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江码头鱼丸摊,清晨
还没亮透,海雾像潮湿的棉絮裹着码头。鱼丸摊的灶火是唯一的光源,映着老阿婆沟壑纵横的脸。
“妹仔,又来啦。”阿婆声音哑得像被海风腌过,手里的漏勺在沸水里搅动,“老规矩,一碗六颗?”
雨墨点头,在油腻的凳上坐下:“阿婆早。”
摊子简陋:一辆板车,一口大锅,三张凳。但排队的人不少——码头工、渔贩、赶早船的客商。阿婆的鱼丸是全福州最弹牙的,传言是用闽江口的马鲛鱼,剔骨留肉,捶打三百下。
“给。”粗陶碗冒着热气,六颗雪白的鱼丸浮在清汤里,撒着翠绿的葱花。
雨墨正要掏钱,阿婆忽然又舀起两颗,轻轻放进她碗里:“多吃点。妹仔太瘦,风一吹就跑咯。”
旁边等着的汉子笑:“阿婆偏心!我吃十年了,从没多给过一颗。”
阿婆眼皮都不抬:“你腰比水桶粗,还吃?再吃老婆跟人跑咯。”
众人哄笑。
雨墨低头吃丸。鱼丸确实好,咬下去鲜汁迸溅,鱼肉的甜混着汤的咸。但她的注意力在阿婆手上——那双手布满老茧和烫疤,但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隐隐有握笔的茧痕。
不像常年握勺的手。
吃到第四颗时,雨墨忽然:“阿婆,您这汤底……是不是加了武夷山的菌子?”
阿婆搅汤的手停了半拍:“妹仔舌头灵。”
“我父亲生前爱煲汤,常好汤要‘山珍海味’——山里的菌,海里的鱼。”雨墨舀起一勺汤,轻声念,“‘菌取武夷云雾处,鱼选闽江潮汐时’……这是他写的《饮膳札记》里的句子。”
“哐当——”
漏勺掉进锅里。
阿婆猛地抬头,盯着雨墨。雾色中,她的眼神锐利得像突然出鞘的刀。
良久,阿婆弯腰捡起漏勺,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雨文渊的女儿?”
雨墨点头。
阿婆闭眼,再睁眼时,眼里有泪光——但很快被灶火蒸干。
“他……”阿婆嘴唇颤抖,“他还好么?”
“去世了。十年前。”
阿婆身子晃了晃,扶住板车才站稳。她低头搅汤,搅了很久,久到后面的客人开始催促,她才哑声:
“碗底。”
雨墨一怔,低头看碗——汤已见底,碗底沉着两片薄薄的香菇,摆成一个奇特的形状:像某种符号。
她用手指轻轻拨开,发现香菇下压着一片油纸,纸上有极淡的墨迹。
“带走。”阿婆已恢复常态,大声吆喝,“下一个!要不要辣?”
雨墨将油纸捏在手心,放下铜钱,起身离开。
走出十步,回头。
阿婆正在给下个客人舀鱼丸,佝偻的背影融进晨雾里,像个最普通的市井老妇。
七日后,子时
南后街巷口
福州有句老话:“南后街的夜,鬼市的人,哑巴的更,听得见魂。”
王哑巴打更二十年了。他总是低着头,驼着背,铜锣敲得有气无力,“铛——铛——铛——”,像在为这座城的睡梦唱挽歌。
展昭在巷口阴影里等了半个时辰。
三更梆子响时,王哑巴准时出现。他走得很慢,左脚微跛,灯笼昏黄的光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六十多岁,但眼睛异常清亮。
展昭踏出阴影。
王哑巴看见他,脚步没停,只是敲锣的手顿了顿——三长一短,不是常规节奏。
两人擦肩而过时,展昭低声:“海姑让我来找你。”
王哑巴没反应,继续走。
展昭跟上,与他并肩:“她你知道前任知州怎么死的。”
梆子声停了。
王哑巴转头看他,眼神像在审视。良久,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头——意思是“我是哑巴,不能”。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快速划动。
写字。
展昭借着灯笼光辨认:
“隔墙有耳。”
写完,王哑巴继续敲锣前校但这次,他拐进了旁边一条死胡同。
展昭跟进。
胡同尽头是堵高墙,墙下堆着破筐烂桶。王哑巴放下锣槌,从怀里掏出一块炭,在墙上快速画起来。
不是字,是图:
一个人,躺在水边,身上有鱼在咬。
他指了指图,又指了指自己眼睛,再指指空——意思是“我亲眼看见”。
然后他在人旁边画了三个符号:一个圆圈(像眼睛),一个算盘,一艘船。
陈三眼、刘算盘、番商?
展昭点头表示看懂。
王哑巴擦掉图,又画:这次是一个人被吊在树上,旁边站着拿刀的人。
他指指吊着的人,又指指自己,摆手——不是他。
然后他画了个箭头,从拿刀的人指向远方,远方画了个简陋的宫殿。
汴京?
王哑巴用力点头,然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意思是:杀知州的人,是汴京派来的。
展昭瞳孔收缩。
王哑巴最后画了个问号,看着展昭。
展昭明白他在问:“你们敢查吗?”
他没话,只是拔出剑,在地上划了一道深深的痕。
然后收剑,抱拳。
王哑巴看了那道痕很久,忽然笑了——没出声,但皱纹舒展开,像终于卸下千斤重担。
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进展昭手里,摆摆手,意思是“走吧”。
然后捡起锣槌,敲着更,慢慢走出胡同。
背影依旧佝偻,但脚步轻快了些。
展昭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枚铜纽扣,官服上的那种。纽扣背面刻着极的字:
“贞元七年制,御史台。”
胭脂巷,“暗香阁”二楼雅间
胭脂巷的夜是另一种繁华。灯笼是红的,纱是粉的,空气里混着脂粉香、酒气和隐约的琵琶声。
白茉莉是暗香阁的头牌,但卖艺不卖身。她有个规矩:每夜只唱三首,每首只唱半阙。客人若对出下半阙,她敬一杯酒,附赠一条“消息”——福州官场、商场、江湖的消息,往往很准。
雨墨扮作富商家眷,由阿吉引荐。
雅间里熏着沉水香,白茉莉坐在纱帘后,只能看见朦胧侧影。她穿白衣,鬓边簪一朵真正的茉莉,香气清冽,与楼下的浓艳格格不入。
“夫人想听什么词?”声音很柔,但透着疏离。
“随便。”雨墨,“听茉莉姑娘的词,下半阙最难对。”
帘后人轻笑:“难不难,看人。”
琵琶响起。她唱的是《鹧鸪》:
“一点残红欲尽时,乍凉秋气满屏帷。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
唱到这里,停了。
经典的“半阙”。
雨墨沉默片刻,开口接:
“调宝瑟,拨金猊,那时同唱鹧鸪词。如今风雨西楼夜,不听清歌也泪垂。”
帘后静了一瞬。
然后纱帘被一只素手掀开。白茉莉走出来——二十五六岁,容貌不算绝色,但气质清冷,眼神像深秋的湖水。
她斟了两杯酒,递一杯给雨墨:
“夫人接得工整。但……不是我要的下半阙。”
雨墨接过酒,没喝:“姑娘要的下半阙是?”
白茉莉看着她,忽然念道:
“调宝瑟,拨金猊,却忆当年初见时。如今风雨西楼夜,独对孤灯数旧期。”
改了两句。
意境从“怀念相聚”变成“追悔当年”。
雨墨心头一动:“姑娘这改法……有故事。”
白茉莉笑了,笑容凄清:“每个来这儿的人,都想听故事。但我的故事……”她顿了顿,“值一条人命。”
“谁的人命?”
“前任知州,刘焕。”白茉莉坐下,拨弄着琵琶弦,“他是我第一个客人,也是唯一一个……对出我所有下半阙的人。”
她抬头,眼中水光潋滟:
“他要替我赎身,娶我。我信了,把什么都给了他——身子,心,还迎…我爹留给我的账本。”
“账本?”
“我爹曾是福州盐课司的书吏。”白茉莉声音冷下来,“三十年前,他记下一本私账——盐场真实产量、走私数量、贿赂官员的明细。后来他‘失足落井’,账本留给了我。”
她盯着雨墨:
“刘焕拿到账本后,要上奏朝廷,肃清福州盐政。然后……他就死了。”
雨墨握紧酒杯:“账本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白茉莉摇头,“但刘焕死前三,来找过我。他……‘如果我不在了,你就唱《鹧鸪》,把下半阙改成追悔的版本。会有人听懂的。’”
她看着雨墨:
“我等了两年。你是第一个……听出我改词用意的人。”
雨墨放下酒杯:“你想要什么?”
“报仇。”白茉莉一字一顿,“我不要钱,不要自由。我要害死刘焕的人——死。”
“你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白茉莉,“但刘焕过,福州的,被三只眼睛看着:一只在码头,一只在账房,一只在……汴京。”
陈三眼、刘算盘、汴京后台。
雨墨点头:“我会查。”
白茉莉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她:
“这是刘焕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他……如果有一,有人能对出我改过的词,就把这个给他。”
雨墨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枚玉佩,雕着螭龙纹——是皇室宗亲才能用的纹样。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
“慎之”。
三日后夜,知州衙门密室
密室是包拯到任后暗中修的,入口在书房书架后。此时,四盏油灯照亮桌上三样东西:
油纸片(来自鱼丸阿婆)
铜纽扣(来自王哑巴)
螭龙玉佩(来自白茉莉)
“先油纸。”雨墨将纸片在灯下展开——是半张田契,写着“闽县东郊,田三十亩,佃户陈氏”,日期是贞元七年秋。
“贞元七年……”公孙策皱眉,“正是雨大人‘病故’那年,也是先帝驾崩那年。”
包拯拿起田契:“这陈氏,就是陈三眼的本家?”
“是。”展昭接口,“我查了,陈三眼原名陈三,闽县东郊人。贞元七年,他家突然买了三十亩上好水田。钱从哪里来?他那时只是个码头混混。”
“买田的钱,”雨墨轻声道,“可能就是害死我父亲的酬金。”
众人沉默。
公孙策拿起铜纽扣:“御史台的扣子。前任知州刘焕死时,王哑巴看见凶手身上有这种扣子。”
“御史台的人为何要杀福州知州?”展昭问。
“因为刘焕查盐案,查到了不该查的人。”包拯指着玉佩,“这枚螭龙玉佩,是宗室子弟的配饰。‘慎之’二字,可能是名字,也可能是警告。”
他顿了顿:
“本朝宗室中,名字带‘慎’字的,有三人:赵慎(早夭)、赵慎之(现任泉州节度使)、还迎…曹太后的外甥,曹慎。”
“曹家?!”雨墨站起。
“曹太后虽闭宫,但曹家势力仍在。”包拯面色凝重,“若曹家插手福州盐利,那这一切就得通了——陈三眼是白手套,刘算盘做假账,汴京的‘孝敬’进了曹家口袋。刘焕查到线索,被灭口。王哑巴目击,装哑保命。”
他看向雨墨:
“而你父亲……可能当年也查到了类似的事,才会被灭口。”
密室死寂。
油灯噼啪作响。
许久,公孙策:“大人,若真是曹家……我们动不了。泉州节度使赵慎之是宗室,曹慎是太后亲眷。没有铁证,弹劾他们等于找死。”
“那就找铁证。”包拯起身,“陈三眼的琉璃眼里有名单,白茉莉父亲的账本有记录。找到这两样,就能撕开这张网。”
“但陈三眼不会轻易交出眼睛。”展昭。
“那就让他‘自愿’交出来。”包拯眼中闪过寒光,“本官自有办法。”
他看向雨墨和展昭:
“你们继续接触那三位。阿婆那里,问清当年细节;王哑巴,让他指认凶手样貌;白茉莉,想办法找到账本下落。”
“是。”
“还营—”包拯顿了顿,“心。曹家若知道我们在查,不会坐以待保”
雨墨点头,将三样东西收好。
走到密室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包大人,如果最后查出来……真和曹太后有关,您还敢查吗?”
包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雨墨姑娘,本官这条命,早在离开汴京时就当是捡来的了。”
他顿了顿:
“况且,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不是吗?”
雨墨眼眶微热,用力点头。
然后转身,和展昭一起消失在暗道郑
密室里,公孙策轻声:
“大人,这一局……凶险。”
包拯望着跳动的灯焰,缓缓道:
“凶险也得下。因为这下棋的,不止是我们,还有那些死在贞元七年的人,那些装哑二十年的人,那些唱着半阙词等饶人……”
他拿起那枚铜纽扣,握在手心:
“他们等了太久。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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