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的深夜,牙狗屯已经陷入沉睡。月光如水,透过窗纸在土炕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程立秋被身边魏红的一声闷哼惊醒——那声音压抑而痛苦,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红,怎么了?”他急忙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魏红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手紧紧抓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立秋……肚子……疼得厉害……”魏红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在挣扎,“这次……这次感觉不一样……”
程立秋的心猛地一沉。魏红怀孕九个多月了,预产期就在这几。但这次是她第四胎,按理应该比前几胎顺利。可看她现在的样子,疼得比生瑞安时还厉害。
“红,你等着,我去叫周大娘!”程立秋胡乱套上衣服,鞋子都穿反了也顾不得,跌跌撞撞冲出房门。
深夜的屯子静得出奇,只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程立秋跑到屯东头周大娘家,把门拍得山响:“周大娘!周大娘!快开门!魏红要生了!”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门开了。周大娘披着棉袄,手里提着个布包——那是她的接生包,随时准备着的。
“立秋?魏红发动了?”老人家很镇定,“别急,我这就去。”
两人快步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程立秋的心跳得像打鼓。他想起了魏红生瑞安时的那一幕——那次也是深夜,也是这样的紧急,最后有惊无险。但不知为什么,这次他格外不安。
到家时,大姐程立春已经起来了,正在烧热水。她经历过三次弟媳生产,有经验,虽然也急,但还算镇定。
“热水在烧了,被褥都铺好了,”大姐,“立秋,你去把孩子们叫醒,送他们去我家睡,别在这儿碍事。”
石头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爹,娘怎么了?”
“你娘要生弟弟妹妹了,”程立秋摸摸儿子的头,“石头,你是大哥,带弟弟妹妹去大姑家睡。听话。”
石头懂事地点点头,去叫醒还在睡梦中的瑞林和瑞玉。两个家伙睡得迷迷糊糊,被哥哥一手一个牵着,跟着大姑走了。
屋里只剩下程立秋、周大娘和魏红。热水端进来了,剪刀、纱布、酒精都准备好了。周大娘让程立秋在外屋等着,自己进了里屋。
“红啊,别怕,大娘在这儿呢。”周大娘的声音温和而沉稳。
接下来的时间,对程立秋来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他坐在外屋的板凳上,听着里屋传来的动静——魏红压抑的呻吟声,周大娘轻柔的安慰声,还有偶尔的水声、器皿碰撞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凌晨两点,三点,四点……都快亮了,孩子还没生下来。
程立秋坐不住了,他扒在门缝上声问:“周大娘,怎么样了?”
周大娘的声音有些沉重:“立秋,情况不太好。宫口开得慢,孩子胎位好像不太正。魏红年纪大了,力气跟不上。”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程立秋头上。他想起魏红生瑞安时,虽然也难,但没这么严重。
“那……那怎么办?”
“再等等,”周大娘,“如果亮还没生下来,就得送卫生院了。”
程立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送卫生院?公社卫生院离这里二十多里地,又是山路,魏红现在这状况,能经得起颠簸吗?
他回到板凳上,双手抱头,陷入了深深的自责。这一年,他光顾着忙合作社的事,对魏红的关心不够。她怀孕期间,他陪她的时间太少,她一个人操持家务,照顾三个孩子,还要为他担心……
“红,你一定要挺住……”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只要你平安,我什么都愿意……”
凌晨五点,边泛起了鱼肚白。里屋传来周大娘焦急的声音:“立秋!不行了!得送医院!孩子卡住了!”
程立秋冲进里屋,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魏红躺在炕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上。她的肚子高高隆起,但孩子迟迟不下来。
“立秋……我……我没力气了……”魏红虚弱地,眼神都有些涣散。
“红!坚持住!”程立秋握住她的手,“咱们这就去医院!周大娘,您在这儿守着,我去找车!”
他冲出院门,脑子里飞速运转。合作社有辆拖拉机,但太颠簸,魏红现在这状况坐不得。马车?也太慢。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看见屯口有车灯的光——是那种吉普车的灯光!这么早,谁会来牙狗屯?
程立秋不管三七二十一,朝车灯的方向跑去。跑到近前,他愣住了——是李部长的车!
“李部长!您怎么来了?”他喘着粗气问。
李部长从车上下来,看见程立秋的样子,也吃了一惊:“立秋?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李部长,救命!”程立秋抓住李部长的手,“魏红难产,孩子生不下来,得马上送医院!可我们没车……”
“上车!”李部长二话不,拉开车门,“张,调头!去公社卫生院!”
司机张反应迅速,立刻调转车头。程立秋跑回家,和周大娘一起,用棉被把魏红裹好,心翼翼地抬上车。
吉普车在晨曦中疾驰。山路颠簸,但司机技术好,尽量开得平稳。程立秋坐在后排,抱着魏红,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在下降,呼吸越来越弱。
“红,别睡!看着我的眼睛!”他不停地和她话,“咱们快到了,马上就到了……你还记得吗?咱们结婚那,你穿着红棉袄,笑得特别好看……你要给我生好多孩子,咱们要过上好日子……”
魏红的眼睛动了动,努力聚焦在他脸上:“立秋……我……我怕是不行了……”
“不许胡!”程立秋的声音哽咽了,“你一定要挺住!咱们还有好多事没做呢!你不是要看着孩子们长大,要看着我办合作社吗?你不能食言!”
李部长从前排回过头:“立秋,别让她睡!继续和她话!”
程立秋拼命地找话,他们刚结婚时的窘迫,石头出生时的喜悦,合作社成立时的艰辛,未来的规划……到最后,他自己都泣不成声。
魏红的手轻轻动了动,摸了摸他的脸:“立秋……别哭……我要是……要是不行了……你要好好……好好对孩子们……”
“不!你不会有事!”程立秋紧紧握住她的手,“红,我求你了,为了我,为了孩子们,你一定要挺住!”
终于,吉普车冲进了公社卫生院。程立秋抱着魏红冲进急诊室,大喊:“医生!医生!救命啊!”
值班医生和护士迅速行动起来。魏红被推进产房,门关上了。
程立秋瘫坐在产房外的长椅上,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李部长拍拍他的肩:“立秋,别太担心,现在医学发达了,不会有事的。”
话虽这么,但李部长自己的手心也在冒汗。他是军人出身,见过生死,知道难产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农村意味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产房里偶尔传出医生的指令声、器械碰撞声,但听不见魏红的声音——她已经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程立秋双手抱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魏红时,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羞涩地低着头;想起结婚那,她穿着红棉袄,笑得像朵花;想起石头出生时,她抱着孩子,脸上散发着母性的光辉;想起这些年,她跟着他吃苦受累,从没抱怨过一句……
“红,我对不起你……”他喃喃自语,“要是你有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护士推开门,满脸喜色,“母子平安!是对龙凤胎!”
程立秋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李部长赶紧扶住他:“听到了吗?立秋!生了!母子平安!”
产房门打开,医生抱着两个孩子出来。那是两个的襁褓,一个蓝色,一个粉色。程立秋颤抖着手接过,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两个孩子都闭着眼睛,脸皱巴巴的,但五官清秀,能看出魏红的影子。
“男孩五斤二两,女孩四斤八两,都很健康,”医生,“产妇虽然虚弱,但已经脱离危险了,正在缝合伤口。”
程立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孩子们的襁褓上。这是喜悦的眼泪,是感恩的眼泪。
“谢谢医生……谢谢……”他语无伦次。
李部长也松了口气:“太好了!立秋,恭喜啊!龙凤胎,这是大喜事!”
等魏红被推出产房时,已经大亮了。她脸色还是苍白,但有了血色,眼睛也恢复了神采。看到丈夫怀里抱着的两个孩子,她笑了,笑得温柔而满足。
“红……”程立秋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你受苦了……”
魏红摇摇头,轻声:“看看孩子们……像谁?”
程立秋把两个孩子抱到她面前:“儿子像你,女儿也像你。红,你真了不起……”
病房里,一家三口(现在是五口)终于团聚。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程立秋坐在床边,一会儿看看魏红,一会儿看看两个孩子,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李部长看看时间,起身告辞:“立秋,我得回去了,县里还有个会。你好好照顾魏红,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李部长,谢谢您,”程立秋送他到门口,“今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这些,”李部长摆摆手,“咱们是朋友,应该的。对了,给孩子起好名字了吗?”
程立秋想了想:“儿子叫程瑞峰,山峰的峰;女儿叫程瑞雪,雪花的雪。希望他们像山一样坚强,像雪一样纯洁。”
“好名字!”李部长拍拍他的肩,“等孩子们满月了,我来喝满月酒!”
送走李部长,程立秋回到病房。魏红已经睡着了,两个孩子也睡着了。他坐在床边,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福
从今起,他是五个孩子的父亲了。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他不怕。因为他有魏红,有这个家,有这么多需要他守护的人。
他要更努力,让合作社发展得更好,让家人过得更好,让牙狗屯的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开始了。
而程家的新生活,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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