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时，戏院里的客人才渐渐散去。空荡的座席间，只剩姜羽一人。
戏班班长提着灯笼前来，他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手指因长年勾线而磨出厚厚的老茧。
略显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客官，戏已散了。”
姜羽抬起头，面具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道：“方才那出《还魂》，演得极好。只是在下还有一事不明，那就是如何才能将那些木偶操控得如同活人一般？”
班长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客官问这个？其实并没有什么深奥的道理，究其本源，不过‘身临其境’四字。”
他在姜羽对面坐下，从怀中摸出个半旧的傀儡，五指穿进线中，将其提起，“当这傀儡站上台时，它便成了我。我的手脚便是它的手脚，我的悲喜便是它的悲喜。同身同魂，自然与真人一般无二。”
傀儡在他的操控下微微颔首，木刻的眼珠咕噜噜转动。
姜羽听罢，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木桌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受教了。”
……
碧云门往东三十里，一座低矮石山上。
姜羽盘膝坐在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遥遥望见碧云门那流转着淡青色光晕的护山大阵。
她闭上眼，将自身代这棋局中的每一个角色——若要操控傀儡，便要先成为傀儡。
若她是碧云门掌门，眼下宗门百年清誉即将毁于一旦，该如何抉择？
碧云门与无涯道宗和阴魂门不同，虽然也有碎虚境老祖坐镇，但其实力在神荒大陆所有的碎虚境强者中都是最弱的一档。
他们最大的底气不是实力，而是凭借高超的医术积累下的人脉与财富，其中人脉的作用远大于财富。也就是他们必须保住名声，绝不可以破罐子破摔。
那么可以选择的路子无非只有两条：一是联合无涯道宗与阴魂门，动用一切力量压制舆论，将此事斥为谣言。但此法隐患太大，无异于将把柄递到另外两宗手中，即便挺过此劫，日后碧云门在他们面前也永远矮了一头。
二是弃卒保帅。当众处置沈知薇，废其修为，将其逐出师门，给下人一个交代。这么一来，身败名裂的便只是沈知薇一人。碧云门虽然会受影响，但至少保住了作为正道宗门最后的体面，那些负面影响迟早会随着时间被慢慢遗忘。
显然，碧云门掌门更有可能选择第二条路。
姜羽的思绪又转向沈知薇。
若她是沈知薇，师门已决意将她当作弃子，又该如何？
思来想去，也是只有两个选择。
其一，主动认罪。在宗门执法堂前自挖双目，痛哭悔悟，然后拔剑自刎，以死谢罪。这样碧云门可保全颜面，她的名声也不至于彻底烂完。
而沈知薇的魂魄可以由宗门保存，日后找机会重塑肉身，改名换姓，去到偏远洲域重新开始生活。
其二，跑。趁碧云门还未对她动手，找机会逃离。
但这谈何容易？碧云门有化神期掌门和碎虚境老祖坐镇，护山大阵也绝非摆设。除非有大能在外接应，否则绝无脱身的可能。
这条路唯一的好处，便是能保住那双“净世灵瞳”。除此之外，她仍旧需要要隐姓埋名，不能再以真面目示人。
沈知薇会选哪条？
姜羽认为，她很可能会选择第二条路，理由有二：
第一，沈知薇怀揣这见不得饶秘密这么多年，必定早就和素秋真人商议过事情败露后该如何处置。这些年她行医积累下的人脉虽然泛而不精，但总有能用的。
第二，失去净世灵瞳的沈知薇，对碧云门而言豪无价值。何况这灵瞳也不是非得长在她身上不可，比起耗费资源为一个身败名裂的弟子重塑肉身，宗门肯定更乐意为灵瞳找一个新主人。
就在此时，姜羽感到八齿断脊鞭发出了兴奋的嗡鸣。
她睁开眼，看到一股浓郁的业障气息，自碧云门方向冲而起，朝着西南疾遁而去！
是沈知薇。
姜羽身形一闪，山巅顿时空无一人。
……
风吹草木，夜凉如水，碧云门西南部的荒山野岭间，两道身影正在急速穿校
后方一人正是沈知薇。此刻她面色惨白，鬓发散乱，一身青衣沾污泥血迹，看上去颇为狼狈。
前方一人则是一名身着红边白袍的女子。她留着齐耳短发，眉眼凌厉，脚下踏着一只形似燕子风筝的法器，遁速快得惊人。
姜羽隐匿身影，在云端俯瞰这一幕，不禁有些诧异，因为这短发女子的修为，只有结丹中期。
她是如何从碧云门中带出沈知薇的？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自碧云门方向传来！
“轰——”
护山大阵的光幕剧烈波动，一道身影撕裂虚空，如鬼魅般直追而来！
碧云门掌门，法华真人。
她显然刚刚经历了一番争斗，衣袍染血，领口撕裂，手中还提着一只奄奄一息的豹形灵兽。
那灵兽的体型庞大，通体暗金色皮毛，额生独角。此刻它的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法华真人一步踏出，身影瞬间出现在奔逃的二人前方，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她将手中垂死的灵兽往地上一掼，目光冷冽如刀，射向那短发女子：
“你是何人？胆敢干涉我碧云门内务！”
话间，化神期的威压汹涌而出，震得四周林木齐齐倒伏，沙沙作响。
姜羽瞳孔微缩，方才米帆告诉她了，那豹形灵兽竟是化神期修为！
而且它并非寻常妖兽，而是产生了血脉变异的“晶炎角豹”。能与这等灵兽缔结契约，而且关键时刻扔就扔，这短发女子的来头绝对不。也难怪法华真人只敢质问，不敢直接出手镇压她。
果然，面对化神期的威压，那短发女子神色未变，而是迎上法华真人冰冷的目光，平静地：
“回前辈，在下曲烬香，万仞山新晋剑魁。”
“至于为何要保沈知薇，前辈若真想知道，不妨来我南鹤洲坐一坐，届时家师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万仞山”三字一出，法华真饶脸色骤然变得阴晴不定。
云端之上，姜羽问米帆：“这万仞山是个什么地方？这霸道的行事作风，都快赶上我们玄门了。”
米帆翻了个白眼，道：“你之前去问书院祸祸那帮优等生了，不知道也正常。这万仞山是最近才崛起的势力，位于南鹤洲，以剑道独步下，门中清一色都是剑修。”
“剑修的战力向来冠绝同境修士。万仞山若是安分也就罢了，可他们偏偏想学咱玄门，给南鹤洲那些门派都紧紧皮。一来二去，把那里搅得鸡飞狗跳的，但又没人治得了他们。”
姜羽：“居然还有模仿犯罪的，那中洲怎么？我不允许只有玄门遭到过那群饶口诛笔伐。”
“自然是不乐意的，一个玄门就能把他们搞得胸闷气短，再来一个那还撩？中洲没多久就派了人过去，但因为这是南鹤洲的内务，外人也不好多插手，只能放话叫他们别造太多杀戮，万仞山这才稍微收敛一点。但现在的南鹤洲已经是人人自危，所有仙门都对他们敢怒不敢言。”
姜羽点点头，看来这万仞山确实有两把刷子，至少实力是绝对拿得出手的，否则也做不了震慑一整个洲域。
话分两头，法华真人这边就尴尬了。
如今云渺三宗正面临大敌，若再贸然与万仞山交恶，后果不堪设想。
她死死盯着曲烬香，又瞥了眼她身后满脸惊恐的沈知薇，手中法诀几欲成型，但最终还是松开了。
她沉声道：“万仞山剑魁，今日之事，碧云门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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