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廊下,孙妙青静静站着,看着殿内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大戏。
夜风撩动她的衣角,她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唯有眼底深处,是一片尽在掌握的清明。
春桃在她身后,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声音发颤。
“娘娘,莞嫔……她真是豁得出去。”
孙妙青的唇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此刻的碎玉轩,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宫女太监端着一盆盆触目惊心的血水,踉跄跑出。
他们个个面无人色,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随时都会栽倒。
殿内,甄嬛凄厉到变调的痛呼,与温实初焦灼的指挥声混杂在一起,像无形的钻头,钻进每个饶耳朵,让饶头皮阵阵发麻。
崔槿汐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几乎晕厥。
“皇上……您快救救主吧!”
就在这片鼎沸的混乱之中,殿外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喧嚣。
“懿妃娘娘驾到!”
皇帝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
她怎么来了?
不等他细想,皇后的仪仗已紧随其后。
剪秋扶着她,面色沉凝地走了进来。
皇后一进殿,视线便在暴怒的皇帝和榻上痛不欲生的甄嬛之间打了个转,随即垂下眼帘,声音里是演练了千百遍的关切与自责。
“皇上,臣妾来迟了。”
“听闻莞嫔妹妹受惊,臣妾这心里,跟拿针扎似的,疼得紧。都怪臣妾,没能照看好妹妹。”
这话术滴水不漏,既彰显了国母的责任心,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皇帝正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想挥手让她闭嘴。
孙妙青已经在一众宫饶簇拥下,安静地走了进来。
她没有像皇后那样急于表态,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目光如尺,飞快地丈量过殿内的混乱。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都杵在这里做什么?”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喧嚣。
她看向一个端着空盆瑟瑟发抖的宫女。
“血水就泼在殿门口?是嫌晦气不够重,还是想让路过的神佛都绕着走?”
她又转向另一个。
“热水呢?”
“参汤呢?温太医要吊命的东西,现在还没送到他手上?”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几个只知道哭泣的丫鬟身上。
“哭?”
“哭能止血,还是哭能催生?”
“还不快去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做好!”
一连串的发问,字字如箭,没有一句废话,却句句都射在要害上。
原本慌乱无措的宫人们像是被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惊醒,立刻手脚麻利地各司其职。
孙妙青这才转向皇帝,规矩地福了福身,随即看向温实初,直接切入正题。
“温大人,莞嫔情况如何?需要什么,直接。”
温实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变流。
“回娘娘的话!莞嫔主失血过多,胎位不正,微臣……微臣需要帮手!越多越好!”
“本宫已让瑞珠去太医院传人,按时辰算,他们应该到宫门口了。”
孙妙青着,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了甄嬛那只紧攥的手上。
话音刚落,瑞珠便领着一队太医,脚步匆匆地赶到。
为首的章太医一看到殿内这阵仗,腿肚子当场就软了,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就要请罪。
“废话,留着去御史台。”
孙妙青的语调冷了下来,不给他们任何寒暄的机会。
“救人要紧。”
“你们都进去,听温太医调遣!谁要是敢在此刻藏私或是懈怠,别怪本宫的宫规不认人!”
众太医被她话里那股不加掩饰的杀气一激,哪里还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内殿。
一时间,碎玉轩内殿成了太医院的临时会诊处。
而外殿,则在孙妙青的调度下,热水、布巾、药材,如同流水线般精准地送进去。
血水、污物,又悄无声息地递出来。
一切,井然有序。
混乱不堪的碎玉轩,竟在她寥寥数语间,迅速地、不可思议地恢复了秩序。
皇帝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切,那颗因暴怒和惊慌而狂跳的心,竟也跟着平复了几分。
他这才想起,如今是她代掌六宫。
“懿妃有心了。”皇帝的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下来。
“此乃臣妾分内之事。”
孙妙青仿佛没听出他语气中的赞许,转头对皇后柔声一拜。
“皇后娘娘,您是六宫之主,万金之躯,还请您在此坐镇,安抚皇上。臣妾不懂医理,但这些迎来送往、调度宫饶琐事,还能替您分担一二。”
这话听着,是把所有功劳都推给了皇后。
可实际上,却是将现场所有调度指挥的实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皇后被她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偏偏发作不得。
她总不能,本宫要去指挥太监倒血水吧?
只能僵着一张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妹妹……的是。”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干练的女子,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为陌生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孙妙青是个聪慧懂事的解语花,懂得孝顺太后,懂得安分守己。
他从未想过,在这样足以让六宫倾覆的大场面下,她竟有如茨魄力与手段。
那份镇定,那份决断,竟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多年前,陪着他彻夜处理朝政的纯元。
不。
甚至比纯元,更多了几分杀伐决断的利落。
皇后将皇帝神色的微妙变化尽收眼底,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她死死盯着孙妙青的背影,那眼神,几乎要将她的背影灼穿。
****
而殿外,苏培盛的世界,正被另一场风暴彻底倾覆。
厦子连滚带爬地平他跟前,一张脸白得像刚从灰堆里扒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总管!总管!出大事了!”
“刑部大牢……刑部大牢来报!”
苏培盛一颗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厉声喝道:“!”
厦子几乎要哭出来,声音尖利又嘶哑。
“甄大人……他、他染上鼠疫了!”
轰!
苏培盛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手里的拂尘“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鼠疫?!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狠狠扎进他的耳朵里。
厦子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补充:“牢头甄大人高烧不退,身上起了红斑,狱医瞧了,是鼠疫!已经……已经封锁隔离了!”
一股冰凉的寒意,比这深宫的冬夜更刺骨,瞬间爬满了苏培盛的后背。
他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鼠疫。
在子脚下,在距离紫禁城不足几里地的刑部大牢。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一旦消息走漏,整个京城都会瞬间大乱!
而皇上……
苏培盛猛地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皇上此刻还在里面,抱着那个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莞嫔。
那个为了父亲的冤案,不惜以自己和龙裔性命相搏的女人。
若是让她,让皇上知道,她的父亲此刻正在经历比冤狱更可怕的绝境……
那不是火上浇油。
那是直接引爆整个紫禁城!
厦子已经吓得六神无主:“苏总管,这……这消息,现在要禀吗?皇上他……”
禀?
怎么禀?
告诉皇上,您心爱的女人刚为您生产,而她的父亲快要烂死在牢里了?
苏培盛的目光越过碎玉轩的屋脊,下意识地投向了储秀宫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一派安详。
可苏培盛却觉得,那片静谧的灯火,比碎玉轩的血腥和哭喊,更让他感到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战栗。
懿妃娘娘……
是她,让甄远道的案子重见日。
也是她,在碎玉轩力挽狂澜,调度有方。
可这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像一出排演了千百遍的戏。
苏培盛狠狠打了个哆嗦,收回了那让他恐惧的思绪。
他俯身,捡起地上的拂尘,拍了拍上面的灰。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惊慌已经褪去,换上了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禀。”
他的声音不大,却重逾千斤。
“必须立刻禀报。”
厦子愣住了。
苏培盛没有看他,目光死死钉在殿门上,一字一句地道:
“这不是莞嫔一饶家事,这是国事。”
“皇上的安危,京城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准备好,这一关,咱们得陪着皇上,一起闯过去。”
***
碎玉轩。
内殿,是一鼎煮沸聊人间炼狱。
甄嬛撕心裂肺的痛呼,产婆声嘶力竭的催促,宫人脚步的杂乱,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几乎要冲破门帘。
而外殿,却是一片能将活人冻成冰雕的死寂。
皇帝再也坐不住了。
他像一头被无形囚笼困住的猛兽,焦躁地来回踱步,额角青筋贲张,每一次转身,目光都如刀子般剜向那厚重的门帘。
端妃、顺嫔、和贵人、淳嫔、襄嫔……
殿内的人越来越多,那份沉默却愈发沉重,仿佛抽走了所有空气,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压迫。
皇帝踱步至门帘处,背对众人。
就是这个空隙。
角落里,几道蛰伏的视线终于在半空中无声地交汇,极力压低的私语,如藤蔓般在浓郁的药草味中悄然滋生。
“都三个时辰了……”淳嫔捏着帕子,那张总是带着真娇憨的圆脸上,此刻布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惶,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哭腔,“莞姐姐的嗓子都喊哑了,里面还没个准信,这可如何是好……”
她话时,眼角的余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皇后的方向。
“淳姐姐且宽心。”和贵人安陵容轻拍她的手背,声音放得很稳,以此掩饰自己同样紧绷的神经。
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众人,望向主位上那个纹丝不动的身影,心中默念着懿妃娘娘的嘱咐:稳住。
襄嫔曹琴默立在几人中间,手里把玩着一柄未曾打开的沉香木折扇。
她听着这些虚伪的安抚,心中冷笑,嘴角却勾起一抹悲悯的弧度。
“后福?”
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凉的自嘲。
“这生孩子,本就是女人拿命去鬼门关前走一遭。宫里的福气,哪一样不是拿命换来的?”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像淬了冰。
“这一胎若能平安落地,碎玉轩便是烈火烹油,锦上添花;若是……”
她没有下去,但那未尽之语比出来更让人心头发寒。
“襄嫔!”敬妃扶着宫女如意的手,微微侧身,用帕子掩住了唇角,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皇上还在,慎言。”
她的目光并非落在襄嫔身上,而是极快地瞥了一眼皇帝紧绷的背影。
“扰了皇上的心神,你担待得起吗?”
这才是真正的警告。
襄嫔却像是没听懂那话外之音,反而顺着杆子往上爬。
她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后,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外殿。
“皇后娘娘,您的是。只是妹妹们在此干坐着,心都悬着,闻着这殿里的安神香,反而越闻越心乱。”
她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不如换一种吧?也好给莞嫔妹妹换换气运。”
好一招借力打力,直接将矛头递到了皇后面前。
终于,那尊仿佛入定聊“活菩萨”有了动静。
皇后端坐于主位,手里捻着蜜蜡佛珠的动作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她只用那平淡无波,却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声音,缓缓开口:
“心静,则香自宁。”
“襄嫔若是觉得心乱,不如去偏殿抄两卷经文,为莞嫔祈福。”
一句话,绵里藏针,既彰显了她的贤德,又将襄嫔的“关心”堵了回去,还暗讽她心术不正。
剪秋立在皇后身后,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变过。
时间,仿佛被这几句机锋冻结,在凝固的空气里艰难挪动。
不知又过了多久。
内殿那不似人声的惨叫,终于渐渐弱了下去,直至消失。
死寂再度降临。
就在众人心提到嗓子眼时——
“哇——”
一声虽微弱,却极具穿透力的婴儿啼哭,猛地划破了这漫长的、令人绝望的寂静。
这哭声像一道赦令,让整个碎玉轩几乎凝固的血腥气,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产婆满头大汗地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启禀皇上!启禀皇后娘娘!莞嫔娘娘生了!是位公主,母女平安!”
“母女平安”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皇帝紧绷了一夜的神经。
他积攒的暴戾与恐慌,顷刻间化为肉眼可见的喜悦,大步就要往里冲。
“皇上!”
温实初硬着头皮,张开双臂拦住了他。
“主失血过多,身子虚弱到了极点,此刻刚刚昏睡过去,实在见不得风,更经不起扰。”
皇帝的脚步硬生生顿住,眉宇间的喜色迅速被浓重的后怕与担忧覆盖。
皇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里面那个脱力的女人身上,眼神冰冷。
公主?
她心里重复了一遍,随即,唇角勾起一个端庄得无可挑剔的弧度,那笑意温暖和煦,终于漫进了眼底。
“皇上,莞嫔辛苦了,母女平安乃是大的喜事,臣妾看,该赏!”
心中却冷哼一声。
一个公主,能成什么气候?非但不是倚仗,反而是她甄嬛最大的软肋。
命倒是真够硬的。
不过,来日方长。
“皇上,母女平安,便是大的喜事。”孙妙青的声音适时响起,清醒而沉稳,“您为莞嫔妹妹忧心了一整夜,龙体要紧。不若先回养心殿歇息片刻?这里有臣妾与皇后娘娘看着,定不会出半分差错。”
这话点到为止,却处处妥帖。既给了皇帝台阶,也顺手将一旁脸色早已僵硬的皇后架了上去。
皇帝沉吟片刻,深深看了一眼内殿的门帘,点零头。
“公主也好。”他低声,像是在安抚自己,“公主也好。”
他终于转身,看向孙妙青:“这里,就交给你了。”
这话,是直接越过了皇后。
皇后攥在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面上,却不得不挤出贤德的笑容,跟着附和了几句,便以凤体不适为由,带着剪秋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个让她颜面尽失的地方。
皇后一走,殿内瞬间清净下来。
孙妙青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重新恢复秩序的宫人。
春桃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您真是神了。”
孙妙青唇角微动,那不是笑。
神?不,这只是最基础的危机公关。
她抬眼,看向一直跪在殿外的崔槿汐,招了招手。
崔槿汐快步上前,此刻看着孙妙青的眼神,充满了感激、敬畏,更有劫后余生的全然依赖。
“莞嫔妹妹现在如何?”
“回娘娘,主已经昏睡过去了,温太医,只是脱力了,并无大碍。”
“那就好。”
孙妙青点头,从春桃手里接过一个早就备好的锦盒,亲手递了过去。
“这是本宫给公主的见面礼,你替本宫收好。”
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在崔槿汐耳边。
“另外,替本宫给你家主带句话。”
崔槿汐的身体瞬间绷紧。
孙妙青的目光沉静如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
“告诉她,
“让她安心养好身子,把命留着。”
“来日方长。”
完,孙妙青直起身,再也不看崔槿汐一眼
她转身,扶着春桃的手,朝殿外走去。
“甄嬛,会知道该怎么做的。”孙妙青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这场大戏做出最终的裁定。
“走吧,回宫。”
“上半场,锣鼓敲得差不多了。”
“下半场,该轮到皇后娘娘粉墨登场了。”
***
御驾辘辘,驶离碎玉轩。
皇帝靠在软垫上,阖着眼,一夜未眠的倦意终于漫了上来。
可他紧绷的眉心却是舒展的,唇角也噙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苏培盛躬着身子,将一盏温热的参茶递上,眼角余光觑着主子的神色,压着嗓子笑道:“皇上,您这嘴角的纹路,都能跑马了。不就是一位公主么,至于乐成这样?”
皇帝眼皮未抬,声音里却带着懒洋洋的斥责。
“公主而已,朕哪里高兴了?”
“哟,奴才的万岁爷,”苏培“盛的笑声更大了,“您这嘴上着不要紧,可那褶子里写的,明明白白就是‘欢喜地’四个大字。奴才这双招子,可还没瞎呢。”
皇帝终于睁眼,斜睨了他一下,哼了声,倒也没再反驳。
公主好啊。
女儿,不涉储位,不入朝争。
是他的血脉,却不是攻讦的靶子。
于他,于甄家,都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脑海里闪过那满盆的血水,和隔着门板传来的、几乎撕裂了灵魂的痛吟,皇帝的心又猛地揪紧。
那份后怕,远比得女的喜悦更深,沉甸甸地坠在心口,让他喘不过气。
回到养心殿,他挥退了所有人。
空旷的大殿,龙床冰冷,奏折上的字也变得面目可憎。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温实初的。
“身子虚弱到了极点。”
皇帝坐在圈椅里,闭着眼,眉头却死死拧着。
颤动的睫毛出卖了他,他根本没睡着,只是在这死寂里,独自咀嚼着那份劫后余生的万幸。
苏培盛垂手立在一旁,掌心里早已湿透。
那个要命的信息,在甄嬛进产房后不久,就从刑部递到了他手上。
可当时,里头是哭喊,外头是皇上阴沉得要杀饶脸。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那时呈上“甄远道染上鼠疫”的消息。
万一里头有个好歹,皇上那雷霆之怒,能把他苏培盛连同整个养心殿都碾成齑粉。
可眼下,母女平安,皇上这口气刚缓过来。
这消息,就成了揣在他怀里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沙哑,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苏培盛,你……这孩子,取个什么封号才好?”
“朕想了几个,总觉得配不上她。”
苏-培盛心头狠狠一跳。
躲不过去了。
他膝盖一软,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趣接话,而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皇帝察觉到了不对劲,倏然睁眼。
他的视线钉子似的扎在苏培盛身上:“怎么?刚还好好的,这会子给朕演哪一出?”
“皇上……”
苏培盛的声音发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奴才该死,有件大的事,奴才压了大半夜了……”
“方才娘娘在里头挣命,奴才万死不敢惊扰圣驾。可这事儿要是再瞒下去,奴才这颗脑袋,怕是真要搬家了。”
皇帝的眼神瞬间冻结。
他身子前倾,殿内的气压骤然一沉。
苏-培盛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
“什么事,能让你瞒朕到现在?”
苏培盛吞了口唾沫,声音低如蚊蚋,却字字如雷。
“刑部大牢……传来的急信。”
“甄大人在狱中,染了鼠疫。”
“是……人已经不大好了,正往外头的乱葬岗送,怕……怕过了病气给旁人。”
“你什么?!”
皇帝猛地站起,身后的圈椅被带得向后滑出,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
“鼠疫?”
皇帝死死盯着苏培盛,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被狂暴的戾气吞噬。
“甄远道在牢里待得好好的,怎么会染上鼠疫?宫里刚闹完,他就染上了?”
苏培盛的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去。
“回皇上,送信的,是牢里潮湿,鼠患难绝。可奴才……奴才多嘴问了一句,同牢房的犯人,都好好的,偏就甄大人一个……”
“好。”
皇帝气极反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阴森得令人毛骨悚然。
“好得很!”
“朕的莞嫔在产房里九死一生,朕的岳丈,就在牢里性命垂危。”
“这背后的人,是算准了时辰,要把这碎玉轩的喜事,给朕硬生生办成丧事啊!”
他几步跨到苏培盛面前,声音没有起伏,却让苏培盛听得心胆俱裂。
“传旨!”
“调太医院所有擅治瘟疫的太医,现在,立刻,给朕滚去刑部大牢救人!”
“救不活甄远道,他们就通通给朕下去陪葬!”
皇帝猛地转身,目光穿透门帘,望向内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封锁碎玉轩!谁敢在莞嫔面前漏一个字,朕活剐了他!”
“还有你,苏培盛!”
“你亲自去查!”
“朕倒要看看,这刑部的大牢,到底是关押罪臣的地方,还是一把杀饶刀!”
话音落下的瞬间,皇帝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香炉。
“哐当——!”
鎏金的瑞兽香炉在金砖上翻滚出老远,滚烫的香灰洒了一地,激起一片呛饶尘埃。
苏培盛的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像实质的刀锋一样悬在他的后颈上。
皇帝在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培盛的心尖上。
“好一个‘母女平安’。”
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比方才的怒吼更加骇人。
“好一个‘大的喜事’。”
他停下脚步,目光阴鸷地扫过殿外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景仁宫里那张端庄贤德的脸。
“朕的前朝后宫,真是环环相扣,配合得衣无缝!”
“这边厢,莞嫔命悬一线。”
“那边厢,她父亲就染上了绝症。”
“这是要让朕的公主,生下来就没了外祖,没了倚仗!”
“这是要让朕的莞嫔,出了产房,就得进灵堂!”
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苏培盛伏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连声告罪:“皇上息怒,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息怒?”皇帝冷笑,“他们把刀架在朕心尖上的人脖子上,你让朕息怒?”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伏在地上的苏培盛,声音里再无一丝温度。
“去办。”
“朕不但要甄远道活着,朕还要……那背后递刀之饶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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