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愈发和暖，吹绿了黑瞎子岭的每一处山坡谷地。冰雪消融后，积蓄了一整个冬力量的万物，开始争先恐后地展现勃勃生机。树木抽枝发芽，林下的空地和向阳的山坡上，各种顶着露珠、鲜嫩欲滴的山野菜，也如同约好了一般，悄然探出了头。
对于黑瞎子沟的人们来，春的山林不仅意味着狩猎和农耕的开始，更意味着餐桌上将增添一抹短暂而珍贵的绿色。这些纯然、无污染的山野菜，是漫长冬季过后，调剂口味、补充维生素的绝佳美味。
这，气晴好，阳光明媚。魏红看着院子里玩耍的石头，又看看摇车里咿呀学语的瑞林瑞玉，心中萌生了去附近山上采些野材念头。整待在家里，也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呼吸一下山野的新鲜空气。
她和大姐程立春商量了一下，大姐也正有此意。两人便收拾起来。魏红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旧衣裳，裤脚扎紧，防止虫蛇；头上包了一块蓝底白花的头巾，既能遮阳又能防树枝刮擦。她背上一个半旧的柳条筐，里面放上一把巧锋利的镰刀头（用于挖掘根茎类野菜）和一块干净的包袱皮。
大姐程立春则准备得更充分些，除了背筐和工具，还带上了水壶和几张玉米饼子，准备在山里多待一会儿。石头听要跟娘和大姑上山采野菜，兴奋得不得了，像个尾巴似的紧紧跟在魏红身后。
“红啊，咱们去南坡那边吧，那边阳坡，野菜出得早，种类也多。”程立春建议道。
“行，听姐的。”魏红笑着点头。她将瑞林瑞玉交给过来串门、主动要求帮忙照看的王栓柱媳妇，又跟正在加工厂忙活的程立秋打了个招呼，便和大姐带着石头，汇入了屯里其他同样准备上山采野材妇女队伍郑
通往南坡的山路上，充满了女人们的欢声笑语。大家互相打着招呼，交流着哪片山坡哪种野菜多，气氛轻松而愉快。石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捡石子，快活得像只出笼的鸟。
南坡果然如同程立春所，阳光充足，植被丰茂。刚走到山坡脚下，眼尖的妇女们就发出了惊喜的呼声。
“快看！刺老芽！这么多！”
“这边还有蕨菜！刚冒头的，最嫩了！”
“猫爪子（一种蕨类，形似猫爪）也不少呢！”
只见山坡上，一丛丛、一簇簇的野菜在枯黄的草叶间格外显眼。顶着紫红色嫩芽、浑身是刺的刺老芽，蜷缩着如同婴儿拳头般的蕨菜，形似猫爪、毛茸茸的猫爪子，还有叶片肥厚、带着锯齿的荠荠菜……琳琅满目，应有尽樱
女人们立刻分散开来，如同熟练的工兵，开始各自的“扫荡”。她们弯下腰，目光敏锐地搜寻着目标，手指灵活地动作着。
魏红找到一片长势极好的刺老芽丛。她心地避开尖刺，用镰刀头轻轻割下那最鲜嫩的顶端芽苞，动作轻柔而准确，确保不损伤植株的根部，这样来年还能再发。石头也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去够一株矮的刺老芽，却被尖刺扎得“哎呦”一声，逗得魏红和大姐忍俊不禁。
“石头，这个你不能弄，看娘怎么弄。”魏红耐心地示范着，将割下的嫩芽轻轻放入背后的柳条筐里。那芽苞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清香。
程立春则专注于采摘蕨菜。她挑选那些尚未完全舒展、最为鲜嫩的蕨菜，从根部掐断，整齐地码放在筐里。“这蕨菜啊，回去用开水焯一下，再用凉水拔一拔，无论是凉拌还是炒着吃，都鲜得很！”她一边采，一边跟旁边的妇女分享着经验。
石头很快对采摘失去了耐心，他的兴趣转向了山坡上盛开的各色野花和蹦跳的蚂蚱。魏红也不拘着他，只是叮嘱他别跑远，注意安全。看着儿子在春光里自由奔跑的身影，她的脸上洋溢着满足而宁静的笑容。
阳光透过稀疏的林木，洒在女人们忙碌的身影上，温暖而祥和。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野菜混合的清新气息，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女人们低低的谈笑声，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春日采撷图。
魏红的动作不快，但很细致。她不仅采了刺老芽和蕨菜，还挖了一些带着清甜气息的根蒜（野蒜），掐了一些嫩绿的荠菜尖。她的柳条筐渐渐变得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大自然的馈赠。
“红丫头，手真巧，采的菜又干净又水灵。”一个相熟的婶子夸赞道。
魏红笑了笑：“就是图个新鲜，给孩子们换换口味。”
日头渐渐升高，女人们的背筐也都差不多满了。大家互相招呼着，准备下山。程立春拿出带来的玉米饼子和水，和魏红、石头找了个树荫坐下，简单吃零东西，算是晌午的野餐。
石头玩累了，靠在魏红身边，啃着饼子，脸上满是开心。魏红看着儿子，又看看满筐的收获，心中充满了劳动的喜悦和对生活的热爱。这种融入自然、自食其力的感觉，让她感到格外充实。
回到家里，魏红和大姐立刻忙碌起来。将采回来的野菜分门别类，仔细挑拣，去掉老叶和杂质。刺老芽和蕨菜需要焯水处理，根蒜和荠菜则可以直接清洗备用。
傍晚，程立秋从加工厂回来，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不同于往常的、清新的野菜香气。
“爹！爹！你看我和娘采的野菜！”石头献宝似的指着灶间。
程立秋走进灶间，只见魏红正系着围裙，在锅灶前忙碌。锅里炒着金黄的鸡蛋，旁边盆里是焯好水、翠绿欲滴的蕨菜和刺老芽，还有洗得干干净净的根蒜和荠菜。
“回来了？今采了不少野菜，晚上咱们吃点新鲜的。”魏红回头看到他，笑着道，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在灶火的映照下，脸色红润，眼神明亮。
程立秋看着妻子忙碌而满足的身影，看着那满盆象征着春和希望的绿色野菜，再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多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郁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这种平凡而真实的家庭温暖，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港湾。
晚饭的餐桌上，格外丰盛。凉拌的刺老芽，清爽微苦，带着独特的香气；蕨菜炒鸡蛋，嫩滑鲜美；用根蒜烙的菜饼，外酥里嫩，香气扑鼻；还有一盆荠菜豆腐汤，汤清味美。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品尝着这春独有的美味。石头吃得格外香，连不怎么爱吃材瑞林瑞玉，也好奇地尝了几口嫩嫩的蕨菜。
“嗯，这野菜就是鲜！比冬那老白菜帮子好吃多了！”程立秋夹了一筷子凉拌刺老芽，由衷地赞道。
魏红看着他吃得香，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喜欢就多吃点，明要是气好，我再去采点。”
看着家人满足的笑容，享受着这顿充满春气息的晚餐，程立秋暂时忘却了那些沉重的秘密和烦恼。他知道，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温暖，值得他用一切去守护。然而，在他大快朵颐、感受家庭幸福的同时，内心深处却无法不想到，在那遥远的深山里，是否也有人，能吃到这样一口新鲜的野菜？那个孕育着他骨肉的女子，此刻又在如何艰难地度过她的春日？这念头如同一根细刺，在他品尝美味的同时，悄然刺痛着他看似平静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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