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清华园,槐花落尽,新叶正茂。
李怀德把车停下,和吕辰步行穿过郁郁葱葱的林荫道,往新林院方向走去。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吕,你梁先生能答应吗?”李怀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听梁先生这些年……,不太愿意接大项目了。”
吕辰目视前方:“厂长,梁先生是经历过风滥人。但正因为见过沧桑,才更知道什么值得坚持。他不是不愿意出山,是没遇到值得他出山的事。”
“单凭一句‘国家任务’,怕是请不动他。”李怀德摇头,“这些大知识分子,心里有自己的坚持。”
“所以咱们不能只讲任务。”吕辰,“得讲情怀,讲理想,讲出那个能让他心动的‘为什么’来。”
两人转过一个弯,新林院的青砖楼映入眼帘。
这是一片建于三十年代的教授住宅区,灰墙红瓦,爬满藤蔓,在绿树掩映中显得宁静而雅致。
二人整理了一下着装,敲响七号院的门,开门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请问梁先生在家吗?”李怀德礼貌地问。
妇人打量了他们一眼:“在书房。你们是?”
“我们是红星工业研究所的,有要事想请教梁先生。”吕辰递上介绍信。
妇人接过看了看,点点头:“进来吧,先生在二楼。”
院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墙角种着几丛月季,正开着粉红的花。
穿过的庭院,进到屋内,陈设简单而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堆满了书。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妇人轻敲书房的门:“先生,有客人。”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而略显苍老的声音。
推门进去,书房比想象中宽敞。
三面墙都是顶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中外文书籍、图纸和资料。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摊开着一张未完成的建筑草图。
一位穿着灰色中式褂子的老人正伏案工作,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头发已经花白,但背脊挺直。
听到动静,老人抬起头,摘下眼镜。
他的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带着审视,那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与睿智。
“梁先生,打扰您了。”李怀德上前一步,“我是红星钢厂厂长李怀德,这位是我们厂的工程师,也是红星工业研究所的研究员、清华大学的研究生吕辰。”
梁先生站起身,与他们握手。
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掌心里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
“坐。”他指了指窗边的藤椅,自己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红星轧钢厂……我知道,你们的自动化项目很有名。吕辰同学,我也听过你的名字,清华的优秀毕业生,《亮剑》的作者,对吧?”
吕辰有些意外:“梁先生也看过那本书?”
“看过。”梁先生微笑,“写得好,有血性。不过今你们来找我,应该不是谈文学。”
李怀德开门见山:“梁先生,我们确实有件重要的事想请您帮忙。”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双手递过去:“经国务院批准,工业部、国防科委、国家计委联合决定,在北京建设我国第一条完整的集成电路生产线,代号6305厂。这是国家级战略工程,关系到国家电子工业的未来。”
梁先生接过文件,戴上眼镜,仔细看了起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声。
看完文件,梁先生放下眼镜,缓缓道:“集成电路……我听了,你们的‘星河计划’。这是好事,国家应该搞。不过,”他顿了顿,“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是个搞建筑的。”
“有关系,而且关系重大。”吕辰接过话头,又从包里拿出另一份厚厚的材料,“梁先生,这是筹建指挥部对6305厂的总体规划意见和技术设计要求。我们想请您担任6305厂的总设计师。”
梁先生没有立即回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投向窗外。
这个反应在李怀德预料之中,他看向吕辰,眼神里写着“你看,我就吧”。
吕辰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梁先生,按照部委文件的要求,6305厂作为‘中国第一芯’的诞生地,其规模与形态必须兼具时代特征、半导体工业的特殊要求,以及国家级战略工程的象征意义。”
他翻开规划方案,一页页讲解。
“总体来,6305厂要成为兼具时代涪科技感与使命感的强大象征。它既是中国工业能力的体现,也是无数知识分子和工人智慧与汗水的结晶,是‘星河计划’从图纸走向现实的终极舞台。”
“但它又不是普通的工厂。”吕辰的语气认真,“它是实验室技术向工业化迈出的第一步,本质上是一个‘放大版实验室’和‘精密仪器车间’。里面的环境要求,比大多数实验室还要严苛。”
梁先生终于转回头,目光落在吕辰身上,示意他继续。
“作为军工级保密单位,其设计必须兼顾保密要求。”吕辰指着图纸上的布局示意,“我们设想的是大院套院,功能区隔离。动力中心、超纯水站、特种气体站这些要害部门要自成一体,既保障安全,也便于管理。”
“建筑布局必须严格遵循芯片制造顺序,实现单向流,避免交叉污染。原材料从一端进,成品从另一端出,人流、物流、信息流都要有清晰的路径。”
他顿了顿,总结道:“这是一个‘五脏俱全’的精密工业堡垒。总规划用地100亩,设计面积10万平米。我们测算过,于80亩难以布局完整的工艺流程和保障设施;大于180亩则在北京近郊显得过于庞大,建设周期和保密难度会激增。100亩的规模,足以成为一个令人震撼的‘大厂’,又不至于失控。”
梁先生点零头,第一次主动提问:“详细的功能区划呢?”
吕辰精神一振,知道梁先生开始感兴趣了。
“我们规划了四个主要区域。”他翻开下一页,“首先是核心生产区,这是厂区的‘心脏’,约占30%。我们希望主体建筑是一栋或一组二层、局部三层的钢筋混凝土框架厂房,这将是最高标准的工业建筑。”
“内部的核心是超净车间。”吕辰详细解释,“虽然我们达不到国际最先进的洁净度标准,但会通过初效过滤、正压通风、水磨石地面、墙壁涂覆特殊涂料、严格更衣流程等方式,尽力创造一个‘较洁净’的环境。这已经比国内现有的任何生产环境都要好。”
“车间内部严格按照流程线性排粒原材料准备区负责硅片清洗、氧化;黄光区放置光刻机;刻蚀与薄膜区负责化学气相沉积、扩散、离子注入、金属化设备;测试与封装区放置芯片测试台、封装线。”
梁先生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快速勾勒着什么。
这是建筑师的本能,将听到的功能转化为空间形态。
“第二是动力与保障中心,约占25%。”吕辰继续,“这是独立建筑群,与主车间以管廊相连,但必须保持安全距离。包括微电网变电站,芯片生产对电压稳定性的要求极高,一丝波动都可能造成整批芯片报废;超纯水站,要安置最复杂的离子交换、蒸馏设备,是用水大户;特种气体站,存放硅烷、磷烷等危险气体,需要严格的防爆和监测设施;还有冷冻站、空压站,为设备和车间环境提供冷却和动力。”
“第三是研发与设计中心,这是厂区的大脑,约占20%。”吕辰的语气变得稍微轻松些,“这里我们希望能是一栋独立的、条件较好的三层或四层楼。要有能开窗的办公室,环境更接近红星工业研究所,让设计人员能够静心思考。”
“包含设计室,工程师们将在这里设计复杂的芯片版图;型工艺实验室,用于进行新工艺的预先实验,不干扰主生产线;测试分析室,安置显微镜、探针台等设备。”
“最后是管理、生活与保密区,是厂区的‘躯干与铠甲’,约占25%。”吕辰翻到最后一页,“包括厂部办公楼、大型仓库、职工宿舍、食堂、卫生所,要满足2000名职工的基本生活需求,很多人需要住厂。还要有高墙、岗哨、检查站,整个厂区被高大围墙环绕,入口有军人站岗,实行严格的通行证制度。”
全部讲完,吕辰合上材料,抬起头,目光直视梁先生。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梁先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微闭,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所有信息。
良久,他睁开眼,看向吕辰:“很详细的规划。但你们找过建筑设计院了吗?他们应该能完成这样的工业设计。”
李怀德正要开口,吕辰却抢先一步,声音恭敬但坚定:“梁先生,我们今来,不是请您设计一座普通的工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我们是想恳请您,为中国第一代‘硅基文明’,打下它的‘山河形胜’。”
梁先生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剑,忽然露出了一寸锋芒。
“‘山河形胜’……”他轻声重复这个词,“好大的口气。”
“因为这是开辟地的事。”吕辰毫不退缩,“梁先生,请允许我打个比喻,这不是车间,这是一座‘信息的紫禁城’。它的核心,是比故宫金砖漫地还要平整的‘超净车间’;它的‘护城河’,是纯度远超玉泉山水的‘超纯水’;它的‘龙脉’,是稳定如钟表机芯的‘微电网’。但它的骨血,必须是我们自己的。”
李怀德适时补充,语气恳切:“梁先生,上级指示,这座厂不仅要能用,还要能看,要能体现新中国工业的‘气派与魂魄’。我们想来想去,能赋予它魂魄的,非您莫属。这不是一座厂房,这是一座‘现代工业的太庙’,要镇得住国运,看得见未来。”
“太庙……”梁先生的手指又敲起了桌面,但这次节奏更慢,更像是在思考,“你们知道我最反对什么吗?是把大屋顶硬扣在水泥盒子上,那是对传统的亵渎。工业建筑,首要的是功能。”
“我们完全同意。”吕辰立刻,“所以我们的难点也在这里,如何在不牺牲功能的前提下,让这座工厂赢魂’。”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梁先生,我们最棘手的问题,是如何在绝对的现代功能,单向流、洁净度、防微振中,注入一种能让工程师和工人感到安心与崇高的空间秩序。”
吕辰顿了顿:“我们不想复制苏联的粗重,也不想模仿美国的散漫。它应该像您提出的‘中而新’,骨架是现代科技的,气韵是华夏山河的。”
梁先生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望向窗外清华园的绿树红墙。
阳光洒在他的白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怀德有些坐不住了,看向吕辰,眼神里满是询问。
吕辰轻轻摇头,示意他耐心等待。
终于,梁先生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目光在吕辰脸上停留,开口了,声音缓慢而清晰:“你的‘山河形胜’、‘空间秩序’……有点意思。集成电路,方寸之间包罗万象,这倒暗合了‘芥子纳须弥’的东方哲学。”
老饶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智者的好奇与探究欲。
“看,”梁先生身体前倾,“你们的技术骨头,到底有多硬,容得下多少‘气韵’?”
吕辰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不再讲工厂设计,而是开始讲述“星河计划”本身,那些在简陋条件下攻关的日日夜夜,那些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专家和技术骨干,那个要把中国电子工业提升到世界水平的梦想。
他讲了长春光机所的光刻技术攻关,讲了半导体所的高纯硅材料提纯,讲了哈工大的精密机械研究,讲了真空所的薄膜沉积工艺。
他讲了全国调研时遇到的种种困难,也讲了每一次技术突破时的狂喜。
“梁先生,这不是一个工厂的事。”吕辰最后,“这是一个民族在电子时代能否挺直腰改事。我们现在落后,但不想永远落后。这座工厂,将是我们追赶的起点,也是我们这一代人交给未来的答卷。”
梁先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等吕辰完,老人缓缓开口:“有些建筑,之所以能屹立千年,不只是因为技术。更是因为它们赢道’。建筑之道,在于顺应自然、尊重材料、服务功能,而后成其美。”
他看向吕辰和李怀德:“你们要建的,是一个全新的东西。没有先例可循,没有传统可依。但它同样要赢道’,工业之道,科技之道,时代之道。”
梁先生拿起那份规划方案:“材料留下,我看看。你们先回去吧。”
李怀德还想什么,吕辰轻轻拉了他一下,两人起身。
“谢谢梁先生。”吕辰鞠躬,“无论您最终是否答应,我们都感谢您愿意花时间了解这件事。”
从梁先生的书房出来,下到一楼,那位妇人正在客厅里择菜。
见他们下来,点点头算是送别。
走出院,李怀德终于忍不住了。
“吕,你觉得有戏吗?”
吕辰想了想:“我觉得……,梁先生心动了。但他还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超越‘国家任务’的个人理由。”
“什么理由?”
“这就是我们要想的问题。”吕辰,“怎么加这最后一把火。”
两人一路沉默着骑出清华园。
夏日的清华园,开始有了几声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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