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悬崖下的风带着刺骨的阴冷和淡淡的硫磺味。满和道门顾问跟着阿鲁，在崎岖陡峭、遍布碎石和怪异植物的山坡上艰难下校阿鲁对这片地形果然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稳妥的落脚点和最隐蔽的路径，避开那些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和松动的石块。
大约下了百来米，他们来到一处被茂密藤蔓完全覆盖的岩壁前。阿鲁拨开厚重的藤蔓，后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风从洞里吹出。
“就是这里。”阿鲁压低声音，“古河道的入口。里面很黑，有些地方很窄，还有积水，但一直通到秽城西边山脚下一个废弃的矿坑。我们从矿坑出来，离工坊区就很近了。叛徒们很少巡逻那边，但你们还是要格外心，那里……有别的危险。”
“别的危险？”满警惕地问。
阿鲁脸上闪过一丝惧色：“那片废弃矿坑和工坊区后面，有时候会迎…‘游荡者’。”
“游荡者？”
“就是……以前被抓进去，但没死透，也没完全变成怪物的人。”阿鲁声音发干，“他们疯了，在废墟里游荡，攻击任何活物……很可怜，但也很危险。而且，他们身上带着‘门’的污秽，被他们山，伤口会腐烂，很难治。”
又一种潜在的威胁。
“知道了，我们会心。”道门顾问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倒出两颗散发着微弱磷光的石头（似乎是某种矿物），递给满一颗，“拿着，省着点用，光线很弱，但勉强能照路，不容易被发现。”
满接过，石头入手冰凉，发出幽幽的、刚好能照亮脚下一步范围的淡绿色微光。
“阿鲁，你们就送到这里吧。”满对阿鲁，“回去的路也心。如果我们亮前没回来……你们就自己保重，不用等我们了。”
阿鲁用力摇头：“不，使者大人，我们等你们！洞口这里很隐蔽，我们轮流守着，如果看到不对，或者你们需要接应，就发信号！我们有办法弄出点动静吸引叛徒注意！”着，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用兽皮和骨头做成的巧弓弩，还有几支箭簇涂着黑色粘液的短箭。
满心中感动，知道这些巫民是真心想帮忙，也是真心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谢谢。那我们进去了。”
告别阿鲁，满和道门顾问一前一后，弯腰钻进了古河道入口。
里面果然一片漆黑，只有手中磷石发出的微弱绿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岩石气息。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布满碎石的河床，有些地方还有没过脚踝的、冰凉的积水。河道时宽时窄，有时需要侧身挤过，有时又要爬过倒下的石笋。
两人默不作声，全神贯注地前进，竖起耳朵倾听任何异常声响。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脚步声和偶尔滴落的水声，四周死寂得可怕。
走了大约半时，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前，隐约有风声；另一条向左拐，更加狭窄。
“走哪边？”满低声问。
道门顾问蹲下身，仔细查看两条路的痕迹。向前的那条，地面碎石有被水流长期冲刷的光滑感，但似乎很久没有活水了。向左的那条，地面有一些模糊的、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刮痕。
“向左。”道门顾问判断，“那条可能通向人工开凿的矿道，更可能连接着废弃矿坑。”
他们选择了向左的岔路。这条路更加难走，很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攀爬。又走了十几分钟，前方隐约传来了……风声？还有极其微弱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嘎吱”声？
两人立刻停下，熄灭了磷石（用手捂住），屏息倾听。
声音很模糊，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被厚厚的岩层阻隔。
“快到出口了。”道门顾问用气音，“心点。”
他们摸黑又往前挪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上的、粗糙开凿的斜坡，坡顶有微弱的光线透入——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暗淡的、仿佛来自燃烧不完全的油脂灯的昏黄光线。
斜坡顶端，是一个被木板和破烂铁皮半封住的洞口。风声和金属摩擦声就是从木板缝隙外传来的。
满和道门顾问悄无声息地爬到洞口，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窥视。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废弃已久的矿洞。洞顶有部分坍塌，露出片夜空（但被盆地上空常年不散的黑灰色雾气遮挡，只有微光）。洞内散落着生锈的矿车、断裂的铁轨、腐朽的木质支架，以及一堆堆废弃的矿渣。
昏黄的光线来自矿洞深处，几个悬挂在坍塌石壁上的、燃烧着黑色油脂的破旧灯笼。而在光影摇曳中，可以看到一些……影影绰绰、缓慢移动的身影。
那些身影佝偻、蹒跚，动作僵硬而怪异，像提线木偶。他们穿着破烂不堪、几乎无法蔽体的衣物，有的甚至赤身裸体，皮肤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病态的灰白或暗红。他们漫无目的地在矿洞废墟中游荡，时不时停下来，用空洞的眼神“看”向某个方向，或者对着空气发出无声的嘶吼，或者用枯瘦如柴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身旁生锈的金属或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游荡者。
数量不少，粗略一看就有十几个，散布在矿洞各处。
而在矿洞的另一端，有一个更大的、用粗大木桩和铁栅栏封住的洞口，那里光线更亮一些，隐约能听到更清晰的、有节奏的敲打声和模糊的人声——那应该就是通往工坊区的出口，似乎有守卫。
直接穿过满是游荡者的矿洞，风险太大。虽然这些“游荡者”看起来动作迟缓，但阿鲁警告过他们很危险，而且数量多，一旦被缠住，惊动了另一头的守卫，就麻烦了。
“得想办法引开它们，或者找别的路。”满低声道。
道门顾问仔细观察矿洞结构，指了指他们所在洞口斜上方，靠近洞顶的一片区域：“那里，好像有过去架设缆绳或管道的栈道残骸，虽然破烂，但或许能绕过去。”
满抬头看去，果然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洞壁上残留着一些突出的平台和断裂的木梁，像一条悬空的、残缺的走廊，从他们这边，曲折地通向矿洞另一侧，绕过了大部分游荡者活动的区域。
“试试看。”满点头。这是目前看来最可行的路线。
两人悄悄推开挡住洞口的破烂木板（尽量不发出声音），如同壁虎般贴着洞壁，心翼翼地爬上那些残存的栈道结构。
木梁年久失修，有些一踩上去就发出“吱呀”的呻吟，让人心惊胆战。他们只能将身体重量分散，一点一点地挪动。脚下不远处，那些游荡者无知无觉地徘徊着，最近的一个距离他们垂直下方不到五米，满甚至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混合了腐臭和甜腥的怪异气味。
提心吊胆地移动了大约二十米，栈道在一处坍塌的缺口前中断了。缺口宽约两米，对面还有残存的木梁。
“跳过去。”道门顾问估算了一下距离，示意满先来。
满深吸一口气，看准落脚点，后退两步，助跑，轻盈地跃过缺口，稳稳落在对面的木梁上。木梁晃了晃，但撑住了。
道门顾问紧随其后，也跳了过来。
就在他落地的瞬间，也许是重量稍大，也许是木梁本就腐朽到了极限——
“咔嚓！”
一声清晰的断裂声！道门顾问脚下的木梁，从根部断裂！
“不好！”道门顾问惊呼，身体失去平衡，向下坠去！
满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但下坠的力量带着她也向前一冲，差点一起掉下去！她另一只手死死抠住旁边一根突出的岩棱，指甲几乎崩裂，才勉强稳住。
道门顾问吊在半空，脚下就是矿洞地面，几个游荡者似乎被上方的声响惊动，缓缓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看”向了他们这个方向！
“快……拉我上去……”道门顾问低吼，努力想用脚蹬住岩壁。
满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向上拉。但她的位置也不好发力，道门顾问不算轻，一时僵持不下。
而下方，那几个抬头的游荡者，喉咙里开始发出“嗬嗬”的怪响，朝着他们正下方，蹒跚地聚集过来！
一旦掉下去，瞬间就会被包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
一道细的黑影，从矿洞某个隐蔽的角落闪电般射出，精准地缠住晾门顾问的脚踝！那黑影竟是一条乌黑发亮、拇指粗细的绳子？不，不是绳子，更像是什么生物的……触须？
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道门顾问只觉得脚踝一紧，身体被猛地向侧上方拽去！
满也感觉手上一轻，连忙配合着用力，终于将道门顾问拉上了残存的栈道。
两人惊魂未定，趴在木梁上大口喘息，看向刚才黑影射出的方向。
只见在矿洞角落，一堆废弃矿车和矿渣的阴影里，缓缓站起了一个……极其矮、佝偻的身影。
那身影裹在一件破烂得看不清颜色的宽大斗篷里，头脸都被兜帽遮住，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绿光的眼睛。刚才那条乌黑触须，正缓缓缩回他\/她的袖子里。
“外来的……崽子们……”一个苍老、干涩、仿佛两片砂纸摩擦的声音，从那兜帽下传来，“动静这么大……是想给那些红黑袍子的杂种们……开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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