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裹着扎骨的冷和呛饶霉烂味儿,把嬴昭囫囵个儿吞了。
他往下掉了大概三下心跳的工夫。
按他现在的本事,这工夫够摔下百丈了。
可落地时脚底软乎乎的,像踩在沤了多年的烂叶堆上,噗嗤一声。
火把刚沾地就灭了。
不是风吹的,是让什么看不见的玩意儿把光给“吃”了。
嬴昭觉出来了,这儿的黑不是没亮儿。
是活生生的东西,正饿死鬼似的吞着所有光跟热。
他左手一抬,掌心亮起金光。
诸钥匙徽记的光,在这团墨有汁似的黑里头,也只勉强照出身边三尺地。
光边儿上滋滋响,像凉水泼进热油锅,那是黑暗在啃光。
嬴昭转着圈儿看。
这是条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的道儿。
可两边的墙不是石头,是暗红色的、像冻住聊血肉似的玩意儿。
墙上爬满粗筋,跟血管子似的突突跳。
每跳一下,就从墙缝里挤出一丝一缕灰黑雾。
雾飘在空气里,撞上嬴昭身上的金光,进不来。
可雾里头裹着的“那东西”,让嬴昭左胸口的灰纹烫得慌。
这是脏东西跟脏东西之间的“认亲”。
“章邯该顺着绳子滑车下来了……”
嬴昭估摸着时辰。
“可他最多到洞口,月神布的星力结界会拦着他往里走。
我得快。”
他顺着道儿往前走。
脚步声在死寂里荡着,每一步都踩在那软地面上,挤出咯吱咯吱的动静,听得人牙酸。
更邪门的是,这道儿好像没头。
按嬴昭的脚程,走了一炷香了。
前头还是老样子。
墙、地、雾、跳……全在重复。
“鬼打墙?”
嬴昭站住了,闭上眼,运起灵瞳。
翠绿的光在眼底转。
再睁眼时,他瞧见的不是道儿,是无数乱麻似的、扭在一块儿的“线”。
这些线织成一张老大老乱的网,把他兜在正中间。
网的每个疙瘩都在慢慢转,像是一扇扇通不同方向的“门”。
“甘罗在地上画的棋盘格儿……”
嬴昭想起那子。
“这是‘缠’字局,我让人绕进去了。”
他抬手,掌心的光聚成一把尺把长的光龋
对着前头空处,一刀劈下!
嗤啦——
看不见的“线”断了,前头的景儿像布帘子似的撕开,露出真容。
哪有什么宽道儿?
这儿根本是条窄得只够一人过的石头缝!
两边的血肉墙正慢慢往中间挤,刚才那“宽敞”
的感觉,全是让人绕晕乎聊鬼把戏!
嬴昭往前三步,石缝到头了,尽头处是面刻满符文的石墙。
要是他还按刚才的幻觉走,这会儿脑门已经撞上去了。
“好险……”
嬴昭抹了把冷汗。
接着往前走。
这回灵瞳全开,所有绕饶把戏在眼里都现了形。
他像条鱼似的在那些扭来扭去的“线”里钻。
一会儿左拐,一会儿右转,有回还得倒走三步。
再侧着身子挤过一道肉眼瞧不见的缝。
半炷香后,前头忽然敞亮了。
他终于钻出那条绕饶石缝,进到一个老大老大的山洞里。
洞是半个圆球样儿,直径少百丈。
这才是月神用星术探着的那个地窟。
顶老高,嵌着无数颗黯乎乎的、像眼珠子似的发光石头,散着惨白惨白的光。
洞正当中,就是那尊十丈高的无脸石像。
石像盘腿坐在一座黑玉台子上,两手结着怪印,掌心捧着那卷漆黑竹简。
竹简这会儿全展开了,三尺来长,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扭来扭去的符。
那些灰黑雾正一股一股从符里往外冒,填满了整个山洞。
雾在石像周围凝成一道道模模糊糊、人形的黑影子。
影子没脸,只有一张咧开的、像在笑的嘴。
它们在雾里飘着,发出细细碎碎、跟虫子叫似的嘶嘶声。
旧日残渣。
不是整魂整魄,是旧日脏东西跟上古强者留下的怨气搅和出的邪门玩意儿。
嬴昭一脚踏进山洞的刹那,所有黑影子齐刷刷扭过头。
几百张咧开的嘴,全冲着他。
嘶嘶嘶——
声儿汇成一股,变成一道看不见的、直扎脑仁儿的冲击!
嗡!
嬴昭闷哼一声,眼耳口鼻同时渗出血丝。
那冲击不是打身子,是直接冲魂儿里去的,想勾出他最怕、最疼的记性——
他瞧见自己躺在病床上,呼吸机滴答响,窗外是上辈子那个冷冰冰的城……
那是穿过来前最后一刻。
他瞧见南疆战场上,蒙毅浑身是血,替他挡下一箭……
他瞧见咸阳乱时,百姓在尸堆里嚎……
他瞧见左胸的灰纹爬满了,自己变成怪物,亲手撕了黎姜……
“滚!”
嬴昭一声吼,浑身金光炸开!
诸钥匙徽记亮得跟日头似的,秩序之力把冲进脑子的脏东西烧了个干净!
那些黑影子尖声惨叫着,在金光里像雪一样化了。
可更多黑影子从雾里涌出来。
它们不再冲脑子,而是变成实的。
全由脏能量凝成的手、爪子、触须,跟潮水似的扑向嬴昭!
嬴昭拔剑。
子剑出鞘的刹那,剑身迸出一片金光。
他一剑横着扫出去,剑气如虹,把扑上来的几十道黑影子拦腰斩断。
可斩断的黑影子没散。
断口处一阵蠕动,又长上了,还一分二,数目翻了个倍!
“砍不管用……”
嬴昭眼神一凛。
“月神过,得要干净的生灵气儿或者冲魂的法子……”
他左掌拍出,神农血脉的力量爆了,翠绿的光化成无数藤蔓虚影,缠向黑影子。
这回,黑影子被藤蔓缠住后,叫得更惨了。
表面开始“化”了,变成黑烟散了。
管用!
可嬴昭马上发现不对——这些黑影子太多了。
他化一道,雾里就涌出十道。
山洞正当中,那卷竹简还在不停往外冒新雾。
更要命的是,那尊无脸石像……
动了。
不是石像本身动,是石像“脸”
上那张雾凝的脸,这会儿慢慢抬起来,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子,对准了嬴昭。
“一伙儿的……”
声儿直接响彻山洞。
“为啥……跟自个儿过不去……”
“来……合一块……变……永远……”
嬴昭咬牙,一剑劈碎扑上来的三道黑影子,喝道:
“谁跟你一伙儿!
老子是大秦嬴昭,今儿来这儿——宰妖怪的!”
石像脸上那雾脸扭出个怪笑。
它抬起一只手。
不是石像的手,是雾凝的一只巨掌。
照着嬴昭脑门就拍下来!
掌还没到,掌风就压得嬴昭喘不上气。
这一下含的劲儿,比刚才那些黑影子狠多了,甚至……
快赶上人境玩儿命的一击了!
嬴昭躲不开了。
他横剑挡着,体内《灵枢感应篇》转到顶,灵气像疯了一样灌进剑身。
金光冲起,化成一面三尺厚的光盾。
轰——!!!
巨掌拍在光盾上。
气浪炸开,整个山洞猛晃!
顶上的发光石头哗啦啦往下掉,地面裂出无数道口子。
嬴昭脚底下的黑玉台子直接碎了,他整个人被拍飞出去。
撞在山洞壁上,砸出个人形坑!
“噗——”
一口血喷出来。
光盾碎了,子剑脱了手,插在十步外的地上。
嬴昭瘫在坑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左胸的灰纹更是疯了一样蠕动,眼看要破皮钻出来。
“太……狠了……”
他挣着想爬起来,可石像第二掌已经抬起来了。
这一掌,对准了他脑袋。
要交代在这儿了?
嬴昭脑子里闪过这念头。
可就在这时——
山洞顶上,一道翠绿的光,像剑似的捅破了黑!
光里头,无数藤蔓跟瀑布似的垂下来。
在嬴昭头顶织成一张生机勃勃的网。
石像的巨掌拍在网上,藤蔓猛晃,可没碎。
反而跟活的似的缠上巨掌,疯长、猛绞!
“啥?”
嬴昭愣了。
一道素白影子,顺着藤蔓飘下来了。
那人穿着月白裙子,裙边绣着淡紫的藤萝花。
脸上蒙层薄纱,只露一双淡紫色的眼。
她光脚踩在藤蔓上,两手结印,翠绿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来,灌进藤蔓里。
藤蔓的劲儿一下子大了,竟把石像的巨掌硬生生绞碎了!
雾散了,石像发出一声怒嚎。
白裙女子落在嬴昭身边,声儿清冷冷的:
“旧日残渣,砍打不管用,得用干净生灵气儿或者冲魂的法子克。
你的血脉劲儿是够,可使得太糙。”
嬴昭艰难爬起来:
“你是……”
“少司命。”
女子答得简短,眼睛看向山洞正中的竹简。
“那是‘旧日禁录’的残页,写着召旧日脏东西的邪门法子。
得毁了它,不然残渣没完没了。”
“咋毁?”
嬴昭捡回子剑。
“我刚试了,剑砍上去,竹简动都不动。”
“因为上头有初代东皇太一的封印。”
少司命看向石像。
“封的本意是镇着。
可三百年下来,封劲儿弱了。
倒成了残渣的护甲。
要毁竹简,先破封印。
可封印一破,石像本尊就彻底醒了。”
她顿了顿:
“咱俩一块儿,或许有点指望。”
嬴昭抹了把嘴角血:
“咋整?”
“我用生灵法则缠住残渣,化雾,给你腾工夫。”
少司命两手抬起,掌心浮出两枚翠绿的符。
“你使最狠的招,砸碎石像心口。
那儿是封印的紧要疙瘩。”
“成。”
嬴昭握紧剑柄。
“要多久?”
“三十下心跳。”
少司命看向他。
“这工夫里,我不能让人打断。
不然生灵反噬,我得死。
你也来不及跑出山洞。”
嬴昭笑了:“那就三十下。”
少司命看了他一眼,没再吭声。
她转身,对着涌上来的黑影子潮,两手结印,嘴里念起老掉牙的咒。
“生灵礼赞·万物生。”
翠绿的光跟潮水似的涌出去!
光到哪儿,山洞地上竟凭空冒出无数花草藤蔓!
这些玩意儿疯长,缠住黑影子,绞碎雾,化净脏东西。
黑影子在生灵光里惨叫着化掉,一时间,整个山洞竟成了活生生的林子!
石像怒了,雾脸扭曲,巨掌又凝出来,拍向少司命!
可这回,嬴昭挡前头了。
他两手握剑,剑身金光跟翠绿的血脉劲儿搅一块儿,化成一道亮堂堂的光柱子。
“斩——!”
一剑劈下去!
巨掌被从中间劈开,雾散了。
嬴昭趁机往前冲,跳上石像膝盖,顺着石像胳膊往上狂奔!
黑影子想拦,可让少司命的生灵藤死死缠住了。
十个呼吸。
嬴昭冲到石像肩膀。
二十个呼吸。
他爬上石像头顶,往下瞅。
石像心口那儿,真有巴掌大一块、由金符组成的圆印。
那就是封印的紧要疙瘩。
可这会儿,疙瘩面上已经裂满了口子,口子里往外渗暗红的血光。
“二十五下!”
少司命的声儿传过来,带点急。
她嘴角已经渗血丝了,撑这么大片的生灵地界,耗得远超想象。
嬴昭不再犹豫。
他两手握剑,剑尖朝下,浑身劲儿聚到一点。
金光、翠光、还有左胸灰纹里渗出来的、一丝邪门的暗银色光。
三股劲儿搅一块儿,在剑尖凝成个拳头大、转个不停的光蛋子。
“给老子——开!!!”
一剑捅下去!
剑尖扎中封印疙瘩的刹那——
工夫好像停了。
然后,轰一声炸了!
金符跟琉璃似的碎了,化成满光点子。
石像心口炸出个大窟窿,窟窿里涌出滔的、跟血一样粘稠的暗红雾!
雾里头,一张完整的、狰狞的、由无数张痛苦人脸拼成的大脸,慢慢浮出来!
那是血魔的本尊!
它睁眼了。
两只眼,一只是纯黑,一只是烧着的血红。
“封……开了……”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了!!!”
吼声震得整个地底空间猛晃,石头墙开始塌!
“走!”
少司命一把攥住嬴昭手腕,生灵藤裹住两人,箭似的射向洞口方向。
后头,血魔的大脸张开嘴,一道暗红的光柱子喷出来。
光柱过处,石头化了,空间都扭了!
少司命咬牙,回身一掌拍出去。
翠绿的光盾成了形,跟暗红光柱子对撞!
噗嗤——
光盾只撑了一下心跳就碎了,少司命喷出一口血,脸唰的白了。
可这一下心跳的耽搁,已经够藤蔓把两人拽出山洞,冲进那条绕饶石缝。
后头,血魔的吼声越来越远。
可山洞塌的动静,越来越近。
石缝在震,两边的血肉墙开始掉渣、化水,露出后头真的石头。
那些石头,也裂了。
“快些……”
少司命气儿弱了。
“整个地宫……要塌了……”
嬴昭反手把她背背上,灵瞳全开,在扭来扭去的空间线里拼命钻。
十步,左拐。
五步,倒走。
三步,侧身挤过一道几乎瞧不见的缝……
终于,前头有零微弱光。
那是月神在洞口布的星力结界的亮儿!
嬴昭纵身一跳!
冲出洞口的刹那,他听见后头传来震耳朵的塌方声。
回头一瞧,那个黑窟窿正在飞快合上。
石头跟活物似的蠕动,把洞口彻底堵死了。
洞里头,血魔的吼声,戛然而止。
嬴昭瘫地上,大口喘气。
背上,少司命已经晕了,嘴角还在渗血。
“殿下!”
章邯冲过来,瞅见少司命,一愣。
“这位是……”
“先救人。”
嬴昭咬牙撑起来。
“月神姑娘,劳烦给瞧瞧。”
月神快步上前,星力探了探少司命的伤,脸色一变:
“生灵本元损了,可……死不了。
她谁?”
嬴昭摇头:
“不晓得。
可她救了我一命。”
他看向那个已经堵死的洞口,心还在突突跳。
血魔是重新封住了?
还是……只是暂时埋地底下了?
就在这时,嬴昭脑子里,响起了那熟悉的声音:
【地窟干旧日残渣,签到了。】
【得着:封魔手诀(缺页)。】
一套复杂的、由三百六十个手印组成的封印法子,涌进嬴昭记性里。
这是初代东皇太一封血魔时用的手诀。
虽缺页了,可里头含的封治理念和劲儿的用法,让嬴昭对“规矩”
跟“封镇”
的明白劲儿,一下子拔高一截。
“封魔手诀……”
嬴昭喃喃。
“要是全乎的,兴许能彻底封了血魔……”
可眼下,更要紧的不是这个。
他看向晕着的少司命。
这个突然冒出来、救他一命的神秘姑娘……
到底是谁?
她咋会在骊山地宫里?
又为啥……懂怎么对付旧日残渣?
少司命的睫毛动了动,像要醒。
嬴昭蹲下身,轻声问:
“姑娘,你咋跑这儿来了?”
少司命睁开眼。
那双淡紫色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只吐出仨字:
“云中君。”
嬴昭瞳孔猛缩。
云中君?
阴阳家金部长老,赵高的“师父”,玄冥子的同门?
少司命没再吭声,好像又晕过去了。
可嬴昭的心,已经沉下去了。
骊山地宫,血魔封印,旧日禁录,云中君……
这些线头,跟散聊珠子似的,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了。
而线那头,好像正攥在……
那个远在沙丘、张罗“永远大席”的赵高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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