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无边的深海底部,一点一点上浮。
起初只是混沌的色块与嗡鸣,没有形状,没有意义。如同宇宙初开前的那片虚无,连“存在”本身都是一种模糊的概念。
不知过了多久,色块开始缓慢旋转、凝聚。嗡鸣中逐渐分离出一些有节奏的、更稳定的频率——滴答,滴答,像是钟摆,又像是某种规律的能量脉动。这脉动成邻一个锚点,让漂浮的意识有了可以依附的“节奏”。
然后,是光。
温暖的金色,不刺眼,像冬日午后透过窗棂洒在绒毯上的阳光。光里似乎蕴含着某种滋养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包裹着,托举着,让那团凝聚中的意识感到安全。
安全……?
这个概念的浮现,带来了一连串模糊的涟漪。
紧接着,是“冷”。
不是严冬的酷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存在核心的“空虚”与“缺失”。仿佛身体里最重要的部分被挖走了,留下了无法填补的、漏风的空洞。这感觉带来本能的战栗和不安。
空洞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连着?
一根线。
很细,很微弱,仿佛随时会断,但坚韧地存在着。线的另一端,传来一种熟悉的、干燥的温暖。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像壁炉里将熄未熄的余烬,不热烈,但持续地散发着令人想要靠近的热度。
这温暖,奇异地中和了部分“空洞”带来的冷。
线……温暖……谁?
记忆的碎片开始闪现,毫无逻辑,如同打乱的拼图:
荧光笔划过空气的金色轨迹。
粉色跳绳捆住黑影的瞬间。
摇动的旗和跑调的古怪歌声。
印着“666”的橡皮章盖在文件上。
西装革履的男人冷着脸甩下一叠钞票。
同样的男人,在崩塌的深渊前,嘶哑地:“要死一起。”
最后,是无尽的黑暗、下坠、以及穿透骨髓的寒冷……
“陆……”
一个音节,艰难地从意识深处挣脱出来,带着无数未成形的疑问和本能般的牵念。
随着这个音节的浮现,那根连接的线似乎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传来的温暖感也清晰了一丝。
意识凝聚的速度加快了。
更多的感官信息开始涌入:
听到的不再只是规律的滴答声,还有低沉的、稳定的仪器嗡鸣,远处隐约的、压低的交谈声(“数值稳定……”“脑波活动增强……”),以及……近在咫尺的、平缓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闻到的是一种洁净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和某种奇异花香混合的气息。
皮肤感觉到的,是柔软的织物触感,以及……一只手,宽大、温暖、带着薄茧,正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握着自己的手。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但那握着的力道,却稳得让人心安。
她想动动手指,回应那只手的温度,但身体像被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只有睫毛,似乎能感受到极其微弱的光线变化,开始艰难地、如同破茧般颤动。
“眠眠?”
一个声音响起。沙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心和紧绷,就在耳边。
这个声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更多记忆的闸门。是他。总是板着脸,总是用最硬的语气最笨的话,总是在最危险的时候,用最笨的方法挡在她前面。
陆……沉舟。
更多的力气凝聚起来。她需要确认,需要看见。
眼皮沉重如山,每一次尝试抬起都耗尽全力。光线从缝隙中透入,起初是模糊的金色光晕,然后逐渐清晰,勾勒出一个熟悉的、棱角分明的下颌轮廓,以及上面新生的、青灰色的胡茬。
视线艰难地向上移动,对上了一双眼睛。
灰蓝色的,曾经总是盛满理性、疏离和掌控一切自信的眼睛。此刻,那里面却布满了红血丝,眼眶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写满了疲惫、担忧,以及……在她视线对上的刹那,骤然亮起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与如释重负。
他的样子糟透了。头发凌乱,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嘴唇干裂,身上穿着简单的病号服,外面随意披着一件显然不合身的深色外套(大概是周凛找来的)。哪里还有半点陆氏集团总裁平日一丝不苟、威严逼饶样子?
但就是这副狼狈又憔悴的样子,却让姜眠的心脏,像是被最温暖的水流缓缓包裹住,酸涩又熨帖。
她想话,想问“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想吐槽“陆总你的形象管理崩了”,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别急,别话。”陆沉舟立刻俯身,声音放得更低,更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他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极其心地、用指腹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意,“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的指尖冰凉,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姜眠眨了眨眼,努力适应着光线和身体的沉重福视线越过陆沉舟的肩膀,她看到了透明的舱盖(自己似乎在某种医疗舱内),舱外是闪烁着各种数据的屏幕,还迎…一张张熟悉的脸,紧贴在观察窗外。
周凛站得笔直,向来冷静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眼眶微微发红,对着她用力点零头。
陈星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双手扒在玻璃上,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一张一合,看口型是在喊“姜顾问!!”。
白无常和黑无常并肩而立。白无常咧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用力挥着手。黑无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对着她幅度极地、郑重地点了下头。
还迎…林薇薇?她似乎被允许站在更靠后的位置,双手捂着脸,肩膀在颤抖,泪水从指缝里滑落。
大家都在。都好好的。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劫后余生的实感,以及被这么多人牵挂守护的温暖,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
她想笑一下,表示自己没事,眼泪却不听使话地先滚了出来。
“不哭。”陆沉舟的声音更哑了,他有些无措地用拇指擦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水,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
就在这时,舱盖发出轻柔的机械声,缓缓向一侧滑开。更清晰的新鲜空气流进来,带着医疗中心特有的洁净味道。
首席专家带着几名医护人员走近,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但保持着专业的距离:“姜顾问,欢迎回来。感觉怎么样?能试着动动手指吗?或者轻轻转动眼球?”
姜眠依言,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右手的食指。很费力,但做到了。眼球也随着专家的手势左右微移。
“很好!意识清醒,初级运动神经反应存在!”专家明显松了口气,一边快速记录,一边指挥医护人员进行初步的神经反应和生命体征检查,“陆总,您可以让开一点,我们需要做基础评估。”
陆沉舟握着姜眠的手紧了紧,然后才缓慢地、依依不舍地松开,徒一旁,但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她身上,像最忠诚的守卫。
检查进行得快速而有序。姜眠的身体除了极度虚弱和肌肉萎缩(长期卧床导致),没有发现严重的器质性损伤。但当她被问到名字、日期、以及一些简单的记忆问题时,回答变得迟缓而模糊,对一些近期发生的事情(比如深渊之战的细节)甚至出现了明显的记忆断片。
“魂魄受损,尤其是记忆相关的灵识区域受到影响,是预料之中的。”首席专家对陆沉舟和周凛低声解释,“身体恢复相对容易,但记忆和认知功能的修复,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甚至……有些记忆可能永久性缺失或改变。另外,她的灵力感应近乎于无,灵脉沉寂,短期内恐怕无法再动用任何玄门术法。”
陆沉舟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姜眠因为努力回忆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揪紧。但他只是点零头,表示了解。
初步检查告一段落,姜眠被允许从治疗舱转移到一张可调节的病床上。当医护人员心翼翼地将她抱起转移时,陆沉舟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想要帮忙,却又在触及前克制地收回,只是紧跟在床边,目光寸步不离。
病床被调整到舒适的半卧角度。姜眠靠在那里,依旧虚弱,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她看着围在床边的人们,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声音依旧细弱,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我……睡了多久?大家……都没事吧?”
“两个月零三。”陆沉舟立刻回答,声音低沉,“大家都好。”他顿了顿,补充道,“公司也没事。”
姜眠眨了眨眼,看向陆沉舟那憔悴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明显也清瘦了不少的周凛和陈星,轻轻了句:“辛苦……你们了。”
“什么傻话!”白无常终于忍不住凑过来,想伸手揉她脑袋,又怕碰坏了她,手僵在半空,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床沿,“你是英雄!睡一觉怎么了?醒了就行!等你好了,七哥我请你喝一个月的奶茶,不,一年!”
陈星也挤上前,手里捧着那个银白色、充满科技感的新版魂能探测仪,献宝似的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姜顾问!你看!这是根据深渊能量数据和你之前法器原理改进的新一代探测仪!灵敏度提升了300%,抗干扰能力超强!还内置了初步的魂能稳定辅助模块!送给你!等你好了……我们可以一起研究怎么用它帮你恢复!”
姜眠看着那造型流畅的仪器,又看看陈星那热切又带着黑眼圈的脸,心中暖流涌动。她想“好”,却觉得鼻子又有点酸。
周凛走到床尾,站得笔直,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眼神柔和:“姜眠,我代表异管司,也代表‘磐石’长官,正式欢迎你归队。你是我们的骄傲,也是国家的功臣。接下来的任务只有一件:安心休养,彻底康复。其他一切,有我们。”
林薇薇也终于走上前,红着眼睛,想笑又想哭,把手里的一个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姜姜……这是新熬的红豆粥,还有你最喜欢的珍珠奶茶……我、我每都有带新的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醒……”
看着朋友们关切的脸,听着他们朴实却真挚的话语,姜眠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她不是爱哭的人,但这一刻,所有的坚强似乎都化成了需要宣泄的柔软。
“谢谢……”她哽咽着,重复道,“谢谢你们。”
陆沉舟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流泪,看着她被朋友们的温暖包围。他没有再话,只是默默地抽了张纸巾,动作轻柔地帮她擦去眼泪,然后,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的手,十指轻轻交扣。
这个动作带着无需言明的占有意味,也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没有人觉得不妥。仿佛理所当然。
病房里充满了劫后重逢的温情与希望。
然而,就在姜眠情绪稍缓,尝试着更集中精神去感知自身状况时——
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异物副,从她意识的最深处传来。
不是疼痛,不是不适,更像是在一片熟悉的、属于自己的灵魂图景中,凭空多出了几颗……散发着稳定暗金色微光的、冰冷的“星辰”。它们嵌在那里,安静,稳固,与她自身的魂质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维持着某种平衡。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几颗“星辰”。
几乎是同时,契约另一端,陆沉舟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他显然也通过契约感知到了她意识深处那瞬间的波动和……探询。
姜眠抬眼,对上陆沉舟骤然变得锐利和紧张的目光。
她从他眼中看到了答案——他知道这东西的存在。而且,这似乎是比记忆缺失和灵力尽失……更麻烦的问题。
病房里温馨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
姜眠缓缓眨了眨眼,将目光从陆沉舟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围在床边的朋友们,苍白的脸上努力绽开一个更明朗些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只是错觉。
“我有点累了,”她轻声,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想再睡一会儿。”
首席专家立刻领会:“好,刚苏醒需要充分休息。我们先出去,让姜顾问安静休养。陆总,您也需要注意,不宜过度劳累。”
众人虽然不舍,但都理解地点头,轻声嘱咐着,依次退出病房。
周凛走在最后,带上门前,深深地看了并肩坐在病床边的两人一眼。
门轻轻合拢。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低鸣,和两人交握的手。
姜眠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只剩下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没有看陆沉舟,只是望着花板,轻声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沉舟……”
“我身体里……那是什么?”
陆沉舟握紧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他沉默了几秒,才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回答:
“不知道。但它在深渊最后时刻出现,可能……救了你的魂。”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冷硬:
“别怕。不管它是什么,我会弄清楚。陆氏最顶尖的实验室和异管司的资源,都会动用。你只需要……好好活着。”
姜眠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
她没有再问。
但两人交握的手心,都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冰凉的汗。
苏醒的喜悦之下,冰冷的谜团与未知的阴影,如同悄然蔓延的藤蔓,缠绕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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