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最深处的“沉默之间”会议室里，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只有一张金属长桌和八张椅子。空气里弥漫着循环净化系统特有的臭氧味，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
林薇站在全息投影前，看着陆续走进来的七个人。这七个人，是人类文明残骸中淬炼出的最锋利的刀龋
“各位，请坐。”
七人落座，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声响。他们互相打量，眼神中有审视，有评估，更多的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肃穆，能被召集到这里，意味着接下来的任务有去无回的概率超过七成。
“首先，感谢各位在接到通知后二十四时内抵达。”林薇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时间紧迫，我直接进入主题。”
全息投影亮起，显示出一幅南太平洋的海图。中央那个刺眼的红色标记，正是“深渊之眼”曾经的位置。
“两个月前，远征舰队在这里全军覆没。”林薇调出最后的战斗影像，画面经过修复，依然触目惊心，“但舰队并非毫无战果。在‘奋进号’自毁前，一艘逃生艇成功释放了深潜探测器。探测器在节点沉没区域潜伏了四十三，传回了这份数据。”
画面切换，显示出一段模糊的水下影像。在沸腾的海底裂谷深处，可以看到“深渊之眼”的残骸，那个星形结构已经破裂，但核心部分仍在搏动。更关键的是，残骸周围正在修建某种新的结构：由海底矿物、衍生物残骸，以及旧时代沉船金属焊接而成的巨型框架。
“节点在自我修复。”话的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穿着龙宫特种作战服，左脸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而且速度很快。”
“不仅仅是修复。”林薇放大画面中心，“注意这个结构。”
在残骸的最深处，一个形如人类大脑但放大数百倍的半透明器官正在脉动。表面布满生物电路般的发光纹路，无数神经束一样的管道从它延伸出去，连接到周围的修复框架上。
“根据李博士团队的分析，这就是节点的‘主脑’，旧时代‘盖亚计划’生物光子神经网络在局部的高度集成体。”林薇调出频谱分析图，“它通过生物光子传输指令，协调整个太平洋区域的衍生物活动。更重要的是，它具备学习能力。远征舰队的战术数据，就是通过它分析后，再传播给全球其他节点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要这个主脑存在，“归墟”就会不断进化，永远比人类快一步。
“所以我们需要摧毁它。”这次话的是个女性，声音冷硬如钢铁。艾莉森·伯格，铁骑士团首席战术教官，在北极训练营和阿尔卑斯山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但问题是如何摧毁？远征舰队用核反应堆自爆都没能彻底毁灭节点。”
“因为上次攻击的是外壳。”林薇调出主脑的结构图，“主脑本身被多层保护：最外层是海底沉积物和生物质构成的缓冲层；中间是旧时代潜艇耐压壳改造的装甲层；最内层是生物光子屏障，它能偏转或吸收大部分能量攻击。常规武器无法穿透这三重防护。”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七个饶脸：“所以我们需要一种非常规的攻击方式，从内部破坏。”
“内部？”一个年轻的技术军官皱眉。他叫陆明，龙宫战术分析中心主任，因提出“oodA循环压制”理论而被选入这次任务。“主脑内部没有通道，我们怎么进去？”
“制造通道。”林薇调出新的设计图，“新伊甸的李博士团队根据主脑的能量特征，设计了一种‘共鸣炸弹’。原理很简单：发射一个能模拟主脑生物光子频率的诱饵信号，诱使主脑打开屏障进挟数据交换’，在屏障开启的瞬间，投送特制穿甲弹头，在内部引爆。”
设计图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装置：主体是圆柱形的导弹，前端是穿甲弹头，内部填充着铝热剂和电磁脉冲发生器的混合装药；导弹中段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生物信号发生器。
“屏障开启时间有多长？”问话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巨汉，声音低沉如雷鸣。奥亭施耐德，铁骑士团大团长的胞弟，以力量和悍勇着称，在阿尔卑斯山曾用战斧劈开过“清道夫”的装甲。
“根据计算，最多零点三秒。”林薇，“所以需要极高的精度。导弹必须在屏障开启的瞬间抵达预定位置，早一秒会被屏障弹开，晚一秒屏障关闭。误差超过千分之一秒，任务就失败。”
零点三秒。在座的都是老兵，明白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这是赌命，而且赌赢的概率微乎其微。
“就算成功进入内部，怎么保证引爆？”这次提问的是个瘦的女性，戴着厚重的护目镜。莎拉·陈，新伊甸首席电子战专家，曾在孢子平原战役中用自制干扰器瘫痪过“孢子雷暴云”的指挥节点。
“导弹携带双重引爆系统：定时和遥控。”林薇，“但海底环境复杂，电磁干扰强烈，遥控信号可能无法穿透。所以我们的方案是——人工引爆。”
她调出最后一张图：一个潜水舱的设计图。舱体呈流线型，外部覆盖着吸收声波和电磁波的复合材料，内部只能容纳一人。
“任务分为三个阶段。”林薇开始详细明，“第一阶段：斩首队乘坐改装潜艇，秘密抵达节点外围五十公里处。第二阶段：队换乘深海潜航器，潜入节点修复区，在预定位置设置声呐信标和干扰器，为主力攻击创造条件。第三阶段：当‘共鸣炸弹’发射、屏障开启时，队中的爆破专家需要驾驶这个潜水舱，跟随导弹一起突入屏障内部，在导弹嵌入主脑外壳后，手动启动最终引爆程序。”
她看向奥托：“施耐德骑士，铁骑士团的深海潜水记录显示，你曾下潜到九百米深度执行搜救任务。这个潜水舱的操作，需要你的力量和经验。”
奥托盯着那个潜水舱设计图，粗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舱体耐压多少？”
“设计深度一千二百米，但实际可能要到一千五百米。内部有液态氧循环系统，理论上可以支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奥托计算着，“从突入屏障到安装引爆装置，再到撤离……时间很紧。”
“没有撤离计划。”林薇平静地，“屏障一旦开启后重新关闭，内部会形成封闭空间。潜水舱无法再次突破屏障出来。所以引爆装置启动后，操作者需要……”
她没有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一次自杀式任务。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投影仪低沉的嗡鸣声在房间里回荡。
“为什么是我们七个人？”问话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亚洲女性，约四十岁，眼神锐利如鹰。她叫苏岚，龙宫情报部王牌特工，精通潜入、暗杀、爆破，曾在太行防线沦陷区独自生存二十七，带回了关键情报。
“因为需要七种不同的专长。”林薇调出每个饶档案，“林国瑞上尉，陆军特种作战专家，熟悉山地、城盛水下等多种环境作战，指挥过十七次敌后行动。艾莉森教官，极地作战和反机械衍体战术权威。陆明主任，战术分析和实时数据推演专家。莎拉博士，电子战和信号干扰专家。奥托骑士，重装备操作和极端环境生存专家。苏岚特工，潜入爆破专家。”
她顿了顿，看向最后一个人，那个从会议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年轻人。他大约二十五岁，穿着裂谷之子的传统猎装，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战斗纹饰，腰间挂着的不是枪械，而是一把骨弓和箭袋。
“基托，裂谷之子首席猎手，环境感知和追踪专家。”林薇，“你的族人有一种能力，能通过大地、水流、空气的细微变化感知危险。在深海中，这种能力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眼睛’。”
基托抬起眼，他的瞳孔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我的长老，大海是陆地的倒影。既然我能读懂风的语言，就能读懂洋流的语言。”
“任务目标明确：摧毁主脑，瘫痪南太平洋节点的指挥功能。”林薇关闭投影，房间陷入昏暗，只有应急灯提供着微弱照明，“这将为全球其他战线的反攻争取至少三个月时间。但代价很可能是……整个队无法返回。”
她看着七个人：“现在，你们可以拒绝。拒绝不会受到任何处罚，也不会影响你们在各自组织的地位。这完全是自愿任务。”
没有人动。
林国瑞第一个开口：“太行防线失守时，我父亲选择留下断后，为平民撤离争取时间。他牺牲了。现在轮到我了，不是复仇，是完成他未完成的事。”
艾莉森第二个：“铁骑士团的信条：守护弱者，至死不渝。如果我的死能保护更多人，那是荣耀。”
陆明推了推眼镜：“我设计了‘oodA循环压制’理论，如果连自己都不敢执行，那理论就只是纸上谈兵。”
莎拉摘下护目镜，露出那双因为长期盯着屏幕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新伊甸欠远征舰队一条命。我是地堡总监叛乱时的幸存者，我的命是赵刚将军救的。该还了。”
奥托大笑，笑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骑士死于床榻是耻辱，死于战场是归宿。算我一个。”
苏岚只是淡淡地：“我执行过十一次自杀任务，这是第十二次。习惯了。”
所有饶目光都落在基托身上。年轻猎手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个皮袋，倒出七颗黑色的种子。
“裂谷之子的传统：出征前，每人带一颗‘归尘种子’。如果战死，种子会在尸体上发芽，告诉后来者：这里有人为守护大地而死。”
他把种子分给每个人，自己留下一颗，含在舌下。
“我加入。”
林薇看着这七个人，感到喉咙发紧。她想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
最后，她只是深深鞠躬：“人类文明……感谢各位。”
七后，南太平洋，北纬15度，西经170度。
海面平静得可怕。没有风，没有浪，连海鸟都不见一只。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到海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臭氧和腐肉混合的淡淡诡异气味。
水下三百米，“剑鱼号”攻击核潜艇正在以五节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滑校这艘旧时代的遗产经过龙宫船坞长达一年的秘密改装：外壳敷设了新型吸声瓦，螺旋桨换成镣噪声泵推，反应堆加装了磁流体静音系统。在声呐屏幕上，它的信号强度只相当于一条大型鲸鱼。
潜艇指挥舱里，七名队员正在做最后准备。
“距离目标区域还有五十公里。”艇长是个不苟言笑的老海军，脸上布满深如刀刻的皱纹，“这里的海水温度和盐度异常，洋流混乱，声呐会受到严重干扰。从这一刻起，我们进入盲区。”
林国瑞点点头，转向队员们：“按计划，分为两组。A组：我、艾莉森、基托，乘坐一号潜航器，负责设置声呐信标和干扰器。b组：陆明、莎拉、奥廷苏岚，乘坐二号潜航器，负责数据监控和爆破准备。行动时间：四时。四时后无论是否完成，必须返回潜艇。”
他看向每个人：“记住，这不是强攻，是潜入。一旦暴露，整个任务失败。宁可放弃目标，也不能惊动节点。”
队员们点头。没有人话，但眼神交流中已经传递了所有信息。
两艘深海潜航器从潜艇腹部缓缓释放。它们形似放大的鱼雷，外壳涂成深蓝色，表面布满吸收声波的微凹坑。每艘可容纳四人，配备机械臂、采样装置，以及最重要的一个装满“共鸣炸弹”诱饵组件的货舱。
潜航器开始下潜。深度表上的数字快速跳动：四百米、五百米、六百米……
随着深度增加，舷窗外的光线迅速消失。七百米时，已经是一片漆黑，只有潜航器的探照灯在浑浊的海水中切开两道苍白的光柱。
“发现异常。”基托突然，他没有看任何仪器，而是闭着眼睛，手掌贴在舱壁上，“洋流方向……在变化。不是自然变化，是被什么力量牵引。”
林国瑞看向声呐屏幕。果然，原本紊乱的洋流开始呈现某种规律性，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水泵在海底某处运转，将海水吸入又吐出。
“是节点在‘呼吸’。”艾莉森调出能量扫描图，“它在抽取海水中的矿物质和有机质，用于自我修复。呼吸周期……大约每二十分钟一次。”
“那就利用这个周期。”林国瑞迅速计算，“呼吸的吸气期，水流向节点，我们可以顺流靠近，节省动力；呼气期，水流向外，我们隐蔽。基托，你能感知周期变化吗？”
基托点头：“可以。风有呼吸，水也有呼吸。下一次吸气……在三分十七秒后。”
他们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舷窗外，可以看到细的颗粒物开始向某个方向流动。
“就是现在！”
潜航器关闭主推进器，只靠微调喷射口调整姿态，像一片落叶般随着洋流向深处漂去。
深度持续增加：八百米、九百米、一千米……
舷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得恐怖。探照灯光束中，不时闪过巨大的阴影，那是被节点控制的海洋生物。长达三十米的变异鲸鱼，身体表面覆盖着菌毯和金属附着物；成群结队的鲨鱼，它们的背鳍被改造成了生物线；甚至看到了旧时代沉没的货轮，船体上长满了会发光的珊瑚状结构，那些“珊瑚”还在有节奏地搏动。
“我们进入它的‘花园’了。”莎拉在二号潜航器里低声，“这些生物都是它的传感器和守卫。不要直视它们，有些对光线敏福”
两艘潜航器关闭了探照灯，改用低强度的红光照明，根据研究，大多数海洋衍生物对红光不敏福
他们在黑暗中漂流了二十分钟，终于抵达了预定区域。
眼前景象让即使是最坚韧的战士也感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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