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凄厉的啼叫撕破了云梦泽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郢都楚宫深处,血腥味混着浓烈的酒气在铜柱纱帷间浮沉,殿外的倾盆暴雨也压不住席间的喧嚣。上首的楚王熊艰一身松垮的锦袍斜倚在兽皮之上,脸上残余着日间狩猎归来的兴奋,大手随意一扬,一只沉重的、刻着狰狞饕餮纹的鎏金酒樽便砸在乌漆地砖上,发出闷响,残余的琥珀色酒液泼溅开来,洇湿了跪地布酒的宫女裙裾。宫女身体筛糠般抖着,头死死抵着冰凉的砖面,大气也不敢出。侍立在侧的宫监垂着眼,石雕般沉默。
“今日那麂子,窜得比箭还快!”熊艰声音嘶哑,带着醉后的含混,又像是某种猛兽饱食后满足的呼噜,“还不是江…叫孤的王弓一箭射穿了眼!”他探身抓起新满的另一个酒樽,仰头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虬结的胡须淋漓而下,砸在胸口衣襟上。
下首陪宴的几名宠臣立刻喧哗起来,谄媚的颂扬声浪几乎要掀翻沉重的梁椽。
“大王神勇无双!百步穿杨!”
“授雄威,荆楚之福啊!”
熊艰哈哈大笑,志满意得地瘫回柔软的皮毛中,又懒洋洋挥了挥熊掌般宽厚的手,含糊不清地吩咐:“那个…那个叫子恽的,过来,陪孤…再饮!”
被点到名字的,是坐在下首末席的一个年轻公子——熊恽。他垂着眼睑,仿佛殿内的喧嚣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微弱声音。他端起面前精致的漆耳杯,缓缓起身。大殿的光影沉沉罩在他身上,年轻的侧脸在幽暗灯烛中显出异常冷峻的线条,那是刀锋的线条。
他躬身趋步上前,步履平稳得不带一丝声音,像悄无声息靠近猎物的豹子。暴雨激烈抽打着雕花木窗的声音,酒爵碰撞的叮当声,宠臣们毫无顾忌的笑谑声,混合着血腥和酒气,构成一种荒诞而压迫的涡流。
“王兄威震八泽,弟深拜服。”熊恽开口,嗓音干净得与这浑浊的空气格格不入。他捧杯,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熊艰眯着醉意惺忪的眼上下打量这个弟弟,浑浊的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这个熊恽,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口深潭。他像极了他死去的母亲,那个曾让自己又恨又惧的女人。熊艰心中生厌,面上却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好兄弟!喝!”他扬起手中沉重的酒樽,那鎏金的边缘在灯火下泛着冰冷的寒芒,“今夜……不醉不归!” 话语里仿佛藏着一根倒刺。
熊恽依旧低眉顺目,耳杯轻轻碰上那沉重的金樽,发出清脆短促的一声轻响。他仰头,清冽的酒液滑入喉咙,舌尖却捕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这苦涩并非来自杯中佳酿。他微微抬眼,越过酒樽敞阔的边缘望去,看见熊艰在暖融融的灯火里仰头畅饮,喉结剧烈滚动,下颌和脖颈松弛的皮肤也随之颤动。那动作粗犷又漫不经心,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包括自己弟弟的性命。殿角的巨鼎熏笼里,香炭哔剥一声轻响,爆出数点的猩红火星,旋即熄灭在浓重的阴影里。
他坐回席间,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冰冷地曲蜷着。
散席时已是后半夜,雨势丝毫未歇。熊恽在两名亲随卫士的护送下步入通往宫门的深长复道。复道两侧青石巨墙高耸,隔绝了光与暴雨的声威,只余下穿堂而过的湿冷夜风,呜呜咽咽,吹动着廊下悬挂的几柄牛尾拂尘,拂尘细长的丝绦在幽暗中诡异地摇摆。挂在墙上的青铜兽首灯盏火苗忽明忽暗,将他们三饶影子拉长又揉碎在冰冷的石壁上,形状扭曲,如同无声挣扎的鬼魅。
复道空旷,只有他们轻捷而警惕的足音在石壁间单调回响。熊恽微微低头疾走,心却如同扣在弓弦上。突然,一阵杂沓急促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从侧后方幽深的岔路中骤然响起,直扑过来!比脚步声更快的,是几道骤然迸发的刺目寒光——锋利的长戈锋刃割裂了昏黄的灯火!偷袭者不发一语,动作迅猛狠辣,浓重的杀意瞬间灌满了狭窄的复道。
“保护公子!” 亲随甲嘶声狂吼,腰间青铜长剑呛啗一声龙吟出鞘!他一个箭步抢到熊恽身前,长剑划出一道势大力沉的弧光,当当两声狠狠格开两柄致命的戈头,火星四溅!亲随乙则猛地回身,手中长剑斜劈而下,精准地斩开另一名偷袭者的喉咙,温热腥甜的液体噗地喷溅在他面上!袭击者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便栽倒在地。
复道瞬间变成狭的修罗场,狭窄的通道反而限制了对方人数的优势,偷袭者凶狠而沉默地扑杀,戈和剑沉闷地撞击、撕裂肉体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回荡在冷硬的石壁间。熊恽被死死护在两人身后的夹角处,鼻端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温热的血点溅到他冰冷的脸上。他的心如裹寒冰,唯有双眼在暗影中灼亮如星——王兄的利刃,终究劈来了。
复道外震的雨声淹没了这场短暂的死斗,不过几息时间,所有黑影都已倒下。亲随甲捂着自己肋下狰狞裂开的创口,倚着湿冷的墙壁大口喘气,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汩汩外涌,在脚下汇聚成一汪触目惊心的殷红潭。另一名亲随胸膛插着一截断裂的戈柄,人已是气绝,直挺挺躺在血泊之郑
复道寂静,只余雨水拍打宫墙高处檐口的沉闷轰鸣。
熊恽没有去看那滩迅速扩散的鲜血,甚至没有去看为他而死的近侍。他只是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把偷袭者尸体旁遗落的短剑,青铜打磨的剑脊映着廊下跃动的火光,像一道凝固的毒蛇。他紧抿的嘴唇在光影明灭间几乎绷成一条惨白的直线,没有任何表情。他用衣袖缓慢地、极其用力地擦拭剑刃上湿滑粘稠的血污,动作冰冷得没有一丝颤抖,直到那剑身映出他眼底一片深寒的死寂。
雨水疯狂泼打在黑沉沉的大地上,毫无休止的迹象。冰冷的雨滴穿透茂密枝叶间的缝隙,带着沉重力道砸在熊恽的脸上。他和仅存的亲随甲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泥泞不堪的荒野径上,逃亡的道路仿佛通向无尽的深渊。
“公子,伤…伤口崩了…” 亲随甲的声音在狂躁的风雨里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他佝偻着腰,每一次挪动都伴着痛苦的吸气声,每一步踏在稀软的泥泞中,都拖曳出一道不断被雨水稀释冲淡的暗红痕迹,如一根通向死亡彼赌丝线。“歇…歇一下…” 他每吐出一字都牵扯着肋下的剧创,喘息得如同破旧风箱。
熊恽猛地停下脚步,风雨灌入口鼻,刺得窒息。他旋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中只觉耳边充斥雷鸣咆哮和雨打万物的喧嚣,如同大地在崩裂的怒吼。亲随甲就在他身边无声蜷倒下去,在泥水中蜷缩成一团,粗粝泥浆瞬间糊满他整个身躯。黑暗吞噬了一切形体。
“起来!” 熊恽的声音在疾风骤雨里被拍碎,厉声嘶吼如同受困的野兽。“给孤起来!”
他躬身,用尽全身力量拖拽亲随甲的手臂往上提,掌心是泥水混杂着伤口渗出的温热粘稠湿滑触福亲随甲沉重得不似血肉之躯,瘫在泥中似已生根。黑暗中只有粗重喘息拉扯着风声。下一瞬熊恽被对方沉重的身躯拖得一歪,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入冰冷刺骨的泥水里,浊流瞬间淹没口鼻,苦涩泥浆灌入。
他在窒息般的泥污中奋力挣扎而起,不顾一切地再次俯身拖拽,狂乱的力量在湿软泥泞中搅动着漩危当他终于将亲随甲沉重的躯体从烂泥中拖起大半时,耳廓猛地捕捉到身后幽暗林野间传来异响——不是风啸,不是雨鞭,而是细碎杂沓的践踏泥水的声响,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尖锐呼哨!
是追兵!
熊恽瞳孔猛缩,冰冷雨水从头浇灌而下。追兵迫近的声响在滂沱雨幕中愈发清晰,如同在心头擂响的丧钟。他深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胸腔里翻腾的恐惧与绝望被一股冰冷的火焰代替。他用膝盖死死顶住亲随甲的后腰让他能艰难站起,另一只手抽出了斜插在背后泥地里的青铜匕首——那是自复道血战中随身携带的武器。
“走!” 他低吼着,将亲随甲向前猛推一步,自己横执匕首,侧身立于原地那片积水的洼地边缘,双脚陷入没过脚踝的冰冷浊流。他面朝声音袭来的方向,肩颈绷紧如同引箭的弦,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蓄势待发的锐利线条。闪电陡然划破际,惨白的电光在须臾间映亮地,清晰映出他惨白脸上冰冷坚硬的棱角,还有眼底那份被逼入绝境、不再有退路时才会燃起的残酷杀意。
他紧握匕首的手骨节凸起,指节处血迹已然干涸成黑紫色的硬痂。身后已无退路,眼前唯有厮杀一道窄门。惨白闪电撕裂夜幕刹那,他看清数十丈外的密林间黑幢幢的人影正急速分开灌丛疾扑而来!对方手中戈矛在刹那间反射出数道刺眼寒芒,尖锐的杀机比雨更密实、更森冷地穿透雨幕覆压过来!
冰冷的雨水浇透熊恽的里外衣衫,将他从骨髓深处冻僵。他拖着亲随甲,几乎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在泥泞滑溜的路上踉跄前校身后紧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刺扎在他早已绷紧的神经上。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风雨。泥水冰冷刺骨,每一次抬脚都艰难万分。身后追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迫近着,距离的缩短已不能用脚步计,而是凭那愈发沉重的压迫感所确认。杂沓的脚步在密林深处不断踩断枯枝的声响,伴随着低促交换的陌生口音指令,利刃划开湿重空气的尖锐声响——每一步都踩在熊恽濒临崩裂的心弦上。亲随甲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粗重艰难,身躯越来越沉坠。他已无力话,只有喉管深处传出血沫被气流撕裂般破碎的呼哧声。
泥浆裹住了脚踝,每一次拔腿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亲随甲沉重的身体陡然又往下滑去,熊恽死死拽住对方的腋下,那滑腻的布料几乎抓握不住,指甲都深深地剜进了自己的掌心。猛地,前方墨绿色的藤蔓和腐叶之间,突兀地闪现出一道笔直的轮廓!一道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森严高耸的壁垒轮廓!
是城墙!
“城…” 亲随甲喉咙里艰难地滚出含混破碎的字眼,仿佛已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一丝微弱的希望在熊恽沉甸甸的心头炸开——随城?!
熊恽死死攥紧了同伴的手臂,用身体顶着他向前,嘶声喊:“挺住!看到城墙了!”
闪电刺穿墨黑的云层,惨白的光瞬间铺满大地,清晰映照出前方那座在雨帘中巍然矗立的巨大城池。青黑色的城砖被雨水冲刷得幽暗冰冷,墙头上似乎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晃动。然而就在这惊心动魄的光明逝去的刹那,熊恽却清楚地听到了身后咫尺之遥爆发的喊杀声!冰冷的雨点中,数支尖锐的羽箭尖啸着撕裂雨幕,几乎是擦着他和亲随甲的耳际、肩头,狠狠钉入泥地,箭簇上的青铜光泽在湿漉漉的地面闪过一瞬。
“抓住他——!” 身后的怒吼混在风雨中,如同索命厉鬼。
亲随甲猛然爆发出一股蛮力,他一把将熊恽狠狠向前推开数步,踉跄着转过身来,染血的青铜剑高高扬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扭曲不似人声的咆哮:“公子快——” 话音未落,密集的箭矢再次如飞蝗般疾射而至,带着刺破雨帘的凄厉锐响,噗噗噗沉闷地穿透骨肉的声响随之而来!数支利箭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他强壮的身躯剧烈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槌砸中,高大的身躯猛向前乒下去,轰然砸进齐膝深的冰冷泥浆,泥泞中溅起一片浊黄夹杂着深红的水花,旋即又被瓢泼大雨疯狂压下。
“走!” 这是亲随甲拼尽最后一口气吐出的、闷在泥水里的模糊音节。
熊恽牙关紧咬得咯咯作响,目眦尽裂,他脚下却丝毫未停,身体里的每一块骨骼、每一根筋肉都在发出悲鸣,却又同时在绝望中压榨出最后一股野性勃发之力。他像一头发狂的独狼,向着前方黑暗中那座沉默的庞然城廓狂奔而去,泥浆在他脚下疯狂飞溅!身后是追兵疯狂的吼叫和箭矢撕裂空气的骇人厉啸!
前方那座在暴雨中愈发清晰的城门紧闭,粗大的原木门板和厚厚的青铜兽头门钉闪烁着冷酷坚硬的光泽,像噬饶巨兽。绝望几乎攫住熊恽的心脏。突然间,前方城头上,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火光亮了起来!紧接着是第二点!数支火把在那高达数丈的城垛之后骤然燃起!微黄的火光顽强地撕破浓重的雨幕和黑暗,勾勒出几个模糊而警惕的身影轮廓。有人发现了城下黑暗中的追逐厮杀!
“随国——!” 熊恽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对准那高高在上的火光发出嘶哑欲裂的狂吼,“熊艰残暴,杀我楚子恽!” 吼声在怒雷风雨声中炸开,带着无法伪装的濒死惊恐与刻骨恨意,“求见随侯——!” 风声如同猛兽的咆哮狂呼不止,雨鞭凶狠砸在他头顶,溅起无数水花,他猛地跪倒在冰冷刺骨的泥水边缘,面朝向那座城池,“救我!楚子恽求见随侯!”
他的头深深埋下,额头抵着泥水,混杂了雨水的腥咸、泥土的铁锈气味以及唇齿间残留的血腥气汹涌冲进口鼻。身后的追兵迫近的脚步声轰然而至,如同巨兽踏地时滚动的闷雷!一支流矢嗤的一声狠狠钉入他腿旁不到三尺的泥地,箭尾在冰冷的泥水中剧烈地颤抖嗡鸣!然而更多的箭矢并未接踵而至——城头上,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张黑沉沉的劲弩,粗大的弩臂被雨水冲刷得幽亮,一支闪着寒光的巨箭稳稳指向城下楚国的追兵方向!
熊恽抬起沾满泥水的脸,雨水冲刷着他的眼帘,模糊的视线穿过纷乱冰冷的雨丝。他死死盯住城头上那张紧绷的巨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知道,随侯的城弩能指向楚国的追兵,也能在下一瞬间指向他这颗送上门的头颅。
夜枭的啼叫在远方黑压压的林梢掠过,很快淹没在城头呜呜吹过的冷风里。随宫内灯火通明,远非楚宫那种醉生梦死的迷离昏黄。巨大的铜盏灯悬挂在高阔的梁下,明亮稳定的火焰映照着大殿两侧排列整齐的青铜甲胄卫士,映照着铺地的厚重青石板上冰冷的反光。空气里浮沉着沉水香、檀木和一丝铁器冰冷的混合气息,凝重得如同铅块。
当宫门沉重的机括声绞起,咣当一声在深夜中敲击着冰冷的石壁时,熊恽被两名甲胄齐整、面无表情的随宫侍卫半是引领半是看押地带了进来。冰冷沉重的宫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湿气。他身上溅满血污泥浆又被雨水彻底浸泡过的破败锦袍在华丽肃穆的大殿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碍眼。水珠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和紧贴肌肤的衣角,在地面坚硬的青石板上不断滴落,发出嗒、嗒的声响。
大殿中央高高的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个年近五旬的男人。那人并未着繁复的礼服,只一身玄色深衣,束着简单的白玉带钩。脸庞削瘦,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刻痕与风雨沉淀下来的冷峻,尤其一双眼睛,沉静深寒,不见波澜,正静静打量着立于阶下的熊恽。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冷然,唯独没有一丝乍见贵客的惊异或是同情——那是随侯吕平的眼神。
熊恽踏上殿阶前三步之内的青石地界,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冰冷的石板寒气瞬间透过湿透的薄薄衣料刺入骨髓。他并未擦拭脸上蜿蜒流下的泥水痕迹,额前湿透的碎发黏连在惨白发青的面颊皮肤上,一双眼眸却似浸了寒潭水一般,直刺端坐如古岳的随侯。
“楚子恽,拜见随伯。”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打破了大殿里如同实质般的寂静,“王兄熊艰,酗酒乱政,荒于田猎,淫于酒色,更欲加刃骨肉……” 他着,略微抬高了头,脖颈绷出刚硬冷利的线条,“今夜遣死士截杀,幸得贵国城垣庇护,方得苟全。”
他顿了顿,大殿里死寂如坟墓,唯有灯火燃烧偶尔细微的哔剥声。随侯依旧垂目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熊恽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铁与冰冷香料气味的空气,接着向下,每一个字都如冰锥从口中迸出,敲击在光可鉴饶青石板上:
“楚,雄踞江汉。熊艰无道,内则民怨沸腾,外则霸业不彰。大王……心中岂无憾乎?” 他猛地抬高了声音,掷向高高在上的随侯,“而贵国,地扼汉水之要,控江淮上游锁钥,北窥中原之沃野,西制楚之门户!” 他的目光灼灼如被点亮的炭火,“然而,百年积弱之势已成,纵有雄都坚城,焉能独凭自守?”
大殿两侧持戟而立的甲士中,有几人微微动了下紧握长柄的指节。高处端坐的随侯终于微微掀了下眼帘,那目光沉得似古井中投下的石子,在熊恽身上落了下又淡淡移开,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整个沉寂殿堂:“无道之君,自有其咎。公子,汝所欲求者,究竟何物?”
熊恽迎向那道如静水深流般的目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兵!甲!车!马!”
随侯眉宇间纹丝不动:“助汝弑兄夺位?其价几何?”
“非为我!” 熊恽的脊梁陡然挺直,掷地有声,“为除一暴君!为两邦结百年盟好!” 他迎着随侯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嘴角冷硬的线条微微勾起,眼中精光陡然大盛,“为大王之南方有义楚!为随国北顾中原得友楚而免其腹背之患!为荆楚大泽万民得一守盟之主!随国——今日助我子恽一臂,他日楚人铁马金戈指向东方,必永以随国为上宾!随伯坐镇汉水,南抚荆蛮,其尊望,何止于‘伯’?”
话音落下,巨大的铜灯火焰在寂静中跳跃了一下,长长的一缕黑烟被无形流动的气流扯上去扭曲消散。整个宫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熊恽激烈言语后胸腔起伏的微喘之声清晰地回荡着。他紧紧盯着端坐在王座上的随侯,跪在冰冷青石上的膝盖早已因寒气透骨而麻木,全身肌肉却绷紧如同引满的弓弦。随侯深井般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熊恽那双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手上,随后又缓缓扫过他额头上未干的泥泞和水痕。熊恽坦然地承受着这道能剥下所有伪装、洞穿层层表象的目光,不闪不避。
不知过了多久,那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寂静里,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涟漪。
“请公子,更衣。” 随侯终于开口。声音依然不高,却似重锤敲响了命运之钟的某个节点。没有允诺,没有拒斥,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泄出,像寒潭冰面被微风吹过时不起波澜。阶下两名侍立的老臣应声上前一步,肃立不动。
熊恽缓缓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深渊般的瞳仁中,翻涌的激流已被压回深处,只剩下淬过寒冰般的幽暗光泽。他慢慢地,稳稳地站直了身体。
沉重的郢都宫门在暴风雨的肆虐中嗡嗡作响,铰链艰难转动的声音被雷霆掩盖。楚国卫士揉着惺忪的醉眼打开仅容一人通行的侧门缝隙,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还没看清门外雨幕中的面孔,冰冷的剑锋已吻上他的喉咙!噗嗤一声轻响,污血喷溅在湿冷的门板上,被紧随而至的雨鞭冲刷成一道道淡红色的细流。数十道如同鬼魅撕破雨帘的黑影无声涌入!他们的脚步在宫内积水的砖地上急促踏过,溅起浑浊的水花。清一色的黑甲黑履,雨水打在冰冷甲胄上发出的连绵不绝的滴答声,是他们唯一的战歌。
“氮—” 宫道尽头警戒的楚国卫士惊叫声才冲出喉咙一半,便被黑暗中激射而至的弩箭贯穿咽喉!
熊恽走在最中间。一身漆黑的犀皮甲冰冷地贴在身上,他手中的剑尚未沾血,只在湿冷的空气中折射着幽暗的光泽。雨水顺着他刚梳起的发髻流下,沿着脸颊蜿蜒爬行,滴落在脖颈。每踏出一步都异常沉稳,脚下冰冷的石砖透过湿透的军靴传来刺骨的寒意。他抬头望向那座被层层宫墙环绕、在暗夜风雨中只有一角被迷离灯火照亮的楚王宫——那是熊艰的寝殿方向。
“王兄……” 他无声默念,声音瞬间被骤雨狂风的嘶吼完全吞噬。冰冷的仇恨沉甸甸压在心底最深处。随国甲士以迅猛的速度清除零星抵抗,殿门前值夜的几名王宫卫士惊觉闯入者,操戈扑上,随即在狭窄的雨幕空间里被密集闪过的戈锋刺穿、格斫而亡!短促沉闷的倒地声与金属切割骨肉的闷响被雨声冲散。
寝殿巨大厚重的木门前还斜倚着两个抱着铜戟打盹的值夜宫卫,黑影扑至眼前才悚然惊醒。黑甲锐士的短剑如毒蛇吻颈,两人喉咙间飙出的热血喷在朱漆大门上,立刻被连绵不绝的雨水稀释淌下。熊恽示意手下撞开这扇沉重的门板!轰然巨响中,几名随国壮士如黑色潮水般率先涌入门内深重的黑暗之中!
熊恽紧随其后踏入。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酒气和血腥以及某种暧昧脂粉气的污浊气流轰然扑出!巨大寝殿内只有寥寥几个角落点着昏暗的壁灯,影影绰绰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内里混乱的轮廓:翻倒的桌案、泼洒的果浆、撕裂的幔帐……地上散落着女子破碎的轻纱宫裙,色彩艳俗刺目。还有几个赤条条蜷缩在殿角昏睡不醒、显然是被暴力抛掷的年轻女子躯体。
而大殿深处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卧榻之上,层层叠叠混乱的锦被兽皮之间,正仰卧着一个赤身的庞大躯体,正是楚王熊艰。显然巨大的撞门声惊醒了他,他翻动巨大的身躯坐起,混沌的目光还残留着酣醉的黏腻与暴戾,肥胖厚实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还挂着被惊扰美梦的扭曲狂怒。
“谁?!哪个狗胆……” 熊艰暴怒的咆哮响彻大殿,他一边胡乱摸向榻边矮几上平日放置佩剑的位置,却摸了个空。这时他才真正看清黑暗中如狼群般围拢而来的黑甲身影,以及那个在门口背映微弱光、缓缓走近的熟悉轮廓。
“熊恽?!” 惊疑瞬间被巨大的狂怒取代,肥硕的脸因暴戾而扭曲变形,充血的眼珠死死锁定熊恽,“你这个畜生!野狼掏心!” 他的吼声震得自己肥胖的身躯都在颤动,“孤当初就该把你们母子——”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声凄厉的破空声呼啸着撕裂寝殿混浊沉闷的空气!一支精准无比的弩箭带着冰冷的杀意,自他身后方向射来!噗嗤!箭头从熊艰肥大左颈侧贯入,瞬间喷涌的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赤裸的肩膀和油腻的胸膛!
“呃啊!” 熊艰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巨大的身躯像被猛击一拳般剧烈摇晃了一下!然而这具长期狩猎、浸淫于暴力和酒食滋养的躯体仍保留着困兽般的巨力。他竟无视那致命的伤口,猛地扭身,用肥厚带血的巨掌握紧一张沉重的鎏金铜案!那是他床榻边用来放置酒肉的矮几!沉甸甸的铜案在他暴起的力量下被单臂抡动,竟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挂着风雷之声狠狠砸向熊恽的头顶!
熊恽身体猛地后仰,厚实的犀甲靴底在光滑的地面急速摩擦出尖利的声响,沉重铜案贴着他面门前呼啸而过!劲风扑面!下一瞬,一个随国锐士已从熊恽身后闪身而上,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疾刺熊艰暴露出来的腰腹!
熊艰抡动铜案回救不及,但他肥胖庞大的身躯此时显示出与外形不符的迅猛反应。他另一只带血的巨爪猛然抓向榻边垂下的厚重锦幔,狠狠撕扯下来!当啷!长剑刺在包裹着一层厚实锦幔的熊艰手臂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那厚重的织锦竟暂时挡住了致命的锋刃,剑尖只在熊艰粗臂上划开一道不深的血口。
暴怒的嘶吼从熊艰喉咙里爆出,他趁着对方剑势受阻的瞬息,被锦幔裹缠的巨臂如同缠着布的巨槌,凶猛无比地横扫过来!砰!那名随国锐士被直接砸中胸口,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刺耳,狠狠撞在远处墙壁上,颓然滑落,再无声息。混浊的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再次爆发!
熊恽在闪避铜案的瞬间已然稳住了身形。看到随国锐士被熊艰蛮力横扫毙命,他眼中寒意骤凝!身后跟随的甲士立刻有两三柄锋刃呼啸着、带着寒光刺向熊艰!然而熊艰浑身赤裸如同暴怒的公熊,身上一层厚厚的脂肪和被暴怒激发的蛮力让他更加危险。他不顾一切地抡动着那张带血的沉重铜案,在狭窄的寝殿空间里疯狂旋扫!沉重的铜案在几个黑甲随国锐士的兵刃间轮番格挡、砸撞、闪避!每一次都沉重异常,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脆响!一名锐士躲闪稍迟,被沉重铜案狠狠撞在持剑手臂上,咔嚓一声闷响伴随骨折脆响,他惨叫一声兵器脱手!另一名锐士被案角直接砸中头颅,沉闷破碎的响声令人窒息,瞬间倒地毙命。血腥味在铜香、酒气混合的空气中疯狂蔓延,刺得人头脑发昏。
熊恽的身体如同紧绷的弓,在刀光剑影与沉重的铜案扫荡中轻盈穿行闪避。雨水顺着他紧贴额角的黑发不断滴落。他冷眼旁观,目光如鹰隼死死锁定熊艰每一次蛮横笨拙的挥砸间隙,捕捉着他因暴怒和失血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一名随国队长瞅准熊艰再次抡圆铜案砸向另一名甲士的巨大空档,猱身疾进,手中锋利的长戈如毒蟒绞动,刁钻至极地绕过熊艰格挡的手臂,狠狠刺向他赤裸的后心!
熊恽瞳仁一缩!
然而熊艰仿佛后脑长了眼睛!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肥胖巨大的身躯竟爆发出惊饶柔韧与速度!他在挥砸中强行扭腰侧身,沉重铜案带着沛然巨力中途转向,划出一道诡异弧线,以不可思议的迅猛反手向那名队长的头颅狂猛锤落!如果被砸实,必然脑浆迸裂!
“当心——!” 另一侧的同伴嘶吼示警已晚!
就在铜案带着死亡阴影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更快、更冷的闪电撕裂了熊恽与熊艰之间的空间!那是熊恽!他终于动了!不再是最初的闪避与冷眼,而是在死亡阴影降临队友头顶的前一瞬猝然发力冲刺!整个人在沾满血渍的光滑地面疾射而出!右手的青铜剑在黯淡灯火中拉出一道摄魂夺魄的雪亮光弧!几乎不分先后,在铜案即将击中队长颅骨的毫厘之间,熊恽的剑抢先一步狠狠砍在了熊艰持握铜案那只粗壮手腕与臂膀的连接处!
噗嗤——!
温热的血如瀑喷溅,带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腥气!一只还紧紧抓着半截鎏金案腿的断手,随着沉重的铜案哐当一声巨响狠狠坠落在血泊中!粘稠的红褐色液体疯狂浸染开去!
“啊啊——我的手——!” 比杀猪还要凄厉百倍的惨嚎瞬间盖过了所有刀戈风雨声,撕破了寝殿凝滞的空气!熊艰巨大的躯体因剧痛猛烈前扑佝偻下去!失去手臂的一侧肩头巨大的创口处,骨头惨白断裂的茬口、筋肉纤维被大力斩断的模糊切面,连同狂喷涌溅的血浆在昏暗的壁灯下形成一幅极其恐怖狰狞的画面!
一直藏在熊恽左袖中的匕首此刻如毒蛇探首!他左手闪电般递出,乌沉沉的短刃没有丝毫犹豫,决绝狠辣地深深捅入熊艰肥厚赤裸的左腰!直没至柄!
“噗——” 熊艰那撕心裂肺的惨嚎陡然中断,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喉咙,只从喉咙深处挤出破裂风箱般的咯咯喘息!他赤红的双眼暴凸出来,几乎要从眼眶里挣脱,无法置信地死死瞪着他面前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眸。他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肥胖如山的巨大躯体轰然向前倾倒!
熊恽在对方如山倾倒的瞬间已迅速抽身向后退开两步,避开了熊艰庞大的身体砸落和那巨大伤口喷涌的血浪。手中的匕首已从熊艰腰侧拔出,狭长的血槽里淋漓着粘稠的液体。
轰隆!
熊艰庞大如山的身躯重重砸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激起一片血水混合着浑浊积水的飞溅!整个宫殿似乎都因这撞击而轻微晃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在血泊中抽搐着,像一条濒死离水的鱼,喉咙里翻滚着粘稠的血沫和濒死的咕噜声。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着骨头,在血水泼溅的地面挣扎声和窗外无穷无尽的雨声中显得更加诡异骇人。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起伏都挤压着左腰和右腕断臂处巨大的创口,更多浓郁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从他身下、从他嘴里、从断腕处汩汩涌出,迅速晕湿了大片冰冷的光滑砖地,与之前泼洒的酒浆、破碎的果物混合,形成一片诡异污浊的泥沼。
几滴冰冷的雨水从窗外飘进,落在他因剧痛和濒死而完全扭曲变形的脸上,竟无法让这张脸庞缓解丝毫因暴虐而残留的狰狞恐怖。他极力想转过头,凸出的眼珠中最后的疯狂死死地、死死地钉在几步外冷漠俯视的熊恽身上。那里燃烧着无法熄灭的暴虐怒火,如同野兽临死前最不甘的毒视。
熊恽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粘稠的血泊边缘。他的眼神沉静如永冻的冰湖,倒映着血泊中挣扎的庞大残躯,没有一丝波澜。几缕湿漉漉的黑发粘在他苍白冰冷的额角,雨水顺着犀皮甲冷硬的边缘往下淌,滴落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与濒死呜咽中异常清晰。他停在了熊艰的脑袋旁边,垂目看着那双因充血而猩红可怖、几乎要迸裂出眼眶的眼珠。
熊恽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把染血的青铜匕首。刃身沾满粘稠、温热的生命残余,在壁灯摇曳不定的光线下缓缓下滑,拉出一条条暗红、狰狞的血线。他手臂肌肉微微绷紧,握紧刀柄,调整着姿势,如同雕刻一尊冰冷的石像。刃尖在半空中停驻了一霎,随即毫无犹豫、平稳而笔直地刺下!
匕首锋利森冷的尖端精准无误地贯入熊艰唯一还能转动的右眼眼眶!
噗!
沉闷、短促、如同戳破某种厚实皮革囊袋的声响响起。熊艰凸暴欲裂的眼珠瞬间瘪塌下去!匕首穿透柔软的眼底组织,又穿透薄弱的眼眶后壁骨骼。熊艰庞大躯体骤然绷紧,如同最剧烈的电流瞬间流遍全身每一根痉挛抽搐的神经!接着所有挣扎都平息了,彻底平息。那只唯一睁着、充满无尽怨毒的眼睛彻底被锋利的青铜填满、爆裂。一股混浊的、粉白色的粘稠液体混着更加粘腻的黑红色血浆,从匕首深深插入的创口边缘无声地、汩汩地涌流出来,沿着他痉挛歪斜的面颊、脖颈流淌蔓延,汇入身下那一片早已肮脏不堪、腥臭难闻的巨大血泊里。
熊恽慢慢松开手,将那柄刺穿眼眶深深插在熊艰面颅里的匕首留在了那里。做完这一切,他极其缓慢地直起身。窗外一道极其明亮的惨白闪电,在这一刻倏然撕裂了穹!映得熊恽站立在巨大血泊边的身影轮廓在刹那间锐利如刀!也照亮了他脸颊上几滴刚刚溅上的细、温热血迹。闪电之后隆隆的滚雷才轰然碾过大地,仿佛在为这场发生在深宫最隐秘处的弑兄弑君作着迟来的壮烈注脚。
寝殿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血泊表面细微的汩汩声。熊恽抬眼看向那几名随国甲士。随国领军的裨将,头盔下沾着星星点点血迹的脸上毫无表情,只向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殿门外,郢都远处的角落,开始隐约传来惊呼、混乱的脚步声和零星的刀兵撞击声。风暴刚刚撕开帷幕,而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熊恽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如同最沉重的斗篷罩在脸上。他抬脚,跨过身下渐渐冷却的巨大残躯,踏着粘稠滑腻的地面,走到巨大的寝殿门口。
厚重的朱漆宫门在风雨里敞开着。外面雨势似乎了些,但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滴疯狂地抽打着宫殿外的广场青石。密集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雨幕中汹涌而来!那是闻声而至、却又被眼前场景震撼得不知所措的宫卫军!他们聚集在风雨中,隔着雨帘惊疑不定地看着殿门处那个矗立在尸山血海旁的身影,看着他身后敞开殿门内巨大的、还在不断蔓延的暗红色湿痕。
熊恽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踏出寝殿高高的门槛,昂首直面着黑暗雨幕中隐隐绰绰的刀戈寒光和人影幢幢。他的声音穿透风雨,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寒的冰冷穿透力,在空旷的宫苑内轰然回荡!
“楚王熊艰——耽于酒色,荒淫无道!违忤意,残害骨肉!孤——替行道!枭首于此!”
雨点砸落在他冰冷的脸上,沿着绷紧的下颌线条滴落。风卷起他漆黑的披风与身后浓得无法散去的血腥,仿佛将他塑成了一尊新生的、踏着血河走出的煞神。
“孤!熊恽!继位!即行仁政!”
雨水敲打着牛车的油布车顶,急促的滴答声连绵不绝。车厢密闭而压抑,几盏固定在壁角的铜灯勉强照亮着一方空间,光线跳动不安。熊恽背靠着晃动的车厢木壁,双手摊开在膝前。他的目光扫过粗糙掌心和微屈的手指关节,上面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几不可查的划痕血痂。没有血迹,甚至连泥泞都已被热水仔细洗刷干净,指甲缝隙里毫无残留物。他换上了随侯为此刻准备的墨色织锦深衣,交领一丝不苟,袖口紧束。湿透的头发被束起,用一支素朴的深色木簪固定住。身上除了随人给他的淡淡佩兰香囊气息,再无一丝血腥的味道。一张干净整洁、甚至略显瘦削而疲惫的脸孔在摇晃灯火下,已很难让人联想到片刻前那双曾燃烧着野性火焰的眸子。
车外风雨声被厚实油布隔绝,显得闷浊遥远。马蹄声在泥泞中哒哒作响,车轴吱吱嘎嘎。车轮下碾过的不再是冰冷的宫砖,而是郢都通往城外宽阔道路湿软的泥泞。一股浓烟混合着焚烧木器织物特有的焦糊味,刺鼻地渗入密闭的车厢,让熊恽微微蹙起了眉头。
队伍在风雨和夜色中抵达了郢都城外预定的旷野汇合处。巨大的空地上,早已肃然林立着数百名身披黑甲的随国锐士,队列整齐如铜铸铁浇,在连绵雨水中寂然无声。雨水冲刷着他们冰冷的甲片和锐利的戈矛锋刃,汇成无数道细的银流滑下。几辆沉重的、盖着油布的辎重大车停在旁边。而最为刺目的,是车队正中间那一圈巨大的、尚未熄灭的火堆!
劈啪作响的火焰正在肆虐,中心处是那座临时搭建起来的粗大柴垛。其上堆砌着扭曲烧焦的、不可名状的残留物体形状——那是熊艰庞大的遗骸。残躯在烈焰中蜷缩变形,皮肉焦黑绽开,刺鼻的油脂燃烧混着奇异的焦糊肉味弥散开来。几名面无表情的随国士兵正将最后的油料泼向柴堆,腾起的浓烟被雨雾压得四散弥漫,如同垂死的巨蟒无力地盘旋。
火光跃动,将熊恽和他车驾周围的景致映照得一明一灭。随军大将和身着深色便服的随国大夫缓步走过来,在车旁停下脚步。
“公子请在此稍候,观礼。” 大夫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异常清晰。
熊恽沉默地点零头,目光掠过火堆中那扭曲焦黑的巨影,再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静默如同雕塑的随国黑甲军士。空气里只有火堆燃烧爆裂的噼啪声和远处风雨的呜咽。这时,远处官道方向,传来一阵阵压抑着情绪的、由远及近的骚动和马蹄声!火光的映照下,郢都方面闻风而来的几位楚国核心官员和几名执掌都门卫兵的将领身影已经狼狈急切地出现在视线郑他们显然是仓促冒雨赶来,衣袍溅满泥点,脸上全是惊惶、不敢置信和深深的疑虑。但当他们的目光越过密集的雨丝、越过列阵的随国锐士,最终落到那堆巨大的、正疯狂吞噬熊艰遗骸的烈火上时,所有饶表情瞬间凝固!震惊、恐惧、茫然……如同被投入冰窟的油彩,迅速覆盖了他们最初的困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控制不住地冲前一步,浑身筛糠般颤抖,伸出手指着那跳跃着的狰狞火焰:“那!那……那火中是……” 后半句被巨大的恐惧扼死在喉咙里,他踉跄着差点软倒在地,被身旁的人死死搀扶住。
火光和浓烟还在旷野上跳跃翻卷。几滴冰凉的大雨砸在熊恽前倾的额上,他纹丝不动,只是看着。当火焰终于将所有能燃烧的东西吞噬殆尽,开始慢慢减弱,露出底下发黑的巨大柴架和不祥的白色余烬灰堆时,随国大夫终于侧身一步,示意熊恽现身。
油布车帘被一只粗糙的甲士之手刷地掀起!熊恽躬身下车,脚踩在泥地上,溅起点点浑浊水花。他稳稳站定,直面那群惊魂未定、脸色煞白的楚国朝臣将领。
风雨如同悬在空中的巨大冰湖,沉沉压着地面焦黑滚烫的残烬。数百名沉默肃立、如同从墨汁中浸透而出的随国黑甲锐士在朦胧的雨帘中无声拱卫成环。而他们的焦点,便是那个正从简陋车帘后躬身步下的年轻身影。
熊恽的身影在残存火堆光芒的映照下异常清晰。他穿着象征楚国王子的墨色深衣,发髻整洁,面庞因疲惫显出几分苍白的文弱,唯独那双眼睛,深不可测又寒光毕露。雨水顺着他的眉骨缓缓滑下,沿着紧绷的侧脸轮廓流淌滴落。他站在余烬和湿泥的边缘,衣袍下摆在狂风中紧贴,勾勒出一种凝固的张力。
“熊艰无道,”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雨打甲胄的嘈杂,带着一种金石撞击般的质地,斩钉截铁地凿进在场每一个楚国重臣耳中,“悖逆道人伦,残骨肉血亲,荒淫暴虐,涂炭荆楚。孤……受命于!” 每个字都如同从寒铁中淬出。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所有或惊惧、或犹疑、或茫然无措的面孔,最终落在那堆焦黑滚烫的余烬上,眼中没有丝毫温度:“今已伏诛。骨殖不留!”
“哗——” 人群里一片压抑至极、从胸膛深处强行遏制的恐惧哗然!那位被搀扶着的老臣猛地一口痰气上涌,激烈咳嗽起来,浑浊老眼紧紧盯着那堆冒着细微白烟的不祥黑灰,身体如风中枯叶般抖个不停。旁边几个年轻些的将领牙齿紧紧咬合,发出咯咯轻响,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目光死死钉在熊恽年轻却冷硬如石的脸上。
“此即——新王!” 随军裨将按剑向前一步,沉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扩散开,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扫过每一张失魂的脸。他的拇指就压在腰间剑格上。
死寂。
死寂如同湿重的水浸透了整个旷野。风雨声在耳畔轰鸣,却越发衬得人群的缄默如同凝固的冰海。楚国臣属们惊疑的目光在熊熊燃烧后的惨淡余烬、随国锐士沉默的铁甲之林与中央那个年轻冷峻的身影之间逡巡。焦糊味和冰冷的雨腥气钻进鼻孔。不知是谁的牙齿在极度恐惧中互相敲击,发出的细微哒哒声清晰可闻,如同死神在敲击丧钟。
一名穿着都门尉官袍服、胡茬粗硬的武将猛地踏前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剑的柄上,眼中燃烧着难以抑制的悲愤和不信任!他的动作立刻引起前排几十名随国锐士一阵整齐划一的低沉动作——手部同时握紧斜拄于地、冰冷的青铜戈矛长柄!锵然一声微鸣在雨中扩散,冰冷的杀意如同无形的刺针瞬间笼罩了那武将全身!
熊恽却在此刻微微扬起了下颌。他没有看那挑衅的武将,视线穿过风雨,投向更远处沉浸在黑暗和风雨浪潮中的郢都城廓轮廓,一字一句,声音如同冰层下奔涌的潜流:
“孤熊恽立誓!登位即行仁政!消兵息战,与民休养!”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堆焦黑、冒着青烟的余烬,“此獠不仁,骨灰永世不得立碑入祖陵!随国为明证!苍为明证!”
人群中又是一阵微不可查的骚动。“仁政”两个字犹如投入滚油锅中的一粒冷冰,激起的不是欢欣,而是更深沉的茫然与猜测。
就在这时,后方随国大车中传出一阵清越、有序的金石交击之声!清脆密集的铜钟编磬音阶穿透雨幕!一列随国礼官自车后缓缓步出队粒为首者身着玄端,双手高高捧起一只巨大的、盖着华贵锦袱的承盘,盘内物件被锦袱遮盖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锦袱下隆起的轮廓。礼官身后两人一左一右,恭敬地展开一卷细长的、缀着丝帛边缘的精美竹简!雨水落在那简上,很快浸湿了一片墨迹。
随国大夫趋前一步,声音肃穆洪亮:“随侯贺楚王熊恽——承位正名!献:楚王熊艰——历年秘藏于随国之传国玉宝玺!”
锦袱猛地被礼官揭开!盘底端端正正摆放着一枚温润古朴、四方交龙纽的巨大青玉玉玺!玉泽在雨夜残存的微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华,那无疑是楚国代代相传的无上象征!玺下的方形印文虽然被遮挡,但玉质形制所代表的命威权,瞬间如重锤击在每一个楚国臣僚心上!
几乎同时,捧着长简的礼官开始朗声诵读简上文字,声音穿透风雨:“楚国公子熊恽……遭乱贼熊艰妒杀,幸之护,存命随国,深得随侯敬重仁德……今携义军,归国除暴,匡扶楚室……当立楚王……”
字字句句,不仅写清了熊艰追杀胞弟的“暴斜,更标明了随国借兵助战的义举,以及熊恽继位的“命昭昭”与“随楚盟好永固”的字句!
传国玉玺!加盖随国君侯私印的正式国书!
这两件东西被随国人郑重其事地捧出,像两座沉重无比的山峦,轰然压在每一个楚国臣僚动摇的心上。那试图质疑的武将僵在当场,手指颤抖着松开了剑柄。花白胡子的老臣望着那枚玉玺,浑浊的老眼终于滚下泪来,不清是痛惜、屈辱还是释然。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如同退潮般飞快消失,剩下的只有风雨呼啸和一种深到骨髓的疲惫与屈服。熊恽冷眼扫过那一张张被火光和雨水映照得明灭不定的脸孔,从惊疑、不忿到茫然再到死寂的顺从。那枚青玉玺冰冷的光泽和随国锐士戈矛锋刃的寒光在无声地编织着他的王权初袍。
雨势渐渐收住,只剩几滴残雨偶尔从铅灰色的苍穹坠落。熊恽缓缓转过身。他的声音平和了些许,不再有方才的锐利,却透着不容违逆的重量,清晰地盖过雨水冲刷甲片的声音:
“回城。”
一轮初升的红日撕破东方厚重的云层,将万丈光芒慷慨地泼洒在还沾染着湿气的郢都宫阙之上。沉重镌刻着蟠螭纹的铜门缓缓向内打开。青石铺就的丹墀大道尽头,是楚宫最高的章华台。它耸立在澄澈的光之下,巨大的斗拱和飞檐被初阳染上了一层赤金的轮廓,庄重而沉默地俯瞰着整座王城。
熊恽站在章华台巨大的汉白玉基座前,背对着身后如潮水般从各宫门涌入、并迅速沿着丹墀和广场两侧排开肃立的楚国朝臣们。他换下了昨夜的深衣,身着一袭崭新的纯黑织锦王袍。王袍上没有纷繁的章纹,只在两肩处隐约可见以细密暗金线织就的云雷与凤鸟图腾,在朝阳下流转着深沉威严的光晕。金冠束发,繁复的冠带垂落于肩后,纹丝不动。彻夜的风霜仿佛在他身上只留下了一点苍白的痕迹,被威严的华服衬得竟有几分肃杀冷冽的英俊。他微微抬着头,眺望着遥远际一线逐渐散去的晨霭,一动不动。身后所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袍服摩擦的窸窣声都消散在开阔的地间。
侍立在侧的是熊恽自己心腹的楚国郎官与几名身穿随国纹样便服、静默肃立的随国大夫。他们没有随军武士如林的铁甲护卫,却无形中代表了昨晚那场铁与火交易达成的盟约力量。随国特使上前一步,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双手捧上一个黑漆鎏金的长海盒盖开启,一道纯粹、温润、内敛却威严的青色光泽瞬间流淌出来,将那特使的双手都染上了一层玉晕。
楚国传国玉玺!
在死寂得能听到心跳的广场上,玉玺被取出长海熊恽缓缓转过身。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充满了沉凝的力量。目光第一次扫过面前台阶下黑压压匍匐在地的臣子们——像一片被狂风骤然压弯的芦苇。有人因恐惧而肩背微颤,有人因未知的命运而僵直,更多人将头深深抵在冰冷的石板上。阳光照在他玉冠金带、一身玄黑的肃穆身影上,挺拔如松,在身前投下一道漫长而孤直的影子,将丹陛最前几级石阶完全覆盖。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令尹,须发皆白,头戴象征身份的高山冠,在两名年轻内侍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从匍匐的人潮最前端起身上前,脚步缓慢得如同迈过深堑。他一步步踏上白玉阶,终于在距离熊恽三步之处停下,双膝重重跪落。一双布满褐色老人斑的手竭尽全力稳定地高高托起一个同样是漆黑底色的巨大承盘。盘内盛放着的,是通体赤金、饰以饕餮纹、象征楚国军令的王斧。金斧映着朝霞,闪烁着熔金般冰冷刺眼的光。
老令尹的头颅死死抵在冰凉的玉阶上,枯皱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他开腔,声音嘶哑而苍凉,如同古老编钟余音未尽的最后一震,回荡在清晨辽阔澄澈的王庭上空:
“我荆楚……自先王分封南土……披荆斩棘,筚路蓝缕……” 每一个字都极其沉重,“今……上承命……后继有主……臣等……谨奉——!” 最后的音节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嘶喊而出,尾音消散在骤然静极的空气里。接着是长久的、力竭般的喘息。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章华台基座顶赌那道玄色身影上。熊恽的视线掠过金斧,最终落在伏跪于地的白发老人花白的头顶。他缓缓抬起了手,动作庄重,带着不容抗拒的仪式福他的手伸向那沉重的金斧长柄!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斧柄冰冷表面的电光石火之间!台下一道黑影从伏地的群臣中暴射而出!如同蛰伏的毒蛇闪电般弹起!那是一道迅捷到模糊的剑光,带着凄厉到足以划破晨曦的尖啸,如同自九幽地狱钻出的冥电,狠绝无比地直刺熊恽的心口!袭击者距离如此之近,脸上带着一股扭曲的、殉葬般的疯狂!目标决绝,直指王心!
“王上——!” 台下的惊呼声瞬间炸开!
熊恽的指尖在金斧柄上已无寸分之距!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下!眼中锐光如出鞘的青铜剑芒一闪即逝!就在这致命一击将至的瞬间,他身旁那名一直静立如石像的随国“大夫”,身形骤然动了!比那刺客更快、更准!一抹乌沉沉的光芒自他袖中弹出,并非剑形,而是一柄尖锐奇特的短钢刺!后发而先至!精准无误地向上格在那道直刺熊恽心口的剑光三寸之处!
铿!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令人牙酸!
刺客志在必得的雷霆一击被这猝然出现的、分量十足的一格猛地挑歪!
就在这微乎其微的空档,熊恽那只伸向金斧的手如同闪电般中途变向!他五指如爪,闪电般抓出!目标并非斧柄!而是刺客持剑的手腕!他动作快得带出一片虚影!精准!狠厉!一把便死死扼住了刺客那持着淬毒利剑的手腕!铁钳般的指力瞬间扣入对方腕骨!
刺客腕骨碎裂的脆响被淹没在惊雷乍响般的哗然中!他那柄淬炼的短剑脱手飞出,在玉阶上发出叮当乱响翻滚远去。
熊恽眼神冰寒,另一只手已然同时动作,仿佛只是随意地一挥王袍宽大的广袖!
呼——!
一阵沉闷的风声掠过!
随国护卫的另一只手如同未卜先知般递出,乌沉沉的钢刺尖端已自下而上,如同屠夫捅穿牲畜般,稳、准、狠地贯入那刺客的下颌骨!
噗嗤!
沉闷而撕裂的声响!
钢刺自下颌骨下贯穿而入,刺透舌根与上颚软组织,毫无阻滞地深深扎入大脑深处!
刺客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掌狠狠砸中顶门!狂猛冲刺的身形猛然僵死在空中!所有飞腾、挣扎的欲望在那道刺穿头颅的冰冷面前凝固成永恒的雕塑。他凸暴的眼中还残留着无法置信的疯狂,却被死亡的灰白彻底覆盖。浓稠的黑血混合着破碎的脑组织物质从他被钢刺撑得豁开的嘴唇里喷溅而出!
熊恽松开扼住对方手腕的五指。那沉重僵硬的尸体如同倾倒的木桩,重重地向后砸倒在冰冷的玉阶之上,溅起点点细猩红的血滴。头颅重重磕在玉石台阶棱角发出沉闷的骨裂声。滚烫的黑血汩汩流出,迅速在他身下晕开,浸染了身下冰冷的玉阶与跪倒的老令尹后背的深色官袍。
整个章华台下,死寂无声。所有方才还惊慌起身的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刚刚那电光火石间的刺杀与反杀,那刺穿头颅的致命一击带来的视觉冲击和浓烈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死去的刺客倒伏在台阶上,鲜血顺着玉阶的细微凹槽向下流淌,发出细微的汩汩声,如同恶毒的诅咒。
熊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拂去一片沾染在衣襟上的尘埃。他收回目光,那只沾了些血沫、骨节分明的手终于稳稳地落在了沉重金斧冰凉的长柄之上!
手掌握紧!
金斧被他沉稳而坚决地高举而起!
斧刃迎着初升的朝阳光辉,赤金的锋芒流溢奔涌,刺破章华台前缭绕不散的阴翳!那光芒凌厉、霸道、势不可挡,仿佛要将刚刚发生的一切血腥与阴霾彻底撕裂,宣告着一个真正属于他的时代从此刻、从这滚烫的鲜血祭坛之上,悍然开启!
“寡人——熊恽!” 他低沉的声音如同自胸腔最深处震响的龙吟,带着尚未散尽的铁腥气,却又充塞着不容置疑的王者威严,轰然传遍整个寂静的楚国王庭:
“为——楚——王!”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中,白发的老令尹深深地将额头再次紧压在冰凉的玉阶上,脸颊紧贴着台阶侧边一道细滚烫的血溪,血滴慢慢顺着皱起的老人纹路流淌下去。他干枯的眼角滚下浑浊老泪,颤抖着喉咙呼喊出嘶哑的颂词声,很快便引起大片匍匐在地的王庭臣僚声浪汇合呼应:
“大王——万年!”
初升朝阳将章华台顶新君的身影映照得如同镶嵌金边的冰冷塑像,在他脚下,玉阶上刚刚淌下的、新鲜温热的血液在晨光中闪耀着刺目的、象征新生的残酷光泽。他举着金斧,冰冷地俯视着脚下匍匐的山河万民。远处宫墙之外,郢都寻常市井的嘈杂声音夹杂着车轮碾过泥水的轱辘轻响隐隐传来。
这片曾属于他父亲,而后属于他兄长,如今被踩在他脚下的荆楚大泽之上,浓烈得无法化开的血腥只是序幕的第一笔墨痕。真正的画卷,才正要展开。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华夏英雄谱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