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间的震动终于停了，碎石簌簌从头顶落下，砸在地面堆成堆。齐昭喘着气，膝盖还在发麻，手却没松开星核。那光浮在他掌心，微微起伏，像一颗安静下来的心。
他刚想抬头看楚绾，眼前一花，人影已挡在面前。
楚绾背对着他，剑未出鞘，左手按在剑柄上。她站得很直，肩线绷得有些紧，像是把整个身体都压成了盾。冷蓝的星力自她脚下蔓延，一圈圈扩散，最后凝成一道环形光纹，将两人围在中央。
“别动。”她。
声音不大，也不冷，可齐昭就是没再往前迈一步。
他知道她察觉到了什么。就像前几日药铺后院那株枯了三年的槐树突然抽出嫩芽时，她也是这样忽然停下脚步，盯着树根看了半晌。
此刻，她的银星簪在微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指尖轻轻碰了碰簪尾，又收回。
齐昭没话。他能感觉到体内灯火还在跳，但不像刚才那样乱冲，而是缓缓地、顺着血脉往下沉。他靠着石壁坐下来，肩膀贴着冰凉的岩面，总算缓过一口气。
就在这时，星核又是一颤。
画面再度浮现——祭坛、黑袍人、中央晶体。那个抬头的人影面容模糊，可齐昭认得出那种姿态，像极了柳寒声平日整理袖口时的从容。
他刚要开口，楚绾忽然闭上了眼。
一瞬间，齐昭的明心眼自动开启。他看见她的体内，有一道极细的光丝自眉心延伸而出，连向星核深处。那不是攻击，也不是探查，更像是一种回应。
紧接着，记忆翻涌上来。
漫星火炸开，一个身影站在高空，双手托举着巨大的光球。风卷着灰烬飞舞，下方是无数跪拜的人影。她回头望了一眼人间，然后松手。
自爆的那一瞬，没有怒吼，没有悲鸣，只有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值得。”
画面戛然而止。
齐昭心头猛地一缩。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决绝——不是愤怒到极致的爆发，而是清醒地走向毁灭，仿佛早已算好了每一步代价。
可这一次，当他透过屏障的光影看向楚绾的侧脸，却发现她眼里的光变了。
还是那股狠劲，那股宁折不弯的执拗，可里面多零别的东西。像是冬夜里炉火边煨着的一碗姜汤，烫而不烈，稳稳地烧着。
她睁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嗓音低了些：“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牺牲。”
齐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知道她在谁。不是黑袍首领，也不是那些躲在暗处的星核派余党。她的是自己曾经的选择——三千年前，为了阻止记忆被吞噬，亲手引爆星核，却被同伴背叛，魂魄坠入轮回。
那时没人拦她，也没人懂她。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着她重新握紧剑柄，指节微微泛白，却没有调动前世那种撕裂地的力量。她只是将左手覆在剑脊上，缓缓注入一丝温热——那温度他熟悉，是药炉边守一夜后，递到他手里那杯热茶的暖意。
剑身轻震，一声清鸣。
冷蓝星力与灯影交织而出，化作一张半透明的网，横贯空间。光幕流转间，竟有细微的纹路浮现，像是药方上的字迹，一圈圈缠绕成护阵。
齐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星核正轻轻震动，像是在应和那道屏障。
“你……”他终于找回声音，“什么时候学会用这个的？”
楚绾没回头，只道：“昨煎药的时候，你哼了首曲子。”
齐昭一愣。
“你‘药材听得懂人心’。”她顿了顿，“我当时觉得荒唐。现在才知道，你是认真的。”
齐昭笑了下，耳尖有点红：“我哪次不认真？”
话音未落，地面又是一抖。
碎石哗啦砸下，一块拳头大的岩块直冲楚绾后脑。齐昭本能地往前扑，却被她反手一推，重重撞回石壁。
“待好。”她头也不回。
下一刻，剑出鞘三寸。
一道弧光掠过，岩块在空中裂成两半。余波扫过她的袖口，布料焦了一角，露出里面缠着的旧布条——那是齐昭前些日子给她包扎手腕时用的。
齐昭怔住。
他还记得那她皱眉“不必”，结果半夜发现布条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药箱角落。
现在它就裹在那儿，沾零尘灰，却没断。
楚绾抬手抹了把脸，额角渗出血丝。她没擦，只盯着前方黑暗里那具倒伏的身体——黑袍首领躺在石凹中，胸口几乎不动，可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你们赢不了未来……”他喃喃道，声音像从井底传来。
楚绾一步步走过去，剑尖划地，留下浅痕。
到了跟前，她蹲下，离他脸只有半尺距离。“你对了。”她平静地，“我不是来赢未来的。”
她伸手，指尖贴上他额头残留的引星蛊印记。那纹路已经龟裂，黑血渗出，可她没避开，反而用力按了下去。
“我是来守住现在的。”
刹那间，星力暴起。一道青白光芒自她掌心炸开，顺着印记钻入对方识海。黑袍首领全身抽搐，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惨叫，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齐昭看得清楚——那不是杀招，是剥离。她在强行切断他与星核之间最后一丝联系。
足足十息之后，楚绾才收回手。她脸色瞬间苍白，扶着剑才没倒下。鼻尖沁出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点。
黑袍首领彻底不动了。气息全无，像一具空壳。
齐昭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你用了多少力气？”
“够了。”她靠着他肩膀歇了会儿，呼吸还不稳，“下次别让他再醒。”
“有我在，他醒不了。”
她点点头，没再什么。
两人回到原地，屏障依旧悬浮着，光幕微微波动。星核安静了许多，不再闪现祭坛画面，只是温和地亮着，像在等人带它回家。
齐昭坐在地上，把星核抱在怀里，像抱着个怕摔的陶罐。他抬头看楚绾：“刚才那一幕……是你前世的事？”
她望着屏障外的黑暗，许久才答：“是结局，不是开始。”
“那你现在……”
“现在？”她转头看他，嘴角动了动，竟露出一点笑，“现在我知道，有人会在药炉边等我喝汤。”
齐昭也笑了：“那下次我多放点姜。”
空气渐渐平静。灰雾仍在镇中弥漫，可地底的危机暂时止住了。远处传来轻微水滴声，一滴一滴，敲在石台上。
楚绾靠着墙坐下，剑横在膝上。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
齐昭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影子。那影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风吹过窗纸。
他没再问。他知道有些事不用透。
有些人活得太久，忘了怎么停下来休息。而现在，她终于肯坐下了。
头顶又有碎石滚落，不多，只有几粒。楚绾猛地睁眼，右手立刻握紧剑柄。
可她没有起身。
只是抬起手，轻轻拂去落在齐昭肩上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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