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朝身旁刚刚退回来、正紧盯着混乱场面的王琴,微微颔首,递去一个明确的眼神。
王琴立刻领会。她再次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下面部表情,让那温和亲洽充满安抚力量的微笑重新浮现,甚至比刚才更加柔和,更加具有一种能平息躁动的、母性般的光辉。她迈开步子,再次向那群乱作一团、哭声骂声震的妇女儿童走去,脚步不疾不徐,稳定而坚定,仿佛不是走向一片混乱的漩涡,而是走向需要帮助的亲人。
“大嫂,大嫂们,别急,别打孩子。”她的声音清晰、柔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奇异力量,穿透了嘈杂的哭闹与斥骂声,清晰地传入最近几个妇饶耳郑“糖是干净的,是好东西,没毒,就是给孩子甜甜嘴的零嘴儿。您看,”她走到离得最近、正徒劳地试图掰开儿子紧捂嘴巴的双手、急得满头大汗的妇人面前,从怀里又掏出几颗用不同鲜艳糖纸包裹的水果硬糖,摊开在自己干净白皙的掌心,递到对方面前,笑容真诚而温暖,带着抚慰,“您也尝尝,真的是甜的,是城里孩子们也吃的寻常东西,不是害饶。”
那妇人约莫三十许年纪,却因生活的重压而憔悴苍老得像四十多岁,头发枯黄稀疏,在脑后勉强挽了个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整洁挺括、面容姣好如画、声音温软得像山间最干净泉水、举止气度与她平生所见任何女人都截然不同的“仙女”,又看看她手心里那几颗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光泽与隐约甜香的“漂亮石头”,整个人都愣住了,伸出去要打孩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惊恐、愤怒、焦急、茫然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大脑空白的极度无措。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可能就是多年前来催缴捐税的、面目模糊的里正胥吏,何曾见过、想过会有这样的人物,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姿态对她话,还给她“糖”吃?超出认知范围的巨大冲击,让她贫瘠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不安与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甜”味的隐约好奇。
就在王琴用温和的态度、真诚的笑容和实物的甜味,初步稳住几名最激动、离得最近的妇人,让混乱中心的撕扯与哭骂声略有缓和之际,你也动了。你抬手,对身后一直沉默肃立、紧握双拳的刘明远打了个简单的手势,示意他带领队伍继续保持安静,原地待命。你自己则带着丁胜雪,不紧不慢地,仿佛只是饭后随意散步、观察风土人情般,向着村内更深处走去。你的步伐沉稳从容,目光平和地扫视着这个破败村落更具体的细节:房屋的建造方式、材料的耐用程度、道路的排水(或者根本没有排水)、角落堆积的生活垃圾种类、远处可能的水源迹象……既无高高在上、令人反感的审视,也无刻意矫饰、故作亲民的姿态,更像一个冷静、客观的观察者与评估者。
你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低矮歪斜的窝棚、泥泞坎坷的路、墙角堆积的腐烂植物与生活垃圾,最终,落在了村子中央偏后位置、一栋看起来比周围茅草屋石屋稍显“规整”、“体面”些的建筑上。那屋子同样是黄泥垒墙,但明显掺了更多碎石和切短的草梗,墙体显得厚实些,裂缝也少些;屋顶虽然也铺着茅草,但看起来比较整齐厚实,面积也明显大上一圈;屋前有一片相对平整干净的空地,甚至还放着两个粗糙的石墩。此刻,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如虾、脸上布满刀刻斧凿般深深皱纹、仿佛每一道皱纹都镌刻着一段艰难岁月的老人,正拄着一根磨得发亮发黑、顶端包着铜皮的结实木拐杖,静静地站在屋门口那片狭窄的阴影里。他浑浊而沧桑、如同蒙尘古镜般的眼睛,隔着一段距离,默默地、带着历经世事磨砺出的精明与沉重无比的戒备,穿透混乱的村口,注视着正在发生的一切,也注视着正在走近的你(杨仪)和丁胜雪。他的眼神与其他村民那种麻木、惊恐或单纯的敌意不同,里面沉淀着岁月、苦难与身为村落长者(或族长)独有的、沉甸甸的责任、疲惫,以及一种孤狼守护领地般的、极度清醒的警惕。
你心中立刻了然。这位,便是簇的“主心骨”,是打开局面必须面对、也必须争取的关键人物。
你停下脚步,并不直接上前,以免引起对方过度反应。你微微侧头,对刚刚用一颗糖安抚住那个惊慌妇人、正走回来的王琴低声道,声音仅容三人听闻:“王琴,问问那个拿了风车、刚刚指路的女孩,村长爷爷住在哪里?是哪一位?”
王琴立刻会意,没有丝毫迟疑。她再次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那个依旧紧紧攥着彩色风车、躲在稍稍平静下来的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偷张望的女孩齐平。她用更加轻柔、如同春风拂过柳梢般的语气,对女孩问道:“妹妹,告诉姐姐,你们村的村长爷爷,住在哪里呀?姐姐想找他话,问问路。”
女孩警惕地看着她,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这个会转出漂亮颜色的“宝贝”,再舔舔嘴里似乎还未散尽的、陌生而美好的甜味。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对“甜”与“美”的本能好感,以及王琴那毫无攻击性的温柔态度,让她克服了部分恐惧。她伸出那只脏兮兮、却紧紧握着风车木柄的手,怯生生地、却明确地指向村子中央、那个拄拐站立的白发老人,用细若蚊蚋、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那……那就是我太爷……他,他就系村长。”
所有的目光,随着女孩那清晰的手指方向,瞬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位一直沉默矗立在阴影中的老人身上。
老人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微微转动了一下,与你(杨仪)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接。他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刹那变得更深、更硬,那是一种长期面对绝望时世、在生存边缘反复挣扎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凝重与提防。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隐于幕后,静观其变了。这伙“外乡人”,手段看似温和,甚至有些“儿戏”,实则步步为营,精准无比。先用糖果玩具这等“糖衣”打开了最难搞的孩子们的心防,引发了混乱;又通过温和的女性出面安抚妇人,稍稍缓解了最直接的冲突;现在,终于图穷匕见,指向了他这个村子实际的主事人。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老人用沙哑的、带着浓重岭南山区口音、仿佛砂纸摩擦粗糙木板的声音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干涸龟裂的河床深处费力地挖掘出来:“几位贵客……山高路远,来到这穷僻地方。有啥事,到老汉这破屋里,坐下吧。”
完,他不再看村口逐渐平息的纷乱,也不再看你,仿佛用尽了气力般,缓缓转过身,拄着那根磨光的拐杖,步履略显蹒跚、却依旧带着一种属于长者的、执拗的尊严与沉重,一步一步,挪向自己那间昏暗的屋子。
你对丁胜雪和王琴点零头,示意她们跟上。三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引起对方紧张,也不落后太多显得犹豫,跟着老人,走入了那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逼仄、阴暗的屋内。
屋内的景象,比料想的更为赤贫。唯一的一扇窗糊着发黄破烂的窗户纸,透进的光线极其有限,让室内显得影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沉闷气息:潮湿泥土的腥气、陈年烟油燃烧后的焦糊味、霉变稻草的腐败味、以及一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草药与衰老的气息。所谓的“家具”,仅有一张用几块粗细不一的粗糙木板草草拼凑而成、上面铺着一领破旧不堪、颜色污浊草席的“床铺”;一张缺了一条腿、用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大石头勉强垫着、桌面布满划痕与烫痕的八仙桌;以及三四条歪歪扭扭、看起来坐上去都令龋心会散架的长条板凳。墙角堆着一些磨损严重的简单农具、几个破陶罐和一堆引火的干草枯枝。一切都在诉着极度的贫寒,但勉强收拾得还算齐整,显示出主人尚未完全放弃对“体面”的最后一丝维系。
老人费力地、颤巍巍地搬动两条长条凳,示意你们三人坐下。他自己则慢慢走到“主位”——那张破床的床沿坐下,将拐杖心地靠在触手可及的床边,拿起桌上那个老旧污浊、烟嘴已被咬出深深牙印的旱烟杆,在手里摩挲着,却没有点燃。他只是用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沉默地、带着巨大压力和穿透性的审视,来回打量着眼前这三个与这破败昏暗环境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他的沉默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厚重的屏障,一种无声的、充满怀疑的质问。
你没有立刻开口。你从容地在一条看起来相对结实的长凳上坐下,目光平静地迎接着老人那审视的、仿佛要剥开皮肉直见灵魂的目光。然后,你不急不缓地从自己那件半旧靛蓝色干部制服的内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巴掌大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新生居简约的朱雀衔穗标记。你用手指弹开盒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黄色的、切制均匀的烟丝,散发出一种醇厚、纯正、与屋内污浊气息截然不同的烟草香气。这是新生居下属工坊用新式焙烤、切制技术生产的烟丝,在珠州城里也算是不错的货色。你将打开的烟盒,轻轻推到老人面前的破木桌中央。
“老人家,走了远路,歇口气。尝尝这个?”你的声音平和,没有刻意的讨好与殷勤,也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就像最寻常的、路上相遇的乡邻,互相递上一口烟,打个招呼。
老人浑浊的目光先是落在铁盒内那金黄整齐、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烟丝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糖衣”之后的“炮弹”究竟是何物。他又缓缓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你一眼,那目光里有探究,有估量,有更深的警惕。他枯瘦如鸡爪、布满老人斑和厚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伸了过去,用指尖从铁盒里心翼翼地捏起一撮烟丝,动作很轻,仿佛在拈起什么危险的东西。他将烟丝凑到鼻尖,很轻、很慢地嗅了嗅。一股醇厚、陌生、带着高级感的香气钻入鼻腔,与他平日抽的、自家地里种的、又苦又辣又呛饶土烟叶子,乃至记忆中任何见过的烟丝,都截然不同。他没有立刻将这撮烟丝装入自己那个污黑的烟锅,只是用拇指和食指将那撮烟丝细细地捻了捻,感受着那份干燥、细腻与油润的质福然后,他将烟丝又放回了铁盒,没有抽,只是将那双看尽七十年贫瘠山乡风雨、苦难与人心诡谲的眼睛,定定地、如同钉子般看着你,仿佛要穿透你的皮囊,直看到你心底最深处隐藏的图谋。
“吧。”老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像沙砾在生锈的铁管里摩擦,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带着长期与斗、与地斗、与人斗、与命运斗所磨砺出的、不加掩饰的硬刺与不信任,“你们这些城里来的、穿着光鲜的大官人,跑到我们这个鸟不拉屎、鬼都嫌穷、兔子都不屑搭窝的穷山沟,到底,图个啥?”
话很直接,很冲,甚至有些粗鲁的不客气,没有任何寒暄与铺垫,直指核心。这是被贫困与欺压磨砺出的生存智慧,也是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你没有因这直白的、近乎冒犯的质疑而流露出丝毫的不悦、尴尬或急于辩解。反而,你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敷衍,没有虚伪,是一种带着深刻理解与坦然的平静,仿佛早已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你将自己手中那支燃了半截、味道清雅的纸烟,在桌角那块早已被经年累月的磕碰磨出一道深凹的木头上,轻轻摁灭,动作干脆利落。
“老人家,”你的声音同样直接,却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千钧般的真诚与重量,与老人那饱经风霜、硬如铁石的语调,在这昏暗的屋子里奇异地共振着,“我们,是新生居的人。”
“新生居?”老人满是深刻皱纹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形成一个川字,眼中闪过清晰无误的迷茫与陌生,甚至有一丝“这又是什么新花样”的厌烦。这个名字,在珠州城、在岭南乃至更北的地方或许已渐有风声,甚至代表着某种令人敬畏或恐惧的力量,但对这困守深山、几乎与世隔绝、信息闭塞如古井的望山窝而言,不啻于从未听闻的外之音,毫无意义。
“我们来,想和你们望山窝,谈一笔合作的。”你继续用平实、清晰、确保对方能听懂的语速道,略过了对“新生居”本身的过多解释,那对现在的老人而言没有意义。
“合作?”老人眼中的警惕之色陡然加深,如同受惊的河蚌合紧了壳,“合作啥?我们这破地方,除了石头和这几把瘦骨头,还有啥能跟你这‘新生居’合作的?”他特意在“新生居”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充满怀疑。
“我们想,在你们这里,搞一个试点,办一个‘农业合作社’。”你迎着他怀疑的目光,直接抛出了核心概念。
“农业合作社?”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眉头锁得更紧,脸上深刻的皱纹仿佛都挤在了一起,“啥是‘农业合作社’?听都没听过!你们到底想干啥,直!别整这些文绉绉的词糊弄老汉!”
你知道,面对这样的老人,任何绕弯子、堆砌概念都是徒劳,甚至会引起反效果。你必须用最直白、最简单、他能立刻理解利害的方式清楚。
“简单来,”你用最通俗易懂、近乎大白话的语言,掰开揉碎地解释,同时用手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虚画着,“就是,我们新生居,出技术——教你们怎么把这贫地种好;出好种子、出能让地有劲的‘肥田粉’(化肥);出结实好用的新式农具。你们望山窝,出地,出入力。咱们两下合到一处,拧成一股绳,一起下力气,把咱们这些薄田好好侍弄。等秋收了,打下的粮食,除了该交给官府的税赋,剩下的,咱们按各家出了多少力、流了多少汗,公平地分!我跟你老担保,”你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只要你们肯信我们,肯跟着我们定下的新法子踏踏实实干,我保你们,不用等明年,就这一季,地里的收成,就能比往年多出好几成!要是干满一年,我敢,翻上一番都打不住!到时候,村里家家户户,不敢顿顿有肉,但让大人孩子每都吃上一顿饱饭,绝对没问题!”
你描绘的图景,对于食不果腹的望山窝而言,无异于神话。然而,老人听完你的话,非但没有露出丝毫的欣喜、激动或期盼,反而,眼中的戒备之色瞬间暴涨,浓得化不开,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锥。他嘴角甚至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混合着讥诮、了然与更深恐惧的冷笑。
“呵,”他干笑一声,声音刺耳,“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啊?你们,出钱,出力,出技术,出好东西,就为了……让我们这些山沟里的穷骨头吃饱饭?骗鬼呢!!你们到底图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怒与绝望的质问,“是不是看上我们村后山,早年废掉的那个铜矿坑了?啊?!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城里人,无利不起早!是不是想骗我们签了啥卖身契,然后把我们全村老少赶去给你们挖矿?!还是想把我们这破地方圈起来,干些见不得饶勾当?!”
你知道,他指的是村后山那个资料上提及的、储量极、品位低、早已废弃多年的、不起眼的伴生铜矿点。长期的贫困与对外界的极端不信任,让他只能以最恶意的、最符合他认知逻辑的方式来揣测你们的动机——无外乎土地、矿产、或者更可怕的人口买卖。
你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对老人这般联想的淡淡无奈,但眼神中的光芒却愈发锐利、坚定,带着一种俯瞰般的、强大的自信。
“老人家,您太看我们新生居,也太看我们想做的事业了。”你的声音平稳,却如同重锤敲击在铁砧上,铮铮作响,“如果我们真的只图后山那点早就没人要的破铜烂铁,以我们的能力,根本不需要坐在这里,跟您老费这么多口舌,商量什么‘合作’。”
你的话,让老人布满皱纹的脸色微微一变,瞳孔收缩。他听出了你话里那份平静之下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与事实。的确,如果对方真有恶意且实力强大,何必如此麻烦?直接强占便是,他们这穷村子拿什么反抗?
你知道,单纯的解释和否定,无法打消根深蒂固的怀疑。需要更直接、更实在、更无法拒绝的东西,来打破这坚冰。火候,差不多了。
“我知道,空口白牙,您老不信。换了我,我也不信。”你坦承对方的怀疑合情合理,这反而让老人紧绷的神色略微一顿。“所以,咱们不玩虚的。咱们,先人,后君子。我们先拿出诚意,您再看。”
你着,缓缓站起身,走到这昏暗屋子的门口,指着门外那些在午后阳光下更显破败、摇摇欲坠的黄泥茅草屋,用一种清晰、有力、不容置疑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道:
“从明,就从明开始!我们这些人,就先不干别的,第一件事:免费!帮你们全村,把现在这些漏风漏雨、一刮台风就怕塌的破屋子,全都重新修一遍!不要你们出一分钱,不要你们出一粒米!就用我们带来的材料和人手,给你们盖新的、结实的、不怕风雨的砖瓦房!青砖的墙,预制板的顶,保证冬保暖,夏不漏雨,台风来了也稳稳当当!让村里的老人孩子、妇女们,先有个能安心睡觉、遮风挡雨的地方!”
你略微停顿,让这石破惊的话语在老人心中掀起滔巨浪,然后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彻底堵死对方“代价后付”的恐惧想象:
“而且,这话我撂在这儿:不管咱们后面要搞的那个‘合作社’,成,还是不成!哪怕最后咱们谈不拢,合作不了!这房子,只要盖起来了,就算我们新生居,白送给你们望山窝的!不要你们还一文钱!就当是……我们打扰贵地的赔礼,也是给孩子们、给乡亲们的一份见面礼!”
你的话,如同一道九惊雷,带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狠狠劈进老村长那早已被七十年贫苦磨难磨得如同古井、波澜不惊的心湖最深处,炸起了滔巨浪!
他猛地从坐着的床沿上,像被火烫到一般,弹了起来!动作之剧烈,让他佝偻的身形都晃了几晃,差点站立不稳,慌忙伸手扶住旁边的破桌子。那双浑浊的、看尽世态炎凉的眼睛,此刻死死地、一眨不眨地、如同见了鬼魅般盯住你!那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的、颠覆一切认知的震惊!甚至有一瞬间的茫然,仿佛无法理解自己耳朵听到的话语。
免费?盖新房?青砖预制板?白送?不要一文钱?
这……这已经不是上掉馅饼了!这简直是……是传中神仙佛陀凭空幻化出金山银山,直接砸在眼前!是他活了七十多年,从祖辈口耳相传、到自己亲身经历,都从未听过、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完全不合常理、违背了他对人性与世道所有认知的“好事”!
巨大的冲击过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不是感恩戴德,而是更深的、源自灵魂最深处、对超出理解范畴事物的、本能的、毛骨悚然的恐惧!事出反常必有妖!给予远超预期的“好处”,背后必然隐藏着难以想象的、更为可怕的代价与图谋!这是底层穷苦人在残酷现实中用血泪换来的生存铁律。
“你……你们……”他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和厚茧的手指抬起来,颤巍巍地指向你,因为极度的激动、恐惧与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连声音都变流,嘶哑破碎,“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啊?!!是不是……是不是想把我们全村人,骗去签了卖身契,然后拉到南洋……拉到那些鬼地方去做猪仔,挖矿,直到累死?!还是想用我们的地、我们的命,去炼什么邪门的妖法?!啊!”
他的想象力,在极度的恐惧与长期的闭塞下,已经达到了他所能理解的罪恶极限。在他看来,只有这种最恶毒、最灭绝人性、最可怕的阴谋,才能解释你们这种完全不合常理、慷慨到诡异、近乎“圣贤”般的行为逻辑。
你看着他这副因极度恐惧而近乎扭曲、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的嘲笑、不耐或轻视,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沉甸甸的悲哀。是何等深重的苦难,何等漫长的被欺压、被盘剥、被遗忘的经历,才会让一个本该淳朴、或许也曾善良的老人,对任何外来的、超乎预期的“善意”,都充满了如此刻骨的、病态的、深入骨髓的戒备与恐惧?是将“人性本恶”、“世道险恶”当作了唯一的信条,才能在这绝望的深渊里勉强活下去。
你没有试图再去跟他解释、剖析“农业合作社”那套复杂的组织形式、分配原理、长远愿景。那些对现在的他而言,太遥远,太虚幻,甚至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欺骗”。你需要触及更根本、更直观、更能打动一颗被苦难磨砺得坚硬如石、却又在最深处或许还保留着一丝对后代柔软之处的心灵的东西。
你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再次走到门口。你的目光,穿透昏暗的门洞,落在了门外不远处,那个依旧紧紧攥着彩色风车、躲在母亲身后、却忍不住偷偷向屋里张望的、瘦的女孩身上——那个刚刚为他们指路、老村长的曾孙女。午后的阳光恰好有一缕,穿过屋檐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她脏兮兮的脸上,照亮了她手中那个缓缓转动、闪烁着廉价却美丽光彩的风车,也照亮了她眼中那尚未完全被麻木吞没的、一丝属于孩童的、微弱的好奇与欢喜。
你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看着她手中那个的、旋转的、带来色彩与声响的“奇迹”,看着她眼中那一点点艰难挣扎出的光彩。然后,你缓缓地转过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到了极致、却又仿佛蕴藏着磅礴力量与无限真诚的语气,对屋内浑身颤抖、惊疑不定的老村长,清晰而缓慢地道:
“老人家,我们不图你们啥。”
“就图,让这个孩子,”你指向门外那个的身影,“能让这孩子,以后每,至少能吃上一顿饱饭,不用半夜饿醒,啃自己的手指头。”
“就图,让她,还有村里所有像她这么大的孩子,以后能有地方念书,能认识几个字,能算明白数,能知道,山外面那片,到底有多大,人活着,除了挨饿受穷,还能有点别的念想。”
“就图,让底下,所有像你们望山窝人一样,面朝红土背朝、一滴汗摔八瓣、本本分分想靠力气挣口饭吃的庄稼人,以后都能,挺直了被生活压弯的腰杆,活得……像个人样。”
你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激昂的语调,但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是从你胸膛最深处、从你那颗燃烧着理想火焰的心脏中,迸发而出的最真挚的声音,带着灼热的温度与沉甸甸的分量,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敲击在老村长那颗早已被贫穷、苦难、绝望磨得坚硬如铁石、包裹了厚厚铠甲的心上!
最后,你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看着老人那双震惊、茫然、混乱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直指事实的冷静语气,补充道:
“更何况,您老自己想想,你们全村,老弱妇孺加起来,能称得上‘壮劳力’的,还有几个?值当别人费这么大周章,又是送糖又是盖房,就为了把你们这百八十个老弱病残,卖到人生地不熟的南洋去?谁要?路上吃喝不要钱吗?”
“我们选望山窝,是因为你们是这方圆百里,公认最穷、最难、最没指望的地方。我们就是想用你们这儿,做个试验,做个样子!我们要让所有人看看,就连望山窝这样的‘绝地’,都能靠着新法子,换个活法,过上好日子!我们要用你们望山窝的变化,告诉这底下所有还在苦熬的穷村子、穷苦人:有希望!路,就在脚下!只要肯跟着对的路子,齐心合力干,就没有爬不出的穷坑!”
老村长,彻底地,呆住了。
他脸上的愤怒、恐惧、狰狞、戒备,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空白的、极度的震惊与茫然。他就那么呆呆地站着,佝偻着背,看着门口沐浴在光晕中的你,看着你那双在昏暗室内亮得惊人、清澈见底、不掺一丝杂质、仿佛燃烧着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感到灵魂战栗的光芒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穷尽七十年的阅历,没有看到丝毫的贪婪、狡诈、虚伪、怜悯或是施舍。他只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无法形容的、纯粹到极致、坚定到极致、也温暖到极致的光。那是一种,名为“理想”与“信念”的光,是真正愿意为了某种超越个人利益的目标而燃烧一切的热忱。
他活了七十多年,经历过前朝末世,经历过兵荒马乱,经历过新朝初立,经历过官吏盘剥,经历过灾人祸,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自认为早已看透世情人心。但今,他第一次,见到了这样的“官”,这样的“大人物”,听到了这样的话。
“……活得……像个人样……”
他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嚅动着,喃喃地、重复着这句对他而言,既熟悉到骨髓(因为这正是他一生卑微的渴求),又陌生到刺耳(因为从未有人如此郑重、如此真诚地对他提起)的话。
他那双浑浊的、早已干涸不知多少年的眼眶,不知不觉间,骤然一热,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与滚烫,猛地冲了上来。两行浑浊的、滚烫的、饱含着七十年屈辱、艰辛、绝望与不敢言之渴望的老泪,顺着他脸上那刀刻斧凿般深刻的皱纹沟壑,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流淌了下来,滴落在他破旧肮脏的前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像是被突然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又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一生的、名为“绝望”的重担,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颓然地坐回了那条破旧的长条凳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那根撑了他一辈子、即使在最艰难时也强迫自己挺直的、属于一族之长的、坚硬的脊梁骨,在这一刻,仿佛被你那番话中蕴含的、他无法完全理解却直击灵魂的力量,彻底地、温柔而残酷地……击碎了伪装,暴露出了内里早已疲惫不堪、渴望一丝温暖的真实。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厚茧、骨节变形、泥土永远洗不净的、枯瘦如柴的手,泪水无声地滴落在手背上,滚烫。他沉默了,许久,许久。屋内一片死寂,只有老人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孩童摆弄玩具发出的轻微声响。
时间,在这昏暗的屋子里,仿佛再次凝固。
然后,他抬起那只同样枯瘦、颤抖的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地、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在污浊的脸上留下更花的痕迹。他抬起头,那双被泪水冲刷后似乎清明了一瞬、却又迅速被更深的疲惫与一种孤注一掷的、微弱希冀所笼罩的眼睛,望着你,用一种带着最后一丝挣扎、求证般的、沙哑到极点的声音,问道:
“我……我老汉……活了七十多年,黄土埋到脖子了……没见过,也没听过这样的事……你,你们的……写的那些……我咋知道……是真是假?万一……万一房子盖到一半,你们变了卦,或者……或者后面要我们还更多,我们还不起……咋办?”
你知道,他心中的坚冰,已经出现了决定性的巨大裂缝。那最后的疑问,并非拒绝,而是溺水者看到浮木时,最后一丝对“是否又是幻影”的恐惧求证。是时候,给出那最终的、实体的、不容反悔的承诺了。
你走上前,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纸质优良的文书。你将它心地展开,铺在老人面前那张布满划痕的破木桌上。文书上,是工整清晰的印刷字体与手写补充的条款,最下方,盖着鲜红醒目、纹路清晰的“新生居总社”大印,旁边还有珠州府衙的官方见证副署印章。你将文书转向老人,又拿起桌上那支你准备好的、沾满了鲜红印泥的毛笔,一起轻轻推到老人触手可及的位置。
“老人家,口无凭,立字为据。”你的声音平稳而郑重,指着文书上的关键条款,“这是新生居正式的承诺书,具有官法效力。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第一条,新生居自愿无偿为望山窝全村重建符合正常标准的居住房屋,不收取任何费用,不附加任何债务。房屋建成后,产权归各户村民所樱第二条,望山窝同意新生居在本村进挟农业合作社’试点,试点期暂定一年。试点期间,双方权利、义务、分配方式,按附件细则执校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最后那行加粗的字上,“若一年试点期满,经双方确认,合作社未能使望山窝村民生活获得实质性改善,或村民多数不愿继续,新生居承诺立即停止试点,撤离人员。所有已投入的房屋建设、农资、技术等成本,分文不取,无需偿还!此为最终承诺,绝无反悔!”
你抬起头,目光如炬,看着老人那混合着震惊、犹疑、以及一丝强烈渴望的眼睛,沉声道:
“您老,如果心里还有一丝念想,还愿意信这世上或许真有人,不是为了算计你们那点仅剩的东西,而是真心想拉你们一把……就在这上面,按下您的手印。”
“这个手印按下去,您,就是望山窝农业合作社的第一位社员,也是我们新生居,在望山窝最尊敬、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咱们,一起摸着石头过河,给这村子,蹚一条生路出来!”
老村长颤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份措辞严谨、印章鲜红的文书上,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看清背后所有的陷阱。他又缓缓抬起头,看向你,看向你身后沉默而立、眼中只有坚定与鼓励的丁胜雪和王琴,最后,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那缕阳光下,曾孙女手中缓缓转动、闪烁着微光的风车。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般扭动。巨大的恐惧、积压一生的绝望、对“希望”本能的渴望、以及最后那一丝“万一……万一是真的呢?”的、微弱的、却如同风中残烛般顽强闪烁的念头,在他心中激烈地交战、撕扯。
许久,许久。久到窗外那缕阳光都微微偏移了角度。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又像是终于做出了这辈子最大、最疯狂、也最无奈的一次赌博。他颤颤巍巍地,伸出自己那只枯瘦、布满厚茧与老人斑、因常年劳作而骨节变形的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微微颤抖着,捏起那支沾满鲜红印泥的毛笔。他的动作极其缓慢,仿佛手中握着有千钧之重。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你一眼。你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坚定,坦然,无惧任何审视。
他不再犹豫,闭上眼,用毛笔的尖端,在自己右手大拇指的指腹上,重重地、涂抹上厚厚一层鲜红刺目的印泥。然后,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决定望山窝未来的文书上,寻找着签名按印的地方。
找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如此之深,仿佛要将这屋内外所有的沉重、绝望与微弱的希望,都吸入肺郑然后,他稳住颤抖的手臂,将那只沾满鲜红印泥的拇指,对准了文书下方“望山窝村村民代表(族长)”签名处的空白,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坚定地、义无反关,按了下去!
“噗。”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纸张与皮肤接触的声响。
一个清晰无比、带着老人独特指纹的、鲜红如血的指印,赫然印在了那雪白的文书纸上,与旁边那枚朱红的“新生居总社”大印,并排而立,仿佛一个无声的盟约,一个沉重的开端。
当他缓缓抬起拇指的那一刻,你看到,窗外,那一缕原本被屋檐遮挡、有些偏斜的阳光,不知何时恰好移动了位置,无比精准地、完完全全地,投射在了那个的、却仿佛重若山岳的鲜红指印上!
指印在阳光下,红得耀眼,红得惊心,红得……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新生希望。
你看着那个阳光下的指印,脸上,缓缓地、绽放出一个发自内心深处的、无比明亮、无比坚定的笑容。
你知道,望山窝这片被遗忘的冻土上,那枚名为“改变”的种子,终于,在历经了怀疑、恐惧、对抗与绝望的坚冰之后,被你,用最笨拙却也最真诚的方式,亲手,深深地埋了下去。
第一枪,打响了。
真正的战役,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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