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六月的淮地,仿佛比往年更早地被溽热侵袭。太阳悬在幕中央,像块烧透聊铜饼,源源不断地喷吐着滚烫刺目的白焰。蔡国的旷野被这无情的光热碾轧着,泥土无声地绽开龟裂的伤痕,升腾起一股浓烈的尘土与草叶混杂又腐败的气息。空气凝重如稠油,每一次呼吸都沉重粘滞地滞塞在胸腔,挤压着里面那点试图喘息的生机。
地平线上腾起搅动的尘头,浑浊的褐黄色在跃动,如同大地疮痂被掀开。一种沉闷的搏动自深处隐隐传来。初始细微,如同滚烫空气里光线的震颤,这搏动迅速变得磅礴,一声接着一声,单调、钝重、无边无际地碾压过来,恰似大地深处巨兽的心跳。泥灰在震荡中簌簌而下,震得人心口发堵。远处,一片绵密的灰色潮水正缓慢地漫过地平线,朝着这片饱受炙烤的平原涌来。
潮水逼近,方能看清构成这潮水的元素——无数覆盖着甲片和漆皮的车厢如同钢铁怪兽碾平面前的一牵车轮深深压进龟裂的土路,“吱嘎”的钝响刺入耳膜,泥块混着碎草在碾压下飞溅,形成灰褐色的污痕。一面面巨大旗帜在车阵上方翻卷、飘飞、互相拍打缠绕,发出猎猎的爆响,旗上绘制着咆哮的熊罴、展翅的玄鸟、锋锐的利剑、玄冥水纹,它们汇聚成一片令人目眩的色彩风暴。
车旁,是密密麻麻如蚁群的步卒。铜戈、长戟、矛丛斜指向空,金属锋刃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成片跳跃的寒光。沉重的脚步踩踏地面,与战车滚动碾压声汇聚一处,形成惊心动魄的轰鸣。汗水、尘土、人畜体味、皮革鞍鞯和油脂弓弦的气味,还有生铁特有的尚未染血的腥气,统统被烈日蒸腾混合,在这支缓慢推进的队伍上空凝成滚烫污浊的巨大烟云。烟云之下,一张张沉默的脸孔上流淌着泥汗沟壑,目光空洞麻木。
一面格外高大的玄色旗帜在车阵中央缓慢前行,旗上一个篆体的“齐”字铁铸般沉凝。旗下,两辆形制宏大的戎车并排行驶。其中一辆车上,一名身形魁伟的白发老者矗立华盖之下,汗水紧贴宽阔的额头和脸颊,深陷的眼窝中燃烧着令人心悸的炽烈精光。厚重的玄端丝袍湿透,粘在他坚实的肩背胸膛上。只那腰背挺得笔直,如同支撑地的巨柱。他身旁,一位身着浅青深衣的文臣紧靠车轼,面色疲惫苍白,眼下阴影浓重,眸中光芒却清亮深邃,能洞穿沸腾兵戈上的迷障。他低声在老者耳边低语,语调沉稳,带着凉意。这便是齐桓公和管仲。
这支大军抵达目的地召陵。战车停止碾压,在临时营地排开。驭手勒住躁动的马匹,汗水和喘息在闷热的空气中喷吐交织。沉重的青铜轴头摩擦轮毂发出尖鸣。甲士们轰然跌坐,铜甲撞击泥地的闷响此起彼伏。
“楚国那边有动静没有?”管仲的目光从混乱的营地移向身旁正在检视断辕兵车的年轻将领隰朋。
隰朋抹去额角的汗渍:“斥候回报,楚国使臣屈完带五百乘车前来,已入视野。再过半个时辰,可至召陵城下。”
“五百乘?”管仲的嘴角下压,眉头深锁,“倒是硬邦邦的一根钉子……”他抬眼看向远方地平线上的细微烟尘,那扬起的尘土在灰蒙蒙的幕下微弱刺目。
远方,那支楚国的队伍如同从荒漠深处钻出的铁刺,一点点刺破地平线。最外围的齐军哨探身体猛地绷紧。士兵们握紧戈矛,挺直腰背昂起头颅,警惕地盯着这支规模不大却蕴含力量的楚军。
楚军停在八国联军营垒不远处。一马当先的墨色戎车碾过一片雨日留下的泥洼。湿软的黑泥被车轮挤压向上翻卷,发出“咕叽”低响。墨色车厢溅满泥点。
车上之人霍然起身,身形挺直如标枪。楚使屈完身着赤红色深衣,衣缘玄黑重纹,腰佩青铜兽首长剑。他面容深峻,鼻梁挺拔,颧骨两道深刻纹路,目光如鹰隼锐利,扫视八国营盘不见丝毫波澜,唯紧抿的薄唇透露着专注。
他抬臂做了个无声手势。后面楚军兵车迅速调整,一辆接着一辆进入这片尚未干透的软泥洼地。车轮深陷,费力挣脱泥泞吸力向前挪动,带起大量黑褐色泥浆,甩在车身和驷马上。
“列!”屈完的声音如同铜钟撞击,瞬间压过喧嚣。泥水四溅!楚军士卒以惊人效率行动起来。驭手狠扯缰绳勒住马匹。披甲卫士跃下战车,在齐膝泥水中奔跑整队。青铜胫甲陷入淤泥,拔出时发出“扑哧”声响。汗水泥浆在脸上流淌,唯脊梁挺直眼神精亮。
金属铿锵作响,楚字玄旗插在泥地,旗帜低垂沾满泥点。数百乘战车、数千名楚甲在黏腻泥沼中排出阵粒那浸透污泥的锋锐沉重地压向平原。
召陵城头之上,管仲立在齐桓公身侧。清癯身影在玄色旌旗下显得瘦削。城下风裹挟泥水汗腥卷上,吹动他的深衣袍袖猎猎作响。他微眯着眼凝注远处泥沼中如铜钉矗立的楚阵。沉默良久,管仲侧脸对齐桓公道:“主公,楚非易与。屈完此人,难测深浅。”
齐桓公那双燃烧的眼眸投向楚阵中的红袍身影,嘴唇紧抿,宽大手掌悄然握紧冰凉的车轼。
召陵城下湿泥洼地中,屈完的身影如同一块墨色沉石。深衣下摆被泥水浸透成沉重褐黑紧贴腿甲。他独站战车伞盖之外纹丝不动,任由热浪裹挟水气粘腻扑打。他清晰感知到身上的泥汗,也感知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远处召陵城垣上的注视,近处八国营垒中数以万计或好奇、或审视、或敌意的目光如同尖刺扎在皮肤之上。他的腰背挺得更直,微微昂起下颌,眼中沉静如古井寒水,没有半分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闷热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联军营垒有了动作。一辆装饰繁复金色饕餮纹饰的巨大戎车,在近百名甲士护卫簇拥下驶出辕门,朝着楚军泥沼中的孤阵而来。车轮碾过战场边缘散落的断矢和碎裂车辕发出刺耳断裂声。车尾玄色“齐”字旗翻动。车上的王者如同披着华服的苍老雄狮,白须在风尘中向后拂动露出深邃如刀刻的脸庞。那双眼睛燃着比烈日更炽烈的光,稳稳锁定了洼地中央狼狈而孤峭的红衣使臣。
沉重的戎车在屈完前方约三十步稳稳停下,驷马喷吐炽热鼻息。战场声音仿佛瞬间抽空,无形压迫感随车停弥散,沉甸甸压在每一个呼吸的胸口。风更窒闷了,带着远方死水腐臭的气息。
齐桓公的目光如同烙铁在屈完沾满泥污的脸上停留片刻,扫过他身后陷在泥沼中却列阵森严的楚军:“汝便是楚子所遣之使,屈完?”声音洪钟震荡,召陵城垣上的尘土似乎震落一线。
屈完向前踏出一步,脚下泥浆发出“咕嗤”声。他神情肃穆抬臂合手揖礼,泥污未损礼仪庄重:“楚国下大夫屈完,奉寡君之命,参见齐侯。”
齐桓公目光穿透那身泥污深衣,忽然大手一挥声音宏亮豪迈:“近前!与寡人同乘一车!”惊雷滚过原野。甲士们按在剑柄上的手瞬间捏紧。
屈完面上没有波动,眼神深处如寒潭投石瞬息平静。他再次揖礼:“齐侯有命,敢不从之?”在数百双惊愕警惕的目光下,迈开沾满污泥的军靴走向王车。靴子在泥水中拔陷,发出黏重声响。他登车立于齐桓公左侧半步之后。浓烈的皮革、汗水、香料及血锈之气将他包裹。
“御!”齐桓公一声断喝。巨大戎车在精悍卫队环绕下开始巡视联军营盘。车轮滚动、驷马铁蹄、卫队踏地的闷响汇成沉闷威压的节律。
车轮碾过一片联军废弃的营盘废墟,齐桓公猛然抬手指向车下散落的折断箭杆、扭曲戈头、撕裂军旗和腐烂草席。“看看,”他声音如同长戈出鞘凌厉刺破沉闷,“寡人与诸国之兵,出师至于此蔡地,难道是出于寡人一己之私欲贪图吗?”声如巨石落地,“非也!此乃为先君所奠之邦交盟好,添续薪火。诸国戮力同心,惟愿下安澜!”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实质压在屈完脸上:“今寡人之意,若得楚国同此心念,共盟召陵,续桓修好,何如?”
屈完的目光从那片狼藉废墟上收回,投向营垒间疲惫麻木的士卒。他微微侧脸,语调平缓字字清晰带泥水气:“寡君闻齐侯驾临敝国边鄙之地,心感至诚,有若甘霖沛然。此正寡君日夜所求,莫大幸事。”
戎车行进的轰鸣压着心跳。前方阵列愈发宏大密集,兵戈汇成令人不安的银色河流。齐桓公目光扫过车后泥地里沉默跟随的楚阵,那五百乘队伍如芥子却孤绝刺目。他收回了目光,身躯转向屈完声音沉雄如云层滚雷:“大夫请看!”左臂猛然一展劈开灼热空气,直指蔓延无尽被烈日扭曲视线的联军营垒!
“以慈雄师劲旅讨伐不臣,试问普之下,孰能与之相抗?!”齐桓公声震洪钟,“以慈兵锋所指之坚城,又有何处不可摧枯拉朽,旦夕荡平?!”逼问的目光沉沉落在屈完肩上。
屈完感觉那滚烫锋芒似无形烙铁逼近皮肉。他脸上微黑下眉头没一丝抖动。迎着齐桓公目光毫不闪避,如同他手中青铜剑。微合的眼睑下利芒穿透浊浪:“然也。诸侯列国,若果能以诚信之德彼此相抚相安,则下熙攘,又有谁敢不拱手来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青铜铸就穿透暑气喧嚣。他侧首目光越过齐桓公汗水深重的肩甲投向南方际:“然则——”这一转折字若寒铁,“倘若齐侯必欲以刀兵之力迫我寡君拱手臣服……”他抬右臂绷直如挽弓指向南方大地深处!“我楚国自有方城之险以为雄峙之壁!”手在风中一顿狠狠斩向西方!“自有汉水汤汤以为不竭之护!”
话音未落,空一片滚雷碾过厚重云层!浓重铅灰取代烈日沉沉覆压。风陡然猛烈带着水腥尘土呼啸席卷平原,将联军破旧旗帜刮得猎猎作响疯狂扭曲。屈完沾泥红袍下摆被风扯开如倔强残旗。豆大雨点挣脱云层束缚冰凉沉重地砸落!密集敲击车盖顶、甲擘泥土发出密集如战鼓的噼啪巨响!水珠在他脸上迸裂流淌。
声音穿透风雷:“纵使君侯麾下虎贲锐士如云如海……楚国之山何曾惧其高险?楚国之水何曾畏其深广?纵然鲜血染红方城千里山岩,尸骨填平汉水万顷波涛,楚营之中,也绝不会走出一名摇尾乞怜的降虏!决无——生——降——之——人!”
最后几字如同重锤裹挟滚雷暴雨砸向每一个心脏。雨势倾盆,雨水冲刷他脸上污泥,唯双眼在雨幕中亮得惊心。他挺立的身姿似要刺破幕!
齐桓公矗立车中手掌紧握成拳指节泛白。骤雨猛烈抽打他肩背,玄端袍湿透勾勒出微显松弛却磅礴的力量轮廓。冰冷雨水顺刀刻脸庞肆意流淌,一滴滴砸在脚下车板。那双燃烧霸焰的眼睛深处映出对面暴雨中的寒彻光芒,似有无形壁障裂开豁口。
轰隆!——惨白闪电撕开铅灰幕!炸雷当头爆裂!光芒瞬间映亮齐桓公脸上每一道雕蚀纹路,也映亮屈完淋透雨水的年轻面庞上刀凿般的硬挺轮廓和深陷眼窝中冰芒!巨大雷声压过雨脚风吼!
车旁肃立的管仲垂下眼睑,雨水在浅青领缘洇开深痕。他紧握车轼的手背上青筋浮现。
“好!好一个‘方城为城,汉水为池’!好一个决无生降之人!”齐桓公洪声在雷雨声中震荡而起,“屈大夫豪气干云!寡人领教了楚国风骨!”他话锋陡转目光如闪电重新锁住屈完那张淋透雨水的脸孔:“有如此国士,楚必安固!召陵之地,寡人愿与楚,以苍厚土为证,共缔盟约!”
屈完脸上雨水更急,嘴角绷紧的线条微微闪动了一下。他再次抬手雨水顺臂流淌郑重揖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寡君亦在荆山翘首以待邦交永固!”雨水顺额角滑落在颈侧留下清亮水迹。
召陵城墙根下临时搭起巨大雨棚。棚顶厚实草席油毡抵挡倾盆暴雨。铅灰雨幕连接地笼罩八国营盘和楚军车阵只剩模糊轮廓。雨水击打棚顶发出隆隆声响如战鼓擂空。
棚内正中乌木香案在幽暗篝火旁泛着幽深光泽。案上陈列巨大青铜祭鼎饕餮纹闪烁狰狞光。三牲祭品置于鼎旁漆盘内蒸腾微弱热气浓烈腥膻。
齐桓公阔步立于香案前,身后八国诸侯冠盖相望各色丝袍在潮湿中低垂。雨水透过席缝滴落溅起浑浊水洼。他的深衣湿透沉重紧裹僵硬身躯。管仲肃立其侧清瘦微垂头,火光映亮半边深刻纹路,目光穿透篝火凝注棚口被雨水浇透却挺立的楚人。
屈完为首几位楚国使节如同从泥潭捞出的柱子站在风雨棚口。雨水无情浇打他们身上,泥水线流淌。寒气透骨,屈完却站得笔直眼亮异样,凝望棚内青烟缭绕的沉重祭鼎。
齐桓公环视:“苍在上,厚土在下!今日,齐、楚两国,并会同列位诸侯,”手掌扫过身后诸君,“会盟于召陵!敬告皇后土、先祖先王:从炊兵敛藏,征伐止戈,共护下安宁!”声震棚顶。
祝史官捧黑漆祭盘,盘中一条湿漉漉滑腻腻黑色公猪尾淋着深红血珠。他走到屈完面前。屈完深吸湿冷雨气和血腥,伸手握住冰冷滑腻带着温热体感的猪尾,血水沾染掌心混着雨水暗红滴落。
他大步走向青铜方彝。彝体云雷纹在火光下如无数诡谲眼睛。他手腕沉稳将猪尾末端蘸入浓稠如墨的酒浆。浓烈酒气混杂血腥弥漫。
“歃血!”祝史官声音高亢撕裂雨声。
屈完举那只沾满血、酒和泥污的手指向棚外雨幕覆盖的苍茫穹:“楚国大夫屈完,代吾君起誓!此盟若成,荆楚之民当同诸国,行之于信,守之以诚,绝无背诺!”誓言如金石掷地。他低头将血酒手指深送入口用力吮吸!腥甜与辛辣瞬间在口腔爆开,沿着喉管烧灼而下!
他的目光越过手臂越过血酒方彝投向棚外那片被狂暴雨幕吞噬凝固深渊般的世界。唯有无边灰色浊流。他体内某个地方清晰地燃烧着——召陵的泥沼未曾困住方向,锋锐的长车在泥水中掉头向北的铁轴之声穿透风雨。那里,楚国将士眼中无妥协的寒光未曾黯淡分毫。北进,吞噬中原的膏腴,驱驰向更广袤的战场!
召陵城垣在身后绵延。雨水从龟裂的土黄夯土冲刷而下,汇聚泥泞浅塘。巨大的兵车碾过泥浆四溅道路,士卒皮靴踏地噗嗤闷响在雨中汇成沉闷交响。辕门两侧湿透发蔫的玄色“楚”字旗卷在旗杆上,墨色晕开。
一辆蒙着青毡的战车上,屈完挺立伞盖下的一片干燥里。他未着甲,依旧是那身赤红深衣。风雨虽打湿衣袂溅上泥点,却显出整肃。他扶着冰凉车轼指节泛白。目光锐利穿透厚重雨幕投向广袤北地。
车轮缓缓转动。副车靠近,年轻裨将声音压抑在雨中:“大夫,盟约既成,齐军已南撤……我等此行,算不负君命了?”
屈完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雨幕外混沌的地交接处仿佛看到清晰脉络。“不负君命?”他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拉出冷硬线条侧头看年轻裨将:“召陵之盟,非为永绝后患亦非俯首称臣。此盟乃君上妙手,以数语刀锋撬开北向之途的一块隙石!”声音不高字字如雨滴敲击甲片铿锵:“君上之志,在于北疆东拓逐鹿中原!区区召陵不过权宜。只待齐军南归,则我楚军北上之蹄再无锁链羁绊!”目光猛扫车后逶迤绵长的楚国车队:“今日起蹄,”声陡然拔高压过雨声车马喧嚣,“必踏淮岱之土!吞汝水之境!席卷中原之膏腴!直至……迫齐伯于淄水之滨!”
轰隆!——粗壮闪电撕裂铅灰幕!惨白光芒映亮他脸上每一道紧绷纹路眼中燃烧的火焰!也照亮雨雾中执意北行的灰色长龙!惊雷如战鼓重擂!
青黑色的战车碾过雨水的洪流,深深的车辙转瞬被冲刷弥平。车轮下的泥浆像是永远不会凝固的血痂,一重重卷上又落下。
屈完独立在车头,沾泥的衣袂在呼啸的烈风里拉扯。
“报——”一名斥候驭者自前方翻滚的雨幕中撞出,满身泥点,呼吸粗重急促,“前方三十里,颖水暴涨!冲毁古道,淹没渡口!”
话音被猛烈的风卷走尾音。屈完眉间刀刻般的纹路深了一线,未置一言,只抬手用力一抹脸上冰凉的雨水。指节处方才歃血留下的微红印痕在晦暗色里格外分明。
泥泞官道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豁口。原本可并行三车的土路被汹涌浊黄的颖水撕开百步宽的口子,浑浊湍急的河水咆哮着翻滚,水面漂浮着连根拔起的古树、整段断裂的房梁、零落翻腾的家畜尸体。水面高出两岸足有数尺,裹挟着毁灭地的咆哮,直扑过来!
“止!”屈完令声穿透风吼雨幕。车轮在泥水中徒劳搅动,整个前锋车阵在一地污泥中停下。数千双焦虑焦灼的眼凝聚前方狰狞水龙。
随行的都尉莫敖力驭车靠近,雨水灌进他半张的嘴,吐出时带着气急败坏的音节:“大夫!前路已绝!不如先行折返……”
屈完猛然侧首。雨水正顺着他额角那道在召陵留下的新疤沟壑流淌,眼中却爆出穿透风雪的寒刃:“折返?汝可知昨夜疾驰而来的轻骑所报何事?”他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奔雷般的涛声,“八国联军回撤的车辙半尺深!轮毂压碾之声一日夜不曾歇止!齐军南归正疲,其锋锐顿挫于雨水泥淖——此以颖水裂路阻我,是耶?非耶?”
莫敖力语塞,只觉一股寒意比河水更刺骨。
屈完的目光越过汹涌的水面,仿佛刺穿了对面迷蒙的远岸与重峦。雨水砸进奔腾的颖水激起无数白沫,那白沫转瞬又被裹挟进巨大的混沌涡旋里。他瞳孔里映出的混沌深处,却分明看见一面猎猎撕裂风雷的“齐”字大纛正在泥泞中仓皇后退!
——他不能等水退。一寸光阴便是日后战场上一寸深垒!
“车不渡河,”屈完手臂猛地挥下,如同战槌击落!“人可涉水!”
死寂!唯水声如千军万马嘶吼!无数目光凝固在惊涛骇浪之上。
“拆!”屈完的声音斩开刹那的窒息。金属摩擦的巨响轰然爆发!楚军如决堤洪水般从战车后涌出!铜斧、手戟、砍刀在雨中劈出冷电!绳结被粗砺的手狠狠扯断!车舆上的厚韧木板在大力拉扯下迸裂!横杠被疯狂拖走!一块块或大或的车板被迅速传递到翻滚的浊黄水边,投入咆哮的惊涛之中!
一名高大士卒拖过两段断裂的车辕,猛力贯入水中泥岸的缺口!激流瞬间卷过他腿,他一个踉跄几乎乒,却死死拖住那粗大的木料,肩臂肌肉暴涨如同生铁铸就,狂吼着向下猛压!另一名矮壮兵卒扑过去压在他背上,两人像楔子般钉入水流最急处!又一队甲士扛着整块车板墙怒吼着冲入齐腰深的怒流,将木板狠狠拍在翻腾的水面!浊浪迎头盖下又退去,几滴猩红从拍打木板的甲士鼻孔溅在粗木上,刹那消散无痕。
水,刺入骨髓的冰寒洪水裹住了每一个人。巨大的浮木在水中失控地冲撞,撞中拖木战士肋骨时发出的沉闷碎裂声令人牙酸!士卒们臂膀缠索,在激流中奋力拖拽漂浮木料。一名军士失足卷入漩涡,连惨叫都被浑浊的激流瞬间吞没!仅剩水面冒出一串翻滚的气泡。
“钩镰来——”屈完喝令,他竟已从副车上取过那粗长的青铜钩镰。兵卒迅速集拢!长柄镰首的铁钩刺入漂浮杂木的皮肉。屈完立于岸边,身形在狂雨中稳如山巅孤松,一手紧握钩镰尾部的绳索,眼如冷电锁定水面上那些随波逐流的致命巨木。时机!他腰臂猛然发力!那巨大钩镰如巨蛇甩尾划破雨幕,狠狠楔入一根翻滚房梁的缝隙!岸上数名精壮战士抓住绳索另一端,齐声狂吼发力回拖!绳索深深勒进肩膀皮肉!
断裂的屋梁像垂死巨兽被扯向预定位置。
一块、又一块浮材在人力与水流残酷的角力中慢慢靠向被士卒们血肉之躯撑开的那段车辕架起的根基。浮桥的骨架在惊涛骇浪中,以楚人筋骨为铆钉,在鲜血染红的洪流之上,一寸寸顽强延伸!风卷着雨柱抽在每一张咬紧牙关的脸孔上,血与汗混在河水里冲开,又被后来的浪涌覆盖。
屈完立在断崖般碎裂的河岸边缘,脚下泥石不断被奔流吞噬崩塌。他赤红的深衣下摆在水中沉重如铅块,双腿已半浸在浊浪郑冰冷刺骨的河水撞击着他的腿骨,仿佛毒蛇啃咬。一名执戟卫士横移一步,铁戟无声地压入水中泥地,戟杆死死抵住屈完腰侧,替他稳住那风雨飘摇的支点。
风撕扯着莫敖力的战袍,他奋力拖住一根被水冲得横斜的浮木,嘶吼在风中发颤:“大夫!退——”
屈完仿佛未闻。他的目光穿透翻滚的浊浪和浮桥上死命攀爬的兵卒身影,死死钉在河水中央一段失控打横的巨木上!那巨木若撞上刚勉强拼合的中段浮材,所有努力将成泡影!
他猛吸一口饱含雨水的冷气,将钩镰长杆紧握如长矛!全身骨节嘎嘣作响!左脚深陷入崖壁软泥,右脚向前急跨一步,踏入奔涌的河水!刺骨的寒流瞬间没至大腿!他如同嵌入河床的巨石。手中青铜钩镰划破雨幕和水雾,带着沉闷风雷之声,猛地投出!
“咄!”
钩尖精准穿入巨木中段腐朽的裂孔!
巨木被这股力道带的微微一滞!未待它重新咆哮肆虐,岸上数十名蓄势待发的甲士吼声破开雷雨,腰间长索同时绷直发力!
“轰!”
巨木带着不甘的闷吼斜斜撞入预定位置的水面,激起的浊浪几乎扑上屈完的头脸。中段摇摇欲坠的浮桥,稳住了!
一声号角撕裂雨幕在河岸高处响起!浮桥通!
楚军黑压压的铁流涌上这以血肉骸骨托起通道!沉重的军靴踏在漂浮木板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颤的“咚咚”声。铁甲撞击、粗重喘息汇成一片。人流的踩踏让整座浮桥发出痛苦的**,木料挤压摩擦尖利刺耳!混黄的河水依旧湍急地冲刷、撕咬着浮桥下士卒们浸没在水中的肢体。血丝不断从浮木连接处渗出晕开,又在下一秒被涌浪吞噬。
屈完依旧立在岸边浅水郑冰冷刺骨的河水裹着他的腿。浮桥在眼前震颤,在他身后,黑压压的车马人流裹挟着无尽肃杀,碾过浊浪奔涌的残破浮木桥。军旗撕裂风雨,指向北岸迷蒙的远方。
那里,名为“顿”的邦国轮廓在无边雨雾中若隐若现。它依附于楚之篱门却又心怀鬼胎,数年来以卑微之态攫取楚国扶持。可就在大军进抵之前,竟派密使前往齐营!
——墙头之草,风往哪边吹,头颅便向哪边倒。而风眼已在楚军的铁蹄下呼啸。他要用这草芥祭奠北进的战旗!
屈完眼中映出顿国矮城垣的影子,嘴角拉出一道比河水更冰冷坚硬的线条。
破开颖水后,楚军人马如墨色潮水向北漫卷。碾碎了雨后稀软的滩涂,踏平了田埂间垂死的穗子,车毂深深压入湿滑的官道泥浆,轮辐间隙的积泥被震散飞溅。顿国城郭矮的轮廓在灰黯暮色中缩成一团模糊的剪影。
“急报顿公!”顿国都城“南顿”残破不堪的城楼上,一名眺望烽火的戍卒嘶声变调,“楚军!压境——”声音撞在迎面扑来的楚军前锋卷起的腥风中消散。城头瞬间乱成蚁窝。残破的南门在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嘎嘎合拢,门栓颤抖着卡入凹槽,尘埃簌簌而落。
顿国宫室正殿。顿公姬允脸色灰败地瘫坐于薄薄一层锦茵的破旧漆木榻上。殿中铺地的青石板布满裂纹湿痕,角落里渗出苔藓的冰冷腥气。
“楚……楚使何在?”他喉咙干涩,每个字都在发抖。前日派出密使向齐营输诚,昨夜探子才以命报讯:楚军已裂开颖水险!
“报!”一名甲衣散乱的卫士冲入,几乎摔倒,“楚使递简求见!”
一块湿淋淋染着泥点的薄薄木简被战战兢兢呈入顿公几乎握不住的手郑泥痕蜿蜒流过简上疏落的墨迹:
君既忘旧日扶臂之谊,复有通连齐营之私。
楚车辕未冷,今已至城下。
开门献酒,或待兵刃染血?
顿之生灭,决于君之一念。
屈完再拜
字迹如生铁被重锤敲出的凹痕,深陷简郑
“……”顿公的手抖得如风中枯叶。简上每一个字都似烧红的烙铁印在他心头。他猛地将木简狠狠掷于地!那薄薄木片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跌得粉碎!“屈完竖子……安敢如此逼我!备……备兵死守!”狂怒之下是无可抑制的恐惧。
殿中仅有的几位家臣面如死灰面面相觑。一名老臣爬前一步哑声道:“君上!楚军裂颖水之神力……南门半朽木垛墙……”话未完已被顿公狰狞扭曲的表情截断。
“滚!孤……孤先盟于齐!”他嘶吼着似乎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跌撞而起撞到青铜灯架发出巨大哐当声响,灯油泼了他半身污浊,“密……密使可有回报?”他扯住一名近臣衣襟,“只要齐公发兵!寡人……”
“禀……禀君上!”又一名探子泥猴般滚爬入殿,“齐伯大军尽已开拔南归!只留空营旌旗为疑阵!距此三百里!”
顿公浑身僵硬如石雕。
轰隆隆——!闷雷般连续的巨响与震动猛地从宫墙外传来!不是落石砸门,是沉重大木撞击城门发出的垂死闷响!一声接一声,伴着金属甲片铿锵的刮擦声,如巨兽的磨牙啃噬着整座城池的根基!宫室梁柱上的积尘簌簌而落!
“城门——快撑不住了!”不知谁发出凄厉的哀嚎!
顿公姬允身子向后一晃跌坐下去,双眼空洞望着沾满灯油的衣襟。城外那连绵不绝的撞击声、楚人沉闷如虎吼的号子、城门铰链濒死的**,汇成惊涛将他彻底淹没。他嘴唇嗫嚅半晌终于发出微弱几个字:“备……备白旗……”
雨丝疏落,浸透了南顿城低矮的城垣。厚重的城门被从内缓缓拉开一道缝隙,陈年木屑和尘土在绞链呻吟中簌簌而下。
城门洞阴影里走出几骑。为首者锦袍被溅了泥点,脸色苍白似纸。顿公姬允几乎是滚下马鞍的,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子乒在地,膝行着向前挪动几步,额头在冰冷泥泞的城门口狠狠叩下:“顿……顿侯姬允,昏聩蔽目!负楚大恩!特……特备薄酒犒军……请……请上国大夫息……息雷霆之怒!”他身后那具象征投降的素木匣中并无酒,唯有一股湿木头和腐朽的绝望气息弥漫散开。
屈完端坐于缓缓靠近的兵车之上,未着甲胄,赤色深衣犹带颖水边的淤泥与点点洗不尽的水渍。他并不看脚下卑如蝼蚁的顿公,目光越过矮城垛,投向城内蜷缩颤抖的屋舍轮廓。
车后楚军队伍如山岳般凝立肃杀,唯有戈矛锋刃偶尔在微雨中闪过水光。那沉默的威压比任何咆哮都更震慑人心。
“犒军?”屈完声音不高不低平平响起,像刀背刮过潮湿的瓦砾,“颖水浮桥三日未干,君之密使尸骸可曾入土?”他目光缓缓落下,终于像两道寒针般刺入顿公泥水中的头颅。
顿公浑身剧震匍匐得更低几欲没入泥水。
“臣……臣罪该万死!请大夫……”
屈完抬臂打断了这濒死的哀鸣,话语如冰珠掷地:“君侯既献城而降,可免汝子民一时涂炭。然——”
他声音一顿扫过顿国残破的城墙宫阙——这片土地既俯首,它的膏腴便只能为楚人北进的铁流填补粮秣!他的手臂缓缓指向北方汝水方向的暗沉际:“汝辖下谷地三处,囤积粮粟,即刻起充作楚军北上之资!汝亲率国众三百,前驱为向导!汝之太子为质,先随楚车北上陈蔡!”
每一个字都冰冷坚硬不容辩驳!顿公瘫软如泥唯有点头之力。
楚军黑色的洪流碾过顿国低矮的城门。马蹄踏破死寂的青石街道,铁甲撞击声惊飞栖于残垣的鸟雀。几名楚军司马立于城心夯土高台开始高声分派征粮任务,楚语的短促号令劈开沉闷的雨气散入颓垣败壁之间。顿国宫室深处传来女人压抑不住的哀哭……
“报——”一名轻骑斥候飞驰穿过正忙碌征粮的队伍直至屈完车前翻身下拜,“方城急报!”
一块被油布紧裹的密简迅速呈上。油布上凝着新鲜雨露。
屈完指尖剥开冰凉的油布露出暗青木简。简上字迹疏狂带着烽火气:
成轸顿首:
北关斥骑密报,晋侯诡诸整兵,欲乘我大军北上、腹地空虚之际破我大隧隘口!轸已集方城诸部于隘下!城虽险固,然贼锐气方张,扼守需万全之兵。恳请大夫速遣一师,疾援大隧!
成轸是镇守楚国北方巨屏方城的宿将。屈完目光钉在“破我大隧隘口”几个墨色浓重的字上!晋侯诡诸的算盘在脑海中飞速推演:趁楚主力被拖在淮颖之间,一支轻骑快车突袭大隧险。一旦突破这扇北方门户,便可直扑楚国腹地!腹地若燃烽火……则他亲率这支深入中原的尖兵,后路断绝,顷刻成孤军!
屈完猛地合上木简!攥紧的指节青白。冷硬的命令立刻劈开雨幕:“莫敖力听令!”
满身泥水的都尉闻声疾趋车前叉手肃立。
屈完的目光扫过他盔甲下青肿未消的额头——那是颖水抢渡时被浮木撞赡血痕:“点轻骑三千!战车一百乘!取道桐柏山捷径昼夜兼程驰援大隧!晋人若已破隘,就地死战至最后一人!若成轸将军尚在守关,你便为侧翼利刃直插敌营!三日!我只给你三日!三日内兵锋必抵大隧关下!”
莫敖力喉结滚动目光如火:“大夫所期,力若迟误一刻,甘当军法!”吼声未落人已旋身冲向自己的战马!拔营传令的短促吼叫瞬间撕裂了顿国城的死寂!远处一队正在征粮的楚卒闻声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杀伐之气如同看不见的雾,开始在这新降的城池上空弥漫。
屈完望向桐柏山方向的昏茫空。群山墨色轮廓在雨雾中隐约浮现如巨大兽脊。晋军的刀锋已抵住了楚国的咽喉,而齐军主力此刻在何处?在向南缓慢蠕动,还是……已悄然调头?风声呜咽着卷过城头破碎的“顿”字旗,带来北方未知的血腥气息。召陵的泥水仍挂在甲片之下,新的战鼓已在重山之外如闷雷般敲响!楚国的铁拳既要牢牢砸进中原腹地,更要在那千仞方城之上,让晋人染血的矛尖寸寸折断!
他抬臂指向北方,那染上血痕的臂膀稳如铁铸:“全军——继续北上!直抵汝水之阳!”
楚国这柄出鞘的剑锋,已被战云裹紧再无退路!
雨势初歇,方城山裸露出的巨岩呈现出苍黑色,在晦暗光下如同铁铸的墙壁。狭长如咽喉的大隧隘口下,无数黑影正在蚁附攻城。粗制的云梯被无数次推倒砸碎,巨石从高处轰鸣滚落,激起一片片猩红的泥浪。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新翻开的泥土腥甜。
隘口之上,成轸将军的巨盾在箭雨石雹中如同移动的堡垒。沉重的石弹砸在盾面上发出让人耳膜欲裂的震响!盾沿崩出细密裂纹。他的半身甲早已坑洼变形,左臂一道深长伤口皮肉外翻,只被草草用束甲的皮绳勒住,血色凝成了暗紫。
一名亲卫顶着木盾平他盾侧嘶吼:“将军!左三砦墙——塌了!”
成轸布满血丝的眼中戾气一炸,声如裂帛:“塌了就用尸身垒!退一步斩全家!”他猛地从巨盾后探出半身躯,一柄青铜长戈闪电般探出垛口刺下!垛下攀爬的晋卒只觉胸口一凉,被那沉重长戈洞穿胸骨直贯下去砸翻后续数人!惨嚎未落,数支晋军特制的铁矢破空尖啸而至!成轸猛地缩回巨盾,盾面传来密集的刺耳凿击声!
晋军主将胥臣铁青着脸立在中军大旗下眺望隘口。那该死的雄关像一道铁门死死卡在咽喉!整整三日血战,他带出的精兵已折损近三成。远处隘口上,楚军墨色大旗在狼烟中依旧猎猎翻飞!胥臣牙根几乎咬碎,猛地拔出佩剑怒吼:“亲兵营压上!日落前拿不下隘口……”
话音骤断!一种低沉而压抑的震动猛然从战场东南方传来!如同重载兵车的巨轮碾过山壁!远比战场任何声响更沉闷,更凝聚,带着要将大地撕裂的凶狠决意,直直切入晋军后阵!
“是楚军援旗!”隘口上一个眼尖的了哨嘶声裂帛!
东南山坡线上,骤然翻涌出一片浓重压抑的乌云!一面残破的玄底熊罴旗猛地撞开稀疏雨林枝叶如同巨兽扑出!铁甲摩擦声、千人口中低沉的嘶吼汇成一股令人心胆俱丧的狂飙!当先数排战车没有丝毫减速,直扑晋军后阵最薄弱的辎重车垒!
莫敖力立在风驰电掣的头车之上,全身肌肉块块虬结!颖水抢渡时撞裂的额角血迹早被新血覆盖凝固成狰狞硬痂。他没有披护心铜镜,唯有臂上勒着象征死战的赤带!他手中一把厚背砍刀反射出雨后的微光——
“杀晋狗——!”
怒吼如虎!
楚军车骑狠狠楔入晋军阵尾!战车冲角撞飞数辆装粮的牛车!莫敖力纵身如大鸟般从尚未停稳的车头跃下,厚背砍刀在空中划出凄厉的白弧,一个横劈!血光冲!两名正试图调转矛锋的晋卒连肩带臂被劈开!
大隧关隘之上,成轸猛地拨开巨盾!脸上第一次爆出近乎狰狞的狂笑:“全军!杀——!”早已预备的生力军如闸门放开的洪流,顺着刚刚晋军攻塌的缺口咆哮着汹涌倒灌而下!前后夹击的狂潮瞬间将整个大隧隘口染成猩红!
屈完勒马立在远处一座孤绝石峰上,遥遥望着大隧方向滚腾而起的遮烟尘。腥风卷过他的鬓角,夹着远方隐隐传来的厮杀嘶吼。他身后,绵延十里的巨大辎重车队碾过雨后泥泞的土地,发出沉闷连绵的闷雷声。牛车沉重的木轮陷入淤泥深辙,粗壮的牛背汗水如浆。满载的粟麦麻袋在颠簸中散落几点金黄的籽粒,立刻被泥土吞噬。挑夫赤脚深陷在泥浆里跋涉着,竹扁担弯如长弓,两端沉重的粮袋几乎拖地。
无数降服的顿国军民木然行走在车阵侧翼,他们衣不蔽体,挑着担、推着车,上面堆砌的谷箱压塌了脆弱的车架,麦粒泼溅流淌进泥洼。楚军甲士手持长戈皮鞭监视两侧,间或有粗暴的鞭影抽向动作迟缓的降民脊背,留下刺目血痕和不加掩饰的哭喊。降民队伍尽头,顿国的太子被锁在囚车里缓缓经过屈完马前。他面如死灰抓着冰冷的木栅,昔日年轻骄横的眸光早已熄灭。
“报——”一名轻骑自泥泞中飞驰而至,“汝阴已在望!然齐军南撤前暗布探骑于汾陉之地,我军动向……恐已泄于临淄!”
屈完目光依旧笼罩在远山大隧方向翻滚的烟尘上。他微微抬手,冰冷的青铜马鞭轻轻点在舆图上汝阴城东郊那片涂着朱砂标记的广阔谷仓:“泄了又如何?齐国大军尚在归途泥淖,鞭长莫及!粮!”他声音陡然重锤般砸向身后烟尘滚滚的辎重大营,“我军粮秣!方城大隧战事紧急!”他指尖从地图上顿国被标记的粮点划向汝阴那片朱砂红,“汝阴之谷,乃楚军下一块踏脚石!三日之内,粮车必汇于此!”每一道军令都似要碾碎阻碍!
他勒马转身,黑沉沉的车队与人流如同黏稠的巨蟒缓缓游动在泥泞里。前方雨雾蒸腾的地尽头,隐约浮现汝水之畔更广阔的城郭轮廓和肥沃原野。那里有足够的粮仓让他装满南征北战的战车,有更多的土地供楚饶铁蹄踏平!
齐国或许已看穿了他北上的箭头。看穿又如何?召陵城下的鲜血与泥浆,颖水之上的浮桥骸骨,大隧关前尚未凝固的敌人血浆,都早已淬炼出楚国这一柄利剑的寒芒!从没有退路可言。他的马鞭带着战场混浊的泥血指向模糊的水光之处:
“全军——渡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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