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阁开张第二十一,快黑了。
嬴昭站在阁顶新修的观星台上,往下瞅着这片已经大变样的地盘。
原来死气沉沉的国尉府彻底改了。
墨家工匠花了七起了三座五层高的机关塔楼,楼顶转着青铜观测仪;
道家弟子在院子里布了聚灵阵,草啊树啊长得特别旺;
兵家划的演武场上,新式连弩正“嗖嗖”地试射。
可嬴昭心思不在这儿。
他左手按栏杆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冰凉的花岗岩。
左胸衣襟底下,灰纹已经爬到锁骨中间了。
一到黑,那些暗灰色的纹路就隐隐发烫,像皮底下有无数虫子在爬。
更让他心里不踏实的是怀里那支黑龙号角。
自从那在稷下学宫清理完,号角每半夜子时就微微震,角尖那点翠绿光一闪一闪的。
嬴昭能感觉到,号角另一头的“东西”,正透过这玩意儿看他。
不是坏心,也不是好意,是种……好奇。
跟孩看蚂蚁似的。
“殿下。”
蒙毅的声儿从楼梯口传过来。
他拿着卷竹简,脸色有点怪:
“宫里来人了。”
“啥事?”
“阿房女摆席,请您和黎姜姑娘……马上进宫。”
嬴昭手指头停住了。
阿房女摆席,专门叫他和黎姜。
这啥意思,明摆着的。
“备车。”
嬴昭转身。
“去接黎姜。”
黎姜正在清秽司的炼药房里。
这间地底下的石室改成了临时实验室,四面墙嵌着夜明珠,中间摆着尊青铜药鼎。
鼎底下地火烧得旺,鼎里头药汤翻腾,冒出几十种草药混一块儿的怪味。
她穿着素白麻布裙子,头发简单扎在脑后,额头上冒着细汗。
夏无且在旁边,正教她调火候:
“三转火,慢熬一个时辰,等药汤变成琥珀色,再加菩提叶粉……”
“夏太医。”
黎姜忽然开口。
“殿下身上那污染,真没法治干净吗?”
夏无且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没见过这么邪乎的情况。
那灰纹看着在皮上,实际已经钻经脉、进脏腑、甚至……
沾了魂魄。
平常药根本碰不着那层。”
“那殿下的秩序之力呢?”
黎姜追问。
“那清藏书阁,他身上的金光……”
“那金光是把污染压住了,可也在跟污染‘一块儿待着’。”
夏无且脸色凝重。
“老夫怕的是,这种一块儿待着不是永久的。
哪平衡破了,要么金光让污染吞了,要么……
金光把污染连殿下的身子魂魄,一块儿清了。”
黎姜手一抖,药勺碰鼎沿上。
“当”
一声脆响。
“您是,殿下他……”
“老夫不敢死。”
夏无且摇头。
“可殿下自己肯定明白。
那从藏书阁出来,他左胸灰纹又长了一分,可他一个字没提。”
黎姜咬紧嘴唇,接着搅药汤。
就在这时,炼药房门敲响了。
一个医家弟子探头进来:
“黎姜姑娘,黑龙王殿下在外头等您。
是……阿房女叫您去。”
黎姜愣住了,手里的药勺“当啷”一声掉药鼎里。
去咸阳宫的马车上,黎姜看着有点慌。
她换了身百越风格的正装。
深蓝长裙子,袖口裙摆绣着银蝴蝶图腾,腰上束了条缀满碎宝石的腰带。
头发仔细梳过,编成复杂的髻,插了支嬴昭之前送她的玉簪子。
可这身打扮反而让她更紧张了。
“殿下……”
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裙摆。
“阿房女怎么突然叫我去?是不是我做错啥了……”
“不是。”
嬴昭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笑。
“好事。”
“好事?”
“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进宫门,在永巷前停了。
早有宦官在那儿等着,躬身引路:
“殿下,黎姜姑娘,阿房女在长乐宫偏殿摆席,陛下也在。”
黎姜手心开始冒汗。
嬴政也在?
这哪是普通家宴?
长乐宫偏殿,灯火通明。
殿里布置得不算奢华,反倒有几分雅致。
四个角摆着青铜仙鹤灯,灯里点着檀香。
中间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着时令瓜果、精细点心。
还有一壶温着的桂花酿。
阿房女坐在主位。
这位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暗红色深衣,头发梳成端庄的高髻,只插了支简单的金步摇。
那双眼睛还亮,透着看透世事的明白劲儿。
嬴政坐在她左边,还是一身玄色常服,脸上没表情。
见嬴昭和黎姜进来,阿房女微微一笑:
“昭儿来了。
这位就是黎姜姑娘吧?
过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黎姜上前,按百越的礼躬身:
“民女黎姜,拜见阿房女,拜见陛下。”
“不用多礼。”
阿房女招手。
“坐我旁边来。”
黎姜犹豫地看嬴昭,见他点头,这才心地走到阿房女右边坐下。
这位置,离嬴政就隔一个座儿。
阿房女仔细打量黎姜,从头发到裙子,从眉眼到手,看得黎姜脸发烫。
“好孩子。”
阿房女忽然开口。
“咸阳乱那会儿,你救了三千六百七十一个人。
这数,哀家记得清楚。”
黎姜一愣:
“阿房女怎么……”
“哀家虽然住宫里,可该知道的,都知道。”
阿房女拍拍她的手。
“你用百越巫术给人治伤。
七七夜没合眼,最后晕在医馆外头。
这事,哀家也知道。”
黎姜低下头:“那是民女该做的。”
“该做是一回事,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阿房女转头看嬴政。
“皇帝,你是不是?”
嬴政放下手里的酒杯,目光扫过黎姜,最后落在嬴昭身上。
“有功该赏。”
他就了四个字。
阿房女笑了:
“那就赏。
黎姜,哀家今儿叫你来。
一是想见见你,二是想替昭儿……
把这事定下来。”
黎姜心猛地一跳。
“你跟昭儿在南疆认识,一块儿经历过生死,一块儿对付过邪祟。
你的品性、本事、心地,哀家都看在眼里。”
阿房女声儿温和,可字字清楚。
“昭儿是大秦的黑龙王,往后要担更重的担子。
他身边得有这么个人,能在他往前冲的时候稳住后头,能在他累的时候给点暖和劲儿,能在他……
遇上难处的时候,不撒手。”
她握住黎姜的手:
“这个人,哀家觉得,就是你。”
殿里静得吓人。
黎姜觉着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能震破耳朵。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嬴政,不敢看嬴昭。
只能盯着案上那杯桂花酿,看酒里晃着的烛火影子。
“母后……”
嬴昭开口。
“你先别话。”
阿房女打断他,看嬴政。
“皇帝,你意思呢?”
嬴政沉默了挺久。
久到黎姜快憋不住气的时候。
他终于开口:
“准。”
一个字,跟山似的沉。
阿房女脸上笑开了:
“好,好!
黎姜,从今儿起,你就是哀家认的儿媳妇。
虽然还没办大礼,可在哀家这儿,在皇帝这儿,在咸阳宫上下。
你就是将来的皇子正妃。”
她取下腕上一只白玉镯子,戴黎姜手上:
“这镯子,是昭儿他祖母留给哀家的。
现在,哀家传给你。”
玉镯摸着温乎,还带着阿房女的体温。
黎姜眼圈一红,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了。
“傻孩子,哭啥。”
阿房女拿绢帕给她擦泪。
“这是喜事。
等昭儿把手头事处理完,挑个好日子,把大礼办了。
到时候,哀家亲自给你梳头。”
“谢……谢阿房女……”
黎姜声儿哽咽。
“还叫阿房女?”
阿房女假装不高兴。
黎姜脸更红了,声改口:“谢……母后。”
“哎!”
阿房女笑着应了。
嬴政看着这场面,眼里闪过一丝淡得几乎瞧不出的软和。
他举酒杯:
“敬。”
嬴昭举杯,黎姜也慌慌张张举杯。
三只酒杯在半空轻轻一碰。
酒进嘴,微甜,带着桂花香。
席吃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阿房女问了黎姜好多百越的风俗,问了她族人情况,问了她往后有啥想法。
黎姜一一答,到百越的时候,眼里有光。
“母后,陛下。”
她忽然正色。
“等我和殿下办完婚事,我想……让百越完全融进大秦。”
嬴政挑眉:“哦?”
“不是名义上归附,是真的合一块儿。”
黎姜声儿坚定。
“百越有特别的医药、巫术、种地法子。
大秦有先进的制度、手艺、文字。
要是能合起来,对两边都好。”
她看嬴昭:
“这算……我的嫁妆。”
嬴昭笑了,握住她的手:
“这嫁妆,比十万金还沉。”
阿房女点头夸:
“有这心胸,不愧是我大秦的媳妇。”
席快散的时候,嬴政忽然开口:
“嬴昭。”
“儿臣在。”
“三后,朕要东巡。
你留咸阳,监国。”
嬴昭瞳孔一缩。
监国?
这意思是,在他出门期间,嬴昭能代行皇权!
“还樱”
嬴政接着。
“黎姜从今儿起,能随便进出宫禁。
清秽司的事,她全权帮夏无且。
要人、要东西,直接跟少府要,不用上报。”
“谢父皇!”
嬴昭和黎姜齐声。
嬴政起身,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殿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他脚顿了顿,没回头,就了句:
“顾好她。”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嬴昭知道,这个“她”,的是黎姜。
也的是……
整个大秦。
回黑龙阁的时候,已经亥时了。
黎姜脸上的红还没全退,那只白玉镯子在月光底下泛着柔光。
她走在嬴昭边上,脚步轻快,像只欢快的鹿。
“殿下。”
她忽然停下。
“您真……愿意娶我吗?”
嬴昭转身,看着她。
月光洒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不是愿意。”
他。
“是必须。”
黎姜愣住了。
“我必须娶你。”
嬴昭伸手,轻轻碰她脸。
“因为只有你,在我变怪物的时候,不会走。
在我需要的时候,不会犹豫。
在我……可能伤你的时候,还会握住我的手。”
他想起左胸的灰纹,想起那晚在藏书阁。
碎片往他身子里钻时的信息,想起沙丘那扇“快开了”的门。
前头路难走,他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
可他清楚,身边得有这个人。
黎姜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笑了:
“那殿下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
“不管往后出啥事,不管您变成啥样……”
她握住他的手,按自己心口。
“都得让我陪着您。
就算最后要一块儿死。
也得让我……
死在您前头。”
嬴昭心一紧。
他伸手,把黎姜紧紧搂进怀里。
“我答应你。”
夜空底下,俩人抱一块儿。
远处,咸阳宫的灯还亮着。
更远处,骊山深处,玄冥子以前那石室里。
那块暗金色的完整骨头片,在黑暗里微微闪着光。
而沙丘行宫的地底下,赵高跪在那团蠕动的“外碎片”跟前,脸上是疯笑。
“主子……快了……就快了……”
“等皇帝到沙丘,等那扇门开……”
“您的席,就要摆上了。”
碎片里,传来层层叠叠的嘀咕:
“……好吃……长大……黑龙……祭品……”
“……门……三扇……开一扇……就够了……”
“……等他来……等他来……等他来……”
声儿在密室里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疯。
最后,变成一阵刺耳的、不像人声的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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