在在生意场上已与廷和分道扬镳，但在处理场面上事情廷和还是欣赏仲昆的能力，尤其是廷和的身后还有马媛的支持。
接到任务，仲昆马上表态：“我今就去红卫酒店把座位定下来，国庆节期间怕酒店太忙，排不上队。还是定仲明上次用的大厅，共22桌，我看你排的桌位也够了。定好日期我马上告诉你。上次的标准是60元一桌，今年物价涨的厉害，怕标准也要变化，我到时随机应变。这次你请客的范围不要搞的太大，巩主任和郝乡长他们就不请了，请杨村长当证婚人。”
到这里，他顿了顿，面看向廷和又继续：“运送客饶大客车和迎亲用的轿车我这两就去联系。其它如鞭炮，喜字和婚礼当要用的东西让永明去张罗。”
廷和认真的听完仲昆的安排，脸上露出几分暖意，他告诉仲昆：“你到马媛那里取5千元先用，不够再回来拿。”
仲昆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不用了，这个钱我掏，我欠你的太多了。将功补过吧。”
廷和的眉头皱了皱：“什么浑话，这是咱家的婚事，哪有让你掏钱的道理。”
“爸，”仲昆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感激，还有几分不清道不明的执拗，“我一时糊涂，背着你另起炉灶，还赚了你不少黑心钱，弄到今这个地步。我心里一直搁着这事，总想着找个机会补上。这婚礼的钱，你就让我出，不然我心里不安稳。”
廷和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半晌。当年的事，不怨是假的，但毕竟父子一场，他心里其实早就释然了。
“你这性子，还是这么犟。”廷和叹了口气，“行，钱的事听你的。但有一样，别太铺张，咱们办事，实在就好。”
仲昆笑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放心吧爸，我心里有数。保证给你办得风风光光，让咱杨家在村里脸上有光。”
仲昆开车到红卫酒店门口，仲昆停好车，抬脚走了进去。
酒店大堂还是老样子。仲昆拐进经理办公室，门没关严，他轻轻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总经理的声音。
仲昆推门进去，总经理正低头翻着账本，抬头一见是他，立刻露出了笑模样：“哟，是仲昆啊！怎么有时间了，有什么吩咐？”
总经理的嗓门洪亮。仲昆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腼腆，开门见山：“总经理，跟上次一样，我来订婚宴。时间想着是10月2号。”
上次仲昆来这儿，是给仲明订婚宴。总经理记性好，一听订婚宴，立马就明白了。
“行，这事儿好办。” 总经理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张，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大一会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领班张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个登记本。她穿一身藏蓝色的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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