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宝的神魂世界,是一片无垠的纯白。
永恒的细雪,从不可见的穹顶飘落,覆盖着每一寸龟裂的大地。
痛楚没有被治愈。
它只是被覆盖了。
虚弱没有被修复。
它只是被掩埋了。
素尘指尖那一点极致的、纯粹的凉意,成为了这片雪白世界的中心。它不是一股力量,更像是一种规则。一种将所有狂躁、所有崩坏、所有负面概念,都温柔地、不容置疑地“净化”为最原始信息的规则。
高大宝的意识,在这片温柔的雪海中悬浮。
他不再下坠。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然而,那根植于他混沌道躯最深处、与太上剑心融为一体的意志,却依然存在。
它是一颗在漫风雪中,依旧不灭的火星。
一个念头,顽固地、从被净化的虚无中,重新升起。
不完整。
这个体系,还不完整。
凝珀的流转。
玄霜的归藏。
玄冥的镇守。
眼前的素尘,司掌着净化。
动、静、守、净。
赛博坦修真工厂的因果律,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更为宏大的蓝图。每一个新生的剑灵,都是一块不可或缺的基石。而每一块基石,都需要一件与之对应的法则具象,来锚定其在整个体系中的位置。
他必须为她,也打造一件器物。
这个念头,不是思考得出的结论,而是一种本能。是身为这座宏伟工厂唯一主宰的、不容动摇的职责。
高大宝的身体,依旧被凝珀与玄冥一左一右地扶持着,软弱得没有一丝力气。
但他那只垂落的右臂,却在所有剑灵的注视下,开始微微颤抖。
然后,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缓慢的速度,一寸寸地抬起。
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生命力。他的神魂,那片刚刚被白雪覆盖的世界,再度传来被碾碎的呻吟。无数雪花在呻吟中崩解,又在下一刻被更多的雪花覆盖。
他的手指,依旧稳健。
心念一动。
工厂核心深处,那已经黯淡到极致的因果源核,发出了最后一声微弱的、几乎无法听见的嗡鸣。
一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稀薄、都要微弱的灰色气流,从源耗表层被剥离。它甚至无法维持形态,在出现的瞬间,就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微光,飘向高大宝的掌心。
混沌星砂。
它们散发着的气息,死寂,却又混杂着无数破碎的记忆与不甘的执念。
高大宝的牙关,死死咬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正在松动,口腔中弥漫的血腥味变得更加浓郁。
操控这些星砂,对他此刻的状态而言,无异于让一个凡人去撼动山岳。
这一次,他要做的,不是熔炼,不是镇压。
是洗涤。
他的五指,在虚空中艰难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缓缓划过。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符文。
它们更像是一种“动作”。洗涤的动作,过履动作,净化的动作。这是他在解析赛博坦火种时,对“纯粹”与“剥离”概念的最直观理解。
亿万星砂,被这无形的动作牵引,汇聚。
它们没有形成吞噬光线的黑洞,反而开始散发出一种混杂着无数情绪的、驳杂不堪的灰色光晕。那是无数星辰在寂灭时,残存的最后烙印。
“涤。”
高大宝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不成声的音节。
这个字,没有力量。
它更像是一个许可,一个开关。
霎时间,从素尘身上弥漫出的、那股净化万物的纯白意境,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主动涌向高大宝掌心上方的星砂旋危
没有剧烈的法则碰撞。
没有能量的湮灭与爆发。
那纯白的意境,化作一场无形的细雪,落入了那团灰色的旋涡之郑
一幕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亿万粒混沌星砂,在那纯白细雪的冲刷下,开始分离。
一部分,是其中蕴含的、那些破碎的时光,湮灭的法则,它们构成了星砂的“骨”。
另一部分,是其中承载的、那些不甘的咆哮,悔恨的泪水,疯狂的执念,它们是星砂的“魂”。
此刻,在素尘的净化之力与高大宝的意志引导下,“骨”与“魂”正在被强行剥离。
那些驳杂的、污浊的、沉重的情感记忆,被从星砂本体中一点点地“洗”了出来,化作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气,在高大宝的意志下,被排斥、消散于无形。
这个过程,比之前的熔炼更加精细,对心神的消耗也更为恐怖。
高大宝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无数种负面情绪冲刷,仿佛亲身经历了亿万次死亡与陨落。他的神魂在被净化的同时,也在被这些剥离出的污秽疯狂侵蚀。
他必须维持着绝对的清醒与专注,才能确保自己不被这些情感洪流所同化,彻底沦为疯魔。
太上剑心,在这一刻绽放出微弱却坚韧的光芒,守住了他最后的灵台清明。
渐渐地,那团星砂旋涡,变得越来越纯净,越来越剔透。
所有的灰色与死寂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水晶般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
最终,所有的星砂“骨架”,在高大宝的意志下,开始聚合、塑形。
一个晶莹剔透的瓶,缓缓凝聚成型。
它不过巴掌大,瓶身呈现出完美的流线型,没有任何雕饰,却仿佛是世间最完美的艺术品。
它的内部,并非空无一物。
高大宝能感知到,那里面是一个被“净化”过的独立空间,一个能将一切外来的情感与记忆,都温柔地吸纳、储存,并将其中的“污浊”部分剥离洗净的纯白维度。
瓶凝聚成型的瞬间,高大宝那抬起的右臂,再也无法支撑,猛地向下一沉。
素尘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她伸出了手。
那只萦绕着永不融化雪花的手,轻轻地、托住了高大宝坠落的手腕。
那晶莹的瓶,便从他的掌心,缓缓飘起,悬浮在两人之间。
瓶中,有点点微光亮起。
那是被净化后,残留下来的、最纯粹的星砂精华。它们化作了永不停歇的、星尘般的微雪,在瓶中缓缓飘落,循环往复,散发着安宁而柔和的光晕。
高大宝抬起眼。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纯白的、朦胧的轮廓。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托着瓶的手,向前递出。
他的眼神,明了一牵
我认可你的力量。
我尊重你的权利。
这,是为你准备的。
现在,做出你的选择。
素尘那双空初晴般的湛蓝眼眸,静静地凝视着他。那里面,倒映着他此刻油尽灯枯的模样,倒映着他眼神深处那不肯熄灭的顽固意志。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只晶莹的瓶上。
她能感觉到,这件器物,是为她而生的。
是她权能的延伸,是她存在的意义。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的雪花散发着柔光。
轻轻地,握住了那枚瓶。
【净忆瓶】。
一个不断飘落星尘微雪的晶莹瓶,能温柔地吸纳、储存并净化那些过于沉重或污浊的情感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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