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微冉的手指在尚枣的太阳穴上轻柔地打着圈，声音压得低低的，如同私语。
从她口中流出的，是京城这五年来的风云变幻，是那些表面光鲜下的暗流涌动。
“工部尚书张煦大人去年入秋时才上任，原是江州江宁县知府，因治水有功被擢升。
此人圆滑，善于钻营，与贤太后母族承恩伯走得颇近。”
叶微冉的声音很轻，手下动作却稳。
“五年前的那场动荡令朝中官员基本上换了一个遍，基本上没几个老人了。
同年圣上开恩科，一举取录了三百人补充替换。
如今的户部尚书姓赵，寒门出身，似乎还算清廉，但家中老母好佛，常往慈安寺捐香火钱···”
尚枣闭着眼，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
这些信息在旁人听来或许琐碎，但对于即将踏入宫闱的她而言，每一条都可能成为关键时刻的救命稻草。
“后宫呢？”尚枣轻声问。
叶微冉的手顿了顿。
“五年前，后宫妃嫔死了很多人。皇后娘娘自燧王谋反后，就一直在凤翔宫闭门不出。
贤妃娘娘是工部尚书的女儿，三年前入宫，去年产过一次，之后再无动静。
德妃、淑妃位分虽高，但都出身不高，母族势微···”
她细细数来，从四妃到九嫔，再到那些更低阶的常在、答应。每个饶家世背景、脾性喜好、在宫中的处境，她都如数家珍。丽人坊作为京城贵妇最常光鼓地方，这些消息如同流水般自然汇集而来。
尚枣静静听着，直到叶微冉提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还有一位婉嫔，是前太常寺卿的女儿，入宫两年，性情温婉，颇得圣心。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据传后宫有位汪嫔眉眼间，有几分像···”
叶微冉的声音更低了。
“像从前的你。”
尚枣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早该想到的，闻治在宫中找一个相似的影子，再正常不过。
“瑾玄呢？”
她终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瑾玄的消息有传出来么？”
叶微冉的动作停顿了一秒，很短暂的一秒，但尚枣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睁开眼睛，看向叶微冉。
“瑾玄已于两年前被封为太子。”
叶微冉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声音却比刚才更轻了。
“圣上的后宫···依旧就只有瑾玄一个孩子。”
尚枣的心微微一沉。
“只不过太子一直由圣上亲自带在身边教养，所以关于他的消息，我们知道的不多。”
叶微冉补充道，“只听太子聪慧，三岁能背《千字文》，四岁已开始学《论语》。圣上处理政务时，常让太子在旁观政。”
尚枣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一些。
闻治将瑾玄带在身边，至少明他在意这个儿子。但···
“这五年，后宫还是一个孩子都没有？”
她忍不住追问。
叶微冉摇摇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有妃嫔怀孕，也有妃嫔生下来过。”
她顿了顿。
“但都没有活过两周岁就夭折了。”
房间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只有窗外的市井喧嚣隐约传来，衬得室内的沉默更加压抑。
“只有瑾玄···”
叶微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有太子，因为是圣上亲自贴身养育，寸步不离，这才顺利长到如今。”
尚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瑾玄能活到现在，全因闻治亲自保护。
这意味着，连皇帝本人，都无法完全信任后宫中的人。
宫里的那只暗手，不但没有找到，反而在这五年间愈发猖獗。
“瑾玄是他唯一的儿子···”
叶微冉似乎看出她的忧虑，轻声安慰道，“他一定会保护瑾玄的，别太担心。”
尚枣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担心是无用的，只有尽快入宫，尽快站到能够保护瑾玄的位置上，才是正理。
瑾玄是她作为夏挽时留下的唯一血脉，是她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
即便换了身份，换了面容，那份母子连心的牵绊，从未断绝。
时间在叶微冉轻柔的动作和低声的讲述中缓缓流逝。
当所有护理步骤完成时，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到了郑
尚枣坐起身，对镜看了看。
镜中的少女肌肤莹润，容光焕发，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准备告辞。
“妹妹···”
叶微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尚枣回过头，眼神示意她下去。
叶微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自从五年前你···那场宫变之后，临安长公主被送往羌族和亲。
丽人坊和红坊都遭到了一些眼红之饶打击。”
尚枣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经隐约猜到接下来要什么。
“是南昌侯李淡出面保下了红坊和丽人坊。”
叶微冉终于出口。
“那些想趁火打劫的权贵，看见侯府出面，都不敢再动作。
之后我能顺利实施那些商业计划，也是因为有南昌侯府的保驾护航。”
她顿了顿，观察着尚枣的表情。
“因此···我做主，将丽人坊和红坊的纯利润，送予南昌侯府四成。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南昌侯会来坐一坐，看看账目，有时也会带些宫中或朝堂的消息过来。”
尚枣沉默了。
她猜到了自己死后，红坊和丽人坊会遭人觊觎，那时她还困在尚家，不敢有所动作，生怕被人发现问题。
后来等她想办法与叶微冉联系上后，红坊与丽人坊已经顺利的度过危难，她以为会是夏家出手了，没想到居然是南昌侯李淡，怪不得在汴州时，他会那么着急的赶过去。
“我知道了。”
良久，尚枣才轻声，“叶姐姐，继续按你的决定来办。侯府那边···维持现状就好。”
“是。”叶微冉松了口气。
两人走到门口，叶微冉没有送尚枣下楼。
以她如今的身份，亲自送一位初次光鼓客人，反而引人注目。
她只是在门内欠身。
尚枣点点头，转身下楼。
春芽已经在楼下等候多时，见姐下来，连忙迎上去。
主仆二人离开丽人坊，融入街上的人流。
丽人坊三楼，叶微冉站在窗前，目送尚枣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她身后，丫鬟春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屈膝行礼。
“姐，梅大人又来了。”
叶微冉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人在哪里？”
“在老地方，字三号房。”
春娘低声，“已经等了一刻钟了。”
“知道了。”
叶微冉整了整衣袖，“你先下去吧，我这就过去。”
“是。”
春娘退下后，叶微冉没有立刻离开。
她走到梳妆台前，对镜整理了一下发髻，又补了些口脂。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精致，但眼角已有了细纹。
整理好自己后，叶微冉下楼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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