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音一落，原本死死关着的门，多半会静上片刻，再悄咪咪地拉开一条缝。
院里隐约传来压低聊争吵声，是汉子闷声抱怨“那杨柳青不是什么好东西”，媳妇急得掐他胳膊，声哭腔：“孩子都快饿死了！有饼吃还挑什么挑！” 间或夹杂着孩子细弱的哭嚎：“娘，我饿……”
门缝越拉越大，最后，门“吱呀”一声全敞开了。
走出来的汉子们，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愿，却都梗着脖子应了声“什么时候开工”。
为了手里那几张能填肚子的杂粮饼，别只是去挖坑开荒，就算是杨柳青真要带他们去抢人，为了家里嗷嗷待哺的老，他们也只能咬着牙应下。
杨柳青正耐着性子，跟围在院里的几个人掰扯挖坑的好处，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武子谏晃悠悠地走进来，冲他递了个眼色，凑到耳边压低声音道：“妥了，粮食种子、锄头铁锹还有竹筐麻绳，全用纳虚符装好了。”
杨柳青心里一松，转头看向众人，声音洪亮了几分：“大家放心，待会儿工具全部分发到各人手上，开荒挖坑的这些日子，管够饭食，不用你们自己带粮，只管跟着我好好干就行，别再有后顾之忧！”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静了。
先前还勉强耐着性子听的几个人，脸上全是不可置信，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满是惊疑。
有个汉子忍不住嘀咕：“挖……挖坑攒水？杨柳青你这是被鬼上身了吧？往日里你只会扒我们的粮，今儿怎么转了性，反倒想着给我们找活路？”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跟着点头附和，眼里的疑虑半点没藏。
种子饱满沉实，农具锃亮如新，堆在黑灯村破旧的村头晒谷场上，透着股与这荒村格格不入的鲜活气。
杨柳青抄起一把锄头掂拎，沉声道：“都跟我来，先在我家宅子周围挖出一圈月牙坑。这坑的样式、深浅都是样板，往后整个黑灯村，家家户户都得照着这个挖。”
身后应声跟上的十几个汉子，个个面黄肌瘦，步子虚浮，肩上的锄头沉得像是坠着千斤石。
他们耷拉着眼皮，脸上不见半分热切，反倒都藏着掩不住的戒备和麻木。
能摸着锄头换口饱饭，已是别无选择——谁都记得，那些年的苛捐杂税是怎么把村里最后一点存粮刮走的，多少人就是眼睁睁饿毙在自家土炕上。
如今他突然拿出种子农具，谁信他是好心？
不过是冲着那顿许诺的饱饭罢了，哪怕只有一顿，也够这些快饿疯的汉子和家人多捱过几。
月牙坑的位置早有定数，沿着土坯房的墙根，弯弯曲曲绕出一圈规整的弧线。
日头毒辣，晒得人脊背发烫，汗水顺着汉子们黝黑干裂的脸颊往下淌，砸在干裂的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没人喊累，也没人话，只有锄头刨地的“吭哧”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院墙外回荡，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式玉和杨柳青也被拉过来做苦力，别看宋式玉娇，但是干活比所有老爷们儿都厉害。
宋式玉看着一旁跟玩一样的武子谏：“你屁股疼？半不挪一下。”
武子谏跟没听到一样继续磨洋工。
杨柳青听到宋式玉的怒骂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再坚持半个时辰，把这圈月牙坑挖完就收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这坑的尺寸，往后全村推广，一户都不能落下。”握着锄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日头渐渐变大，把众人烘烤得满头汗水，杨柳青野知道他们坚持不住了，本来都是营养不良的，根本没有力气做体力活。
一阵浓郁的饭菜香，忽然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是一种久违的、带着米香和肉香的味道，勾得汉子们肚子里的馋虫瞬间翻江倒海。
正在挥汗如雨的汉子们动作齐齐一顿，鼻子使劲嗅着，眼睛里泛起了光，他们不在乎杨柳青安的什么心，更不在乎往后全村要挖多少坑，只在乎今晚能不能吃上一口饱饭。
“好香啊……”
“是肉香？还有米饭香？”
“我都快忘了，米饭是什么味道了……”
窃窃私语声里，满是哽咽和垂涎。
这五年饥荒，他们啃过树皮，吃过草根，甚至嚼过观音土，早就忘了粮食的香味。
那股子饭菜香越来越浓，飘得满村都是，炊烟正从土坯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收工！”
杨柳青一声令下，汉子们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扛起锄头就往院里跑，脚步快得像是怕晚了一步，就抢不到那口热饭。
他们甚至懒得看杨柳青一眼，仿佛这个人只是个发饭的工具，用完了，便可以弃之如敝履。
武子谏和宋式玉相视一眼，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空气中的饭菜香越来越浓，可那股子怨气，却也跟着愈发浓重，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正悄悄扼住每个饶喉咙。
而那圈刚挖好的月牙坑，在夕阳下泛着土黄色的光，竟像是一道困住亡魂的锁，静静盘踞在院墙根下，等着往后蔓延到整个黑灯村，织成一张更密的网。
他家徒四壁，哪里摆得出什么像样的桌椅。
王满芝端着大盆的杂粮饭出来，汉子们也不讲究，各自捧着粗瓷大碗，蹲的蹲、坐的坐，散在院子里的角角落落。
有人饿极了，捧着碗狼吞虎咽，噎得直伸脖子。
也有人扒拉两口就停了筷，心翼翼地把碗里剩下的饭压实，眉眼间藏着几分不舍，分明是想留着带回家，给妻儿老填填肚子。
杨柳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沉声道：“放开吃吧，卖力气就要多吃。村里面我已经叫人去发粮了，每人一张杂粮饼，大家都饿不着。”
众人闻言，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盯在杨柳青身上。
今邪门的事儿已经够多了——往日里和县衙穿一条裤子、把百姓刮得底朝的杨里正，不仅拿出种子农具让他们挖坑，还管了一顿饱饭，如今竟要给全村人发杂粮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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