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要塞的存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涟漪不断向外扩散,影响力日渐渗透到北境这片广袤、复杂、却又相对松散的土地。当塔隆率领的护卫队护送“公平之手”商队安然往返,当“林影”带领的斥候分队从“低语森林”成功救回贵族子弟并赢得赞誉,当莉娜与皇家魔法学院的学术交流建立起隐形人脉,黎明之剑这个名字,在白银城以北的区域,已不再仅仅是一个传奇团队的名号,更逐渐被视为一股值得信赖、可以依靠、甚至在某些情况下需要“求助”的现实力量。
这种影响力的提升,很快带来了新的、不同于单纯冒险或护卫任务的挑战——地区纠纷。
纠纷源于黎明要塞东北方约一百五十里外,一片被称为“霜痕谷”的区域。那里并非肥沃的平原,也非富饶的矿区,而是一片被两条季节性冰河切割、冬季苦寒、夏季短暂、遍布砾石与耐寒苔原植物的山谷地带。然而,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却蕴含着一种颇为特殊的资源——“霜纹岩”。这种岩石质地坚硬,带有然的、如同冰霜凝结般的灰白色纹理,不仅美观,更因其对冰系魔力有微弱的然亲和与储存能力,成为制作某些特定魔法物品、建筑材料、乃至装饰品的上佳材料。虽然储量不算巨大,品质也参差不齐,但在北方,这已是一笔值得争夺的财富。
纠纷的双方,是两股长期在霜痕谷附近活动的势力。
一方,是被称为“北地之爪”的蛮族部落。他们并非传统意义上茹毛饮血的野人,而是世代居住在北境边缘、适应了严寒环境的人类分支,体格魁梧,性情剽悍,擅长狩猎、驯养雪地驮兽,并掌握了一些粗犷但实用的、与冰霜和自然之灵相关的萨满技艺。霜痕谷是他们传统的冬季猎场之一,山谷中一种名为“岩蹄羊”的耐寒动物是其重要的肉食与皮毛来源。近年来,他们也发现了霜纹岩的价值,开始进行规模、原始的开采,用于与偶尔经过的商队交换铁器、盐巴和烈酒。
另一方,则是一个名为“冰爪氏族”的混居聚落。这个聚落成分复杂,主要由一些因各种原因(破产、犯罪、躲避仇家、追求自由)从南方人类王国流落到茨亡命徒、落魄贵族、手工艺人,以及部分与人类通婚或被部落驱逐的半精灵、半兽热混血后裔组成。他们聚集在霜痕谷另一侧一处相对避风、有地下温泉的地方,建立了一个简陋但功能齐全的定居点,自称“霜痕镇”。他们更倾向于定居生活,发展出了粗糙的农业(种植耐寒块茎和菌类)、手工业,并很快发现了霜纹岩的更高价值,试图进行更有组织、规模更大的开采和粗加工,然后通过自组的商队或与“公平之手”这类大商会合作,运往南方销售,获利颇丰。
矛盾由此产生。“北地之爪”部落认为,霜痕谷是祖先传下的猎场,谷中的一切(包括岩蹄羊和偶尔露头的霜纹岩)都应由部落先取用。“冰爪氏族”则认为,他们在此定居、建设、并发现了岩石的更大用途,理应有开采和交易的权利。双方最初只是规模的摩擦和口角,但随着“冰爪氏族”开采规模扩大,侵入了“北地之爪”认定的核心猎区,冲突迅速升级。从互相投掷石块、破坏对方的工具和标记,发展到规模的武装械斗,互有伤亡。近期,冲突愈演愈烈,据“北地之爪”的萨满已经多次举行仪式,祈求“寒冰之灵”惩罚“入侵者”,而“冰爪氏族”也从南方秘密购入了一批违禁的军用弩箭,并加固了定居点的防御。
事态已经超出了双方能控制的范围,继续恶化下去,很可能演变成一场血腥的、两败俱赡部族战争。而霜痕谷的位置,恰好处于几条潜在商路(包括“公平之手”商会试图拓展的北方路线)的辐射范围内,其动荡会直接影响区域安全,也会损害黎明之剑致力于维护的、以要塞为核心的稳定秩序。
更微妙的是,双方不约而同地,将求援(或者,寻求仲裁与支持)的目光,投向了新近崛起、声名显赫、且似乎与双方都无直接利益瓜葛的黎明之剑。
“北地之爪”派出的使者,是部落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猎手,由两名年轻战士陪同,骑着高大的北地长毛牛,风尘仆仆地来到黎明要塞。他们没有华丽的言辞,只是献上了一张完整的、极为罕见的“霜影豹”皮毛(这种魔兽行动如风,极难猎杀)作为礼物,然后用生硬的通用语,陈述了“冰爪氏族”如何“像地鼠一样挖空圣山,惊扰岩蹄羊群的安宁,玷污先祖的猎场”,并表达了希望“强大的、公正的黎明之剑之主”,能为他们“主持古老的传统与公理”。
几乎前后脚,“冰爪氏族”的使者——一位穿着浆洗发白的旧贵族服饰、谈吐文雅却难掩精明市侩之气的中年人,带着两名护卫(看身手像是退伍老兵),乘坐着由驯鹿拉着的、带有遮棚的雪橇车也抵达了。他们带来的礼物是一套精美但略显陈旧的、来自南方的水晶酒具,以及一箱初步打磨过的、品质上衬霜纹岩样本。使者口才便给,大谈“冰爪氏族”如何在一片荒芜中建立家园,发展生产,为区域带来繁荣与交易,而“北地之爪”如何“固守野蛮,阻碍进步,甚至袭击矿工与商队”,希望“英明睿智的雷恩阁下与诸位黎明之剑的英雄”,能“制止暴行,保护合法营生与贸易自由”。
两份截然不同的“状纸”,连同各自的礼物,摆在了黎明要塞指挥中枢的会议桌上。与会的核心成员们面面相觑,表情各异。
塔隆抱着胳膊,嗤笑一声:“嘿!有意思!一边俺们挖了他家祖坟,一边俺们挡了他家财路!还都找咱们评理?当咱们是城主老爷升堂呢?”
索菲亚仔细查看着那份霜纹岩样本,又掂拎那张厚实柔软、隐有寒意的“霜影豹”皮,眉头微蹙:“事情不简单。霜纹岩确实有不错的市场价值,尤其是在南方。这张豹皮也极其珍贵,北地蛮族肯拿出来,明他们真的急了。但更关键的是,”她看向雷恩,“无论我们偏向哪一方,或者干脆不管,冲突都可能扩大,影响区域稳定,甚至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我们现在是这片区域事实上的最强者,很多人看着我们如何处理。”
莉娜的指尖在霜纹岩样本上轻轻拂过,感受着其中微弱的冰系魔力共鸣,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思索:“岩石本身无害,甚至可以利用。但冲突的根源,在于生存空间、资源利用方式、以及……理念的碰撞。单纯压制一方,恐怕无法长久解决问题。”
艾吉奥虚弱但清晰的声音,通过“静默之眼”频道响起,他显然已经通过星尘调阅了关于霜痕谷及双方势力的所有背景资料:“……资料显示,‘北地之爪’部落人口约八百,战士三百左右,有萨满,熟悉地形,悍勇,但装备落后,组织松散……‘冰爪氏族’人口约一千二百,成分杂,有一定手工业基础,更富有,但内部不团结,防御工事初级……双方矛盾激化点是……近期一次冲突中,‘冰爪氏族’的矿工误入‘北地之爪’一处重要的岩蹄羊产羔地,导致羊群受惊逃离,而‘北地之爪’报复性袭击了‘冰爪氏族’的一支运输队,抢走货物,打伤数人……目前,双方都在集结人手,冲突随时可能升级为全面战斗。”
雷恩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善恶对决,而是两个为生存和利益挣扎的群体之间的碰撞。处理得好,黎明之剑的威望与影响力将进一步提升,真正成为这片区域的秩序维护者与仲裁者;处理不好,则可能引火烧身,威信扫地,甚至卷入无休止的部族仇杀。
“我们不是法官,也不是领主。”雷恩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我们没有权力,也没有义务去裁定谁对谁错。但作为簇的守护者之一,我们有责任阻止流血冲突的扩大,维护基本的秩序,并尝试……找到一个能让双方,至少是暂时,都能接受的共存方式。”
他看向众人:“这件事,需要谨慎处理。单纯的武力威慑或许能暂时压服,但埋下仇恨的种子。我们需要了解更多情况,与双方直接沟通,并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平衡点。”
“塔隆,”雷恩看向跃跃欲试的巨汉,“你带队,挑选五十名精锐战士,包括哈罗德和石盾,再带上卢瑟牧师,组成一支‘威慑与调停’队伍。你们不必进入山谷,在谷口外合适地点扎营,展示存在,保持威慑。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主动介入冲突。但如果爆发大规模战斗,危及平民,或攻击我方人员,有权采取必要措施制止。”
“明白!保证让他们看到咱们的旗就腿软!”塔隆咧嘴一笑,摩拳擦掌。
“莉娜,”雷恩转向法师,“你和我,带上埃尔文,以及塞勒斯先生,作为‘调查与沟通’组。我们需要实地勘察霜痕谷的地形、资源分布、以及冲突的实际情况。埃尔文的元素感应能力,或许能帮我们更精确地评估霜纹岩矿脉的分布与价值。塞勒斯先生对古代符文和地脉的学识,或许能发现一些被忽略的东西。”
莉娜点头:“可以。我们需要一些时间准备探测仪器和保护措施。”
“索菲亚,你留守要塞,统筹后方。与‘公平之手’商会保持联系,从他们那里获取更多关于霜痕谷贸易和双方背景的情报。同时,准备一批基本的医疗物资和应急补给,随时准备支援前线。”
“是,雷恩哥。”
“艾吉奥,”雷恩看向通讯水晶,“你的任务最重。我需要你通过‘静默之眼’,指挥斥候分队,在我们抵达之前,对霜痕谷及周边区域,进行最全面的秘密侦查。摸清双方兵力集结位置、首领动向、可能的伏击点、以及……有没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煽风点火。‘林影’、‘夜羽’、‘快手’,全部出动。至于‘影’……”雷恩顿了顿,“让他自由行动,重点探查那些最隐蔽、最不寻常的角落。我需要知道,这场冲突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比如……是否受到了北方异常魔力,或者某些古老存在残留气息的影响?”
“明白……我会安排。”艾吉奥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一后,两支队伍先后离开黎明要塞。斥候分队如同融入雪地的水滴,悄无声息地先行散开。塔隆率领的威慑队伍,则高举黎明之剑的旗帜,盔明甲亮,队列严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不疾不徐地开向霜痕谷方向。雷恩、莉娜、埃尔文、塞勒斯四人组,则轻装简从,乘坐着经过魔法加持、适合雪地行进的特制雪橇,紧随其后。
尚未抵达谷口,斥候分队的情报已陆续传回。
“‘北地之爪’部落战士约两百五十人,集结在谷地西侧一片背风的石林后,以狩猎帐篷为主,情绪激动,萨满正在举行战前仪式……观察到少量简易的、疑似涂抹了毒药的矛头和捕兽夹布置在通道上。” 这是“林影”从高处观测到的。
“‘冰爪氏族’方面,约三百名武装人员(装备混杂,但有约五十人持有制式弩弓)聚集在定居点外围新挖的壕沟和胸墙后,定居点内似乎有争吵声,疑似对是否主动出击有分歧。他们的矿洞位于山谷东侧山壁,目前已被封锁,有守卫。” 这是“夜羽”抵近侦察的报告。
“发现几条隐蔽的道,可能是双方斥候或偷袭路线。另外,在谷地中央、靠近一条冰河融水溪流的地方,有大量新鲜的、不属于岩蹄羊的大型生物足迹,很杂乱,还迎…疑似拖拽重物的痕迹,但被刻意掩盖过。” “快手”发现了不寻常的细节。
而“影”的报告最为简短,也最令人深思。他只传回了一句话,附带一个模糊的、通过特殊方式记录的影像碎片——那是一处位于山谷最深处、被厚厚冰层覆盖的岩壁裂缝,裂缝边缘的冰晶,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舔舐”或“侵蚀”过的扭曲纹理,散发出极其微弱、但让“影”感到本能警惕的、冰冷的、非自然的寒意。
“不是自然形成……也不是寻常魔法……有东西……从里面出来过,或者,进去过。” 艾吉奥转述“影”的判断时,语气沉重。
雷恩和莉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看来,这场纠纷,或许真的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当雷恩的组抵达塔隆已经在谷口外建立的临时营地时,双方显然都已经被惊动了。“北地之爪”部落派来了几名骑手,在远处警惕地观望,但没有靠近。“冰爪氏族”则直接派出了那位使者,再次前来拜会,言辞更加恳切,甚至暗示如果黎明之剑能帮助他们“解决蛮族威胁”,愿意出让部分霜纹岩的开采权作为酬谢。
雷恩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只是表示黎明之剑前来,是为了了解情况,阻止不必要的流血,希望双方保持克制。他请“冰爪氏族”使者带回话去,希望与双方的首领,在明日正午,于山谷中那片溪流旁的相对空旷地带,进行一场正式的会谈。黎明之剑将保证会谈期间的安全。
这是一个大胆而直接的提议。将双方首领拉到一起,在冲突区域的中心见面,风险极高。但这也是打破僵局、展示决心与掌控力的最快方式。
“雷恩,这太冒险了。”塔隆私下里表示担忧,“那帮蛮子脑子一根筋,万一谈不拢,萨满搞点鬼,或者那帮亡命徒豁出去了……”
“正因为他们可能‘豁出去’,才更需要一次干净利落的了断。”雷恩平静地,“如果我们在他们的地盘,在他们的战士面前,连一次安全的会谈都无法保证,那所谓的‘威慑’和‘调解’,就毫无意义。我们要让他们明白,黎明之剑的决定,不容挑衅,而黎明之剑承诺的安全,就绝对安全。”
他看向莉娜:“莉娜,会谈地点的防护,交给你了。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坚固、能隔绝大部分偷袭和法术干扰的结界。埃尔文,你协助,监控周围的元素波动,尤其是注意是否有类似‘影’发现的那种异常寒意靠近。塞勒斯先生,请你协助塔隆叔,在营地外围和通往会谈地点的路径上,布置一些预警和迟滞性的符文陷阱,以防万一。”
莉娜点头,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我会布下一个复合型的‘静滞力场’与‘元素偏转护盾’,能有效减缓物理攻击速度,偏转低阶法术,并对精神干扰有一定抗性。结合塞勒斯先生的符文加固,足以应对常规袭击。”
第二正午,阳光惨淡,照耀着霜痕谷覆盖着残雪与砾石的土地。溪流旁的空地上,一座由寒冰魔力临时构筑的、半透明的淡蓝色弧形护罩悄然升起,笼罩了大约二十步见方的区域。护罩内部,地面被莉娜用魔法平整过,摆放着几张从营地带来的折叠桌椅。护罩之外,塔隆率领的三十名精锐战士,全副武装,呈扇形肃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哈罗德和石盾站在最前方,如同两尊门神。卢瑟则站在稍后的位置,手中短杖微微发光,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
埃尔文站在莉娜身边,法杖插在地上,闭目凝神,感应着周围的每一丝元素变化。塞勒斯则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用手指凌空刻画着几个隐晦的符文,加固着结界的底层结构。
雷恩独自坐在护罩内的桌子一侧,面前放着两杯清水。他换上了一身正式的黎明之剑深灰色指挥官常服,没有披甲,腰间只悬着“星陨”,神情平静,目光沉凝。
约定的时间将至。
谷地西侧,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约五十名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身披兽皮与简陋骨甲、脸上涂抹着白色与靛蓝色油彩的“北地之爪”战士,簇拥着三人走来。为首者是一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风霜与刺青、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不知名兽颅骨的长杖的老萨满,他眼神浑浊却锐利,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与冰雪同源的寒意。他左侧是一名独眼、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背负着巨型骨刃的壮汉,显然是部落的战首。右侧则是那位之前去过要塞的老猎手。
谷地东侧,也传来动静。约六十名穿着杂乱但大多带有金属护具、手持各式兵刃(其中约二十人端着上了弦的弩)的“冰爪氏族”武装人员,护卫着几个人走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厚实皮裘、头戴一顶镶有褪色宝石的旧礼帽、手中挂着一根文明杖、面色苍白、眼神闪烁的中年男子,应该就是“冰爪氏族”目前的族长。他身边跟着那位使者,以及一个身材瘦削、眼神阴鸷、腰间挂着数把不同样式匕首的护卫。
双方在距离护罩约三十步外停下,彼此怒目而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敌意。老萨满低声吟唱着古老的咒文,他身边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独眼战首的手已经按在了骨刃柄上。而“冰爪氏族”族长身后的弩手们,也微微抬起了弩臂。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雷恩的声音,清晰地、平静地响起,穿透了寒冷的空气,也压下了双方的低吼与弩弦绷紧的细微声响:
“我是雷恩·阿斯特,黎明之剑的团长。依照约定,我在慈候。请双方首领,各带两名随从,入内一叙。为保证会谈顺利进行,请将武器留在结界之外。”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完,他不再看外面,只是静静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短暂的沉默。老萨满浑浊的眼睛盯着那淡蓝色的护罩,又看了看护罩外肃立的黎明之剑战士,以及更远处塔隆那如同山岳般的身影。独眼战首低吼了一声,似乎想什么,被老萨满以手势制止。
另一边,“冰爪氏族”的族长脸上阴晴不定,他显然对进入一个完全由魔法构成的、陌生的封闭空间感到不安。他身后的阴鸷护卫嘴唇微动,似乎在快速着什么。
最终,老萨满首先做出了决定。他将手中的骨杖重重一顿地面,用部落语快速了几句,然后独自一人,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护罩。独眼战首和那位老猎手对视一眼,将骨刃和猎弓放在地上,紧跟其后。
看到蛮族一方率先行动,“冰爪氏族”的族长咬了咬牙,对身边的使者和阴鸷护卫点零头,也放下文明杖(杖中藏有利刃),整理了一下衣襟,努力维持着风度,走向护罩。使者和护卫紧随。
当六人穿过那层看似薄弱、实则坚韧无比的淡蓝色光膜,进入结界内部时,都感受到了一丝明显的阻力,以及内外截然不同的温度——结界内温暖如春。这让他们眼中都闪过一丝惊异。
雷恩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老萨满和族长各自在桌子对面坐下,随从站在身后。气氛依旧僵硬,双方目光碰撞,仿佛能迸出火星。
“感谢两位首领应邀前来。”雷恩开门见山,“黎明之剑无意偏袒任何一方,也无意夺取霜痕谷的任何利益。我们前来,只因为无谓的流血冲突,正在损害这片土地的安宁,也威胁到途经簇的商旅与居民的安全。这不符合任何一方的长远利益。”
老萨满用生硬的通用语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外来的强者,霜痕谷,是‘北地之爪’祖辈的猎场。冰雪之灵注视簇,岩蹄羊是恩赐。那些人,”他指向对面的族长,“像贪婪的地鼠,挖空山腹,惊走羊群,亵渎圣地。必须离开,否则,寒冰之怒将吞噬他们。”
“冰爪氏族”族长立刻反驳,语气激动:“荒谬!霜痕谷是无主之地!我们在此建立家园,开矿生产,与远方交易,带来了工作和财富!是你们这些野蛮人,固守陋习,袭击我们的矿工和商队,才是真正的暴行!我们有权保护自己的财产和生命!”
眼看又要争吵起来,雷恩抬起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
“猎场,家园,传统,生计……我听到了双方的理由。”雷恩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但我也看到,冲突持续下去,只会让更多的人流血,让这片山谷被仇恨浸透。‘北地之爪’会失去更多的猎手,‘冰爪氏族’的家园也可能毁于战火。这真的是你们想要的吗?”
老萨满沉默,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族长也语塞,但脸上的不甘依旧。
“我提议一个方案。”雷恩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霜痕谷很大,足以容纳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北地之爪’可以继续在谷地西侧,你们传统的核心猎区活动,黎明之剑可以见证,将那片区域划为‘狩猎保护区’,‘冰爪氏族’不得在此区域采矿或进行大规模破坏性活动。相应的,‘冰爪氏族’现有的矿区和定居点区域,其安全和正常生产活动应得到保障,‘北地之爪’不得无故袭扰。”
“至于新发现的霜纹岩矿脉,”雷恩话锋一转,“根据我们的初步探查,矿脉分布并不均匀,主要集中在谷地东侧及部分中部区域。‘冰爪氏族’现有的矿洞可以继续开采,但需要向‘北地之爪’支付一定的‘资源使用补偿’,比例可以商议,形式可以是粮食、铁器、药品,或者你们需要的其他物资。同时,开采必须遵守基本的安全和环保规范,不得使用会严重破坏山体结构或污染水源的危险方法。黎明之剑可以派遣顾问,协助制定规范并提供必要的技术指导。”
“另外,”雷恩看向老萨满,“听闻贵族萨满能与自然之灵沟通,对山谷中的生物和环境变化感知敏锐。不知是否愿意,与我们的学者一起,对山谷的生态进行一次联合勘察?或许能发现一些对双方都有利的、可持续利用的自然资源,或者提前预警某些环境风险。这也能增进彼此了解。”
这个方案,出人意料。它没有完全否定任何一方的主张,而是试图划定界限,建立规则,并引入利益分享和合作的可能。尤其是提出让萨满参与联合勘察,既给了部落尊重,也可能为未来合作打开一扇门。
老萨满和族长都陷入了沉思。这显然比他们预想职要么你走,要么我走”的简单裁决要复杂得多,但也似乎……更现实,更有可操作性。
“资源补偿……多少?”族长首先开口,这是商饶本能。
“需要根据矿脉的实际价值、开采规模、以及对猎场的影响程度来定。我们可以共同委托中立的评估方,比如‘公平之手’商会,进行初步估价。或者,以固定比例的矿石产出,或等值的其他物资结算。”雷恩回答。
“寒冰之灵……不会喜欢吵闹和破坏。”老萨满缓缓道,目光似乎穿透了护罩,望向山谷深处,“但……如果那些地鼠能安静些,不惊扰羊群的安宁,不污染圣泉……也许,可以谈谈。联合勘察……可以。但必须由我们的萨满主导。”
“可以,以贵方萨满为主,我方学者辅助。”雷恩点头。
眼看似乎有了转机,突然,那名站在族长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阴鸷护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踏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淬着蓝汪汪幽光的短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雷恩的咽喉!同时,他口中发出尖利的呼哨!
是刺杀!而且是蓄谋已久的、不顾一切的刺杀!
变故突生!结界内的老萨满和族长都惊呆了。结界外,听到呼哨声的“冰爪氏族”弩手们,下意识地抬起了弩臂!而“北地之爪”的战士们也怒吼着抓起了武器!
就在匕首即将及体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雷恩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放在膝上的右手,拇指轻轻一弹腰间的“星陨”!一抹淡金色的、凝练到极致的剑罡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击在匕首的尖端!
“叮!”
一声脆响,淬毒匕首应声而断!阴鸷护卫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抛飞,狠狠撞在淡蓝色的结界内壁上,又被弹了回来,口喷鲜血,瘫软在地,手中只剩下半截匕首柄。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结界之外,莉娜冷哼一声,法杖一顿!整个“静滞力场”强度瞬间提升!那些抬起弩臂的“冰爪氏族”弩手,顿时感觉手臂如同陷入粘稠的胶水,动作慢了数倍!塔隆的怒吼已然响起:“控制他们!敢动弩的,打折手!”
哈罗德和石盾如同猛虎出闸,带着战士们扑上,瞬间将那些弩手制服,夺下弩箭。另一侧,“北地之爪”的战士们也在独眼战首的怒吼和老萨满的厉声呵斥下,迟疑着没有冲上来。
结界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阴鸷护卫痛苦的呻吟声。
雷恩缓缓收回弹剑的手指,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尘埃。他看向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冰爪氏族”族长,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看来,贵方内部,似乎有些人,并不希望和平到来。”
族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不……不关我的事!是他!是‘毒牙’!他一直是主战派!他瞒着我……阁下饶命!黎明之剑饶命!”
老萨满也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又看向雷恩,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忌惮与一丝……敬畏。刚才那一剑,快到他根本没看清,其蕴含的力量,更是让他灵魂都感到颤栗。这位年轻的团长,实力远比传闻中更加恐怖。
雷恩没有理会求饶的族长,而是看向老萨满:“首领,您看到了。和平需要诚意,也需要力量来清除那些试图破坏它的毒刺。我的提议依然有效。至于这个人……”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毒牙”,“‘冰爪氏族’内部的事务,由你们自己处理。但我希望,能有一个令人满意的交代。”
老萨满深吸一口气,用力点零头:“强大的团长,你的力量和公正,‘北地之爪’看到了。你的提议……我们可以谈。但这个人,”他厌恶地看了一眼“毒牙”,“必须为他的背叛和愚蠢付出代价。按照我们的传统,背叛者喂雪狼。”
族长如蒙大赦,连连磕头:“一定!一定!我们会严惩!和平!我们愿意谈!”
一场险些爆发的全面冲突,就这样,在雷恩雷霆般的震慑与事先周密的布置下,被强行扼杀在了摇篮里。接下来的谈判变得顺利了许多。在塔隆的武力威慑、莉娜的魔法监控、以及埃尔文和塞勒斯实地勘察提供的详细数据支持下,双方很快就资源补偿比例、猎区与矿区边界、联合勘察细则、以及未来冲突的仲裁机制等,达成了一系列初步协议。
雷恩没有久留,将具体的细节敲定和后续监督工作,交给了塔隆和索菲亚派来的后续文职人员(包括卢瑟负责协调医疗与壤事务)。他带着莉娜、埃尔文、塞勒斯,在斥候的护卫下,亲自去了一趟“影”发现异常的那个冰封裂缝。
裂缝位于山谷最深处,人迹罕至。靠近时,即使有莉娜的防护结界,也能感觉到一股远超周围环境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裂缝边缘的冰晶扭曲怪异,仿佛被某种粘稠、冰冷的力量“污染”过。塞勒斯仔细检查了那些扭曲的纹理,脸色凝重:“这不像自然形成的冰蚀,也不像已知的冰系魔法效果。倒有些像……记载中,某些来自极寒深渊的、具赢概念侵蚀’特性的能量残留。非常微弱,但本质很高。”
埃尔文用元素感应探测,也证实了这一点:“裂缝深处的元素波动极其混乱、惰性,仿佛被‘冻住’了。而且,有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信息扰动’残留。”
莉娜蹲下身,用手指轻触那扭曲的冰晶,冰蓝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和永冻王庭的某些残留气息……有相似之处,但更淡,更‘古老’。不像是近期活跃的痕迹。可能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被近期地质活动或异常气候暴露出来,其散发的微弱波动,间接影响了附近的生物(比如导致岩蹄羊受惊迁徙)和环境,加剧了双方的紧张和冲突。”
雷恩沉默地看着那道幽深的裂缝。老疤的警告,星尘监测的异常,北方的流言……似乎都隐隐指向了某个方向。这道裂缝,或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古老伤痕的末端显露。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警示。
“记录这里的所有数据。布设隐蔽的监测法阵,与星尘网络连接。”雷恩吩咐道,“封锁这片区域,列为禁区。通知塔隆,在最终协议中加入条款,双方不得接近和探索簇。”
处理完霜痕谷的事务,留下部分人员和监督机制后,雷恩带领核心成员返回了黎明要塞。这次纠纷的解决,过程虽有波折,但结果堪称完美。黎明之剑不仅成功阻止了一场流血冲突,还以强势而公正的姿态,为这片区域制定了初步的规则,展示了足以压服一切不服的力量与智慧。更在过程中,发现了可能与北方更深层威胁相关的线索。
消息传开,黎明之剑在北境的威望达到了新的高度。无论是彪悍的蛮族,还是精明的流亡者,都不得不承认,这片土地上,出现了一个他们必须正视、甚至依赖的秩序维护者。而“公平之手”商会等外部势力,也对黎明之剑处理复杂地区事务的能力刮目相看,合作意向更加明确。
回到要塞,站在主堡露台上,望着北方苍茫的群山,雷恩知道,和平时期的考验远未结束。地区纠纷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风浪,或许正在那厚重的云层与深邃的冰原之下,悄然凝聚。
但至少,黎明要塞已经证明,它不仅是抵御外敌的坚盾,也能成为平息内争的砝码。而黎明之剑,也在这看似平凡的“解决地区纠纷”中,进一步淬炼了自身,明确了在这片土地上的角色与责任。
前路依旧漫长,阴影仍在远方徘徊。但手中的剑更利,身后的堡垒更固,心中的信念也更坚。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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