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烟后，我把烟头丢进马桶，火光在水圈里嘶的一声熄灭。我果断出门，乘坐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厅，推开门口的玻璃门，冷空气扑腾飞到我手背，激起凉意，随即这种凉意裹挟全身。
没看到她的身影，但是上前走几步，突然有一种蓬松彻底的陷落感，仿佛地面失去支撑般的，四周的柔软从鞋口渗进来，冰冰凉凉。
低头一看，地面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高及脚踝。
刚才踩出的凹陷，周遭一圈的雪纷纷塌下来，覆盖了鞋背，整只脚都沉默在白色的阴寒里，只露出隐约的鞋带还在外面。
马路早就被人用铁铲刮回了原本的沥青色，路面湿漉漉的反着光，看得出来那群人早就开始动工了，路边堆积的雪山如同护栏一样排列两侧。
“喂，你不是睡觉了吗？”魏语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扭头一看，她站在公交站牌前，行李箱身长的拉杆竖直的立在她手边。那里一方的雪被铲走了，所以不必受困扰，一条深厚的脚印连接着站点于民宿门口，是她走过的痕迹。
我有点吃力的踩着雪，每次抬脚都比正常走路要笨拙，就如同走在泥潭一样。没走多久来到她身边。
魏语有些不解的看着我，茫茫雪地反射的寒光映在她右眼，黑曜石般漆黑的眸子透着水潋一样的光泽。
我：“睡不着啊。”
“路过你房间门口，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樱”
“我当时正躺在床上。”
魏语踢了踢马路牙子上的散落的雪絮，“那你岂不是装睡。”
“很多事情装着装着，就成真了，我老婆告诉我的。可是……昨晚下了好大的雪啊，我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竟不知道雪下的这么大，然后我就在想，我假装自己睡着，岂不是和这茫茫的大雪一样，把本就棱角分明的街道给盖住。可等雪势褪去，原先的模样不也会伴随融化而湿漉漉的暴露在气下吗。”
魏语搓了搓冻的发红的手指，呵出一团雾气，那团看着热乎乎的飘渺，拂过她额角的刘海，转瞬即逝，眼睛忽然跟蒙了雾一样，她背过身去：“真是的，能把失眠的这么意喻朦胧，怪不得有些女孩能被你祸害了。”
“你回南京有急事吗？”我突然词穷，才这么。
魏语回答的很帘：“没有，我没有太多事情可做了，似乎又有太多事情需要做……你呢？”
“我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
“你老婆会担心你的。”
我心一揪，别过头去，“可我究根究底是一个人，一个人出生，一个人死去，不可能必须捆绑在一起。”
“晦涩难懂，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一点。”魏语口气有点埋怨的意思，回身，眉毛蹙起来：“且当你出来送我最后一程罢，出租车还有两分钟就到了，我不得不走了，航班不会等我。”
我沉默好一会儿，抿了抿嘴角，无奈的点零头。
两分钟的时间，我和魏语一同站在公交站牌前。街上开始出现人影，如同冻僵后活动筋骨的方式，某家早点店拉开卷帘门，热油锅呲啦的轻响，锅铲带着金属的特有生涩，从清晨岑寂的深水下冒出来，撕掉一块宁静。
阳光从奇妙的角度照过来，不远处的建筑遮住一部分，人行道上的光面像斜切的海浪一样，伴随时间一点点蔓延，铺在积雪上，似点燃银白火焰，泛起冷冽。
两分钟……
这两分钟我一直在纠结，一种事情，从昨开始纠结的一样，是同一件事情。我也清楚这是一道分岔口，和我婚礼当一样，我不得不勇敢的扛起其中一条分支，而狠心的让另一分支的所有可能死去。
命运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此。
烟不知道在我嘴前烧了多久，我忘了吮吸。
十字路口拐过来一辆车，车门贴有打的平台的logo，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魏语朝那辆车招手，行李箱倾斜随着她细细的脚步移动，滑轮碾过结冰的薄雪，嘎吱的声音锐利的仿佛要把我们的最后切断。
我停下思考，烟头随手一扔，扎进附着灰泥的雪堆，像一把折断生锈的剑插进去，发出最后挣扎的呜鸣。
“魏语。”我呼喊她的名字。
她肩膀愣了一下，转身的空隙，我几乎不留任何时间给她反应，上前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那具比我矮一点的身体倏然僵直，宛如突然投入温水的冰，双臂本能的曲起，抵在我胸口和肩胛骨之间，微乎其微的推搡，声道：“放开……放开我……”
我不放手，时间在突如其来的拥抱之中冻结三秒，斑鸠的叽喳从站牌上掉下来，出租车在堆着厚重雪块的路边停下。
这样的等于没有的挣扎持续了大概三秒四秒，叽叽喳喳不停的斑鸠扑腾翅膀飞走，掠过我们的头顶。
抵在我胸口的手慢慢松弛，紧绷的肩线也如泡软的海带一样塌陷下来，沉入我的臂弯。
我紧紧的箍着她，鼻尖埋进她的颈侧，淡淡的体香包笼我，耳边是她局促的呼吸。
魏语声音有点颤抖，凑到我耳边，：“回头是岸。”
“我没有岸了，”我：“自由的飞鸟从遇到你开始，双脚悬空，往后任何停泊皆为虚幻。我有且只有一次落地，那就是死在你温柔的注视，否则我不能停止奔跑，就像潮汐不能停止运作。”
“我真希望你能成熟一点，务实一点……”魏语带点呜咽的，侧脸贴到我的脸上，胸口感觉她泣泣的抖动：“放弃我，你能拥有更多……”
“如果长大的代价就是杀死幼稚的自己，我干脆不要长大了，一直一直，一直做一个放浪形骸的孩。怀揣不切实际的梦想，溺死在17岁的夏，也好过用27岁的躯壳去漂浮在没有你也没有趣味的世界。”
“笨蛋……笨蛋！”魏语不受控制的哭了，幽咽之音，细细碎碎，就像残雪消融时，檐角将落未落的水滴，颤颤巍巍，不肯坠地。“雪已经停了……”
然后，那双柔若无骨的手臂环住我的后背。我们相拥好久，时间失去线性意义。她手指蜷曲，抠住我的肩胛骨，我们之间的空隙挤压殆尽，冰冷的空气再也无法钻入。
眼泪蒸发后的一点咸涩，气息脆弱，光影、知觉，混乱的方式交织，分不清谁比谁更急促，谁比谁更绝望。
出租车司机有点不耐烦的鸣笛，一直缓慢逼近的阳光流淌到她的后背，爬上我的手指。我就跟被刺到一样，抽离，头也不回的跑回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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