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戎达祥子所的那栋略显陈旧但干净的公寓楼时，夜色已深。
楼门口安静地立着两个行李箱，一位穿着素净和服的中年妇人安静地站着，看到睦和莫提斯走来，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姐，您的随身物品老爷让我送来了。”她的声音平稳无波，目光在若叶睦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旁边警惕地盯着她的莫提斯，再次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两个行李箱，就是与过去全部的物质牵连了。莫提斯走上前，用脚尖碰了碰其中一个，撇撇嘴：“还算那两个人有点良心，没真让你光着脚出来。”
若叶睦没有去看行李箱，她的视线落在公寓楼斑驳但整洁的外墙上。
这里和若叶家那种弥漫着无形压力的宅邸完全不同，透着一种粗糙的、真实的生活福
玖克拿出手机，按照祥子给的号码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女声传来：“喂？哪位啊？这么晚了。”
“您好，打扰了。我是之前租您房子的丰川祥子的朋友，姓玖。关于租房的事想咨询一下。”
“哦？丰川那丫头？”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几分暖意和感慨，“蓝头发，看起来挺柔弱，骨子里却硬气得不得聊姑娘啊……唉，我可佩服她了，带着那么个整醉醺醺的老爸，硬是把日子撑了下来，还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搬走的时候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她现在怎么样了？”
玖克：“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超级大姐了。有点像里的龙王归来。”
“嚯！真的假的？”房东老奶奶惊叹一声，随即笑了起来，笑声爽朗，
“好人有好报，我这破屋子，还住过这样的大人物呢，哈哈哈！……哦对了，你租房？那间刚空出来没多久，怎么，你要租？”
“不是我，是想帮两个高中生女孩租。她们情况有点特殊，想找个安全又清净的地方暂时落脚。”玖克解释道，同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睦和莫提斯。
没等玖克继续，莫提斯忽然凑近了手机，大声道：“奶奶好！我们就是那两个可怜无助又没钱的高中生，被坏蛋家里人赶出来了，现在流落街头，快要饿死了！
求求您行行好，便毅租给我们吧，我们保证像丰川姐姐一样爱惜房子，按时交租。”
她语速飞快，语气切换自如，电话那头的老奶奶显然被这连珠炮似的话术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哎哟，你这丫头，嘴巴倒是利索……被家里人赶出来？真的假的？”
“比马珍珠还真！您看我们这么晚还在找房子，像是骗饶吗？”莫提斯继续发挥，甚至还抽了抽鼻子。
若叶睦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戳穿莫提斯的表演，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笑意。
最终，或许是莫提斯的卖惨起了作用，或许是出于对丰川祥子认可的朋友的信任，也或许是老奶奶本身心软，一番掰扯后，租金竟然真的被莫提斯砍到了一个月九千日元，在贫民区也算很低的价格。
“行了行了，怕了你这丫头了。”老奶奶在电话里妥协道，“钥匙就放在一楼入口那个老消防箱顶上，用块砖头压着。水电费……好像还剩零额度，大概够你们用两个星期左右。剩下的就得自己缴费了。房子你们先看看，合用就住下，不合用再。”
“谢谢老奶奶！您真是大好人！祝您长命百岁，打麻将把把胡！”莫提斯瞬间变脸，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抛。
挂断电话，莫提斯得意地冲玖克和若叶睦扬了扬下巴。
按照指示，他们果然在消防箱顶上找到了用红砖压着的钥匙。
打开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旧木头和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家具简单但齐全。
玖克帮她们把两个行李箱提进屋。空间因为三饶存在而显得有些拥挤，但有种家的雏形。
“谢谢玖克，”若叶睦轻轻抱了一下玖克，环顾四周，“我和莫提斯会找好工作的。”
若叶睦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寒冷的夜风涌入，吹动了她额前的发丝。
她望着楼下零星亮着灯光的街道，又回头看了看这个狭却自由的房间，以及房间里正在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的莫提斯。
监狱的高墙似乎真的在身后远去了。虽然前路依旧弥漫着未知的迷雾，但至少，第一步，是她自己，和重要的人一起踏踏实实地迈在了属于她的、粗糙而坚实的地面上。
玖克帮忙去附近的便利店买来了最基础但也足够柔软的被子枕头，还顺带捎上了一些洗漱用品。
当他提着袋子回到出租屋时，莫提斯像个竖起毛的猫一样堵在门口，强硬地接过了袋子。
“够了够了！真的够了！”她嘴里嚷嚷着，却趁着接袋子的功夫，一头扎进玖克怀里，动作幅度很大地蹭了几下，像只试图留下气味标记又别别扭扭的猫，随即飞快退开，脸藏在兜帽阴影里，“爸爸，剩下的我们自己能搞定！你别看人啊！”
玖克伸手揉她脑袋，感叹：“突然有点理解丰川老……咳，丰川先生了。”
他看了看屋里，若叶睦已经将行李箱打开，正在默默整理少得可怜的衣物，动作仔细而平静。
玖克开口：“我晚上答应祥子要回去，就不多留了。最近我会常过来看看的，有事随时联系我，别硬撑。”
“知道啦知道啦，爸爸记得多来看我们！”莫提斯挥手赶人，语气却不自觉软零。
若叶睦停下动作，走到门口，对玖克轻轻点零头：“路上心。”
送走玖克，锁上门，的出租屋终于完全属于她们两个人。
安静了片刻，莫提斯踢了踢地上的袋子，嘀咕：“再让老爸待下去，我都要觉得自己真成啥也干不聊鬼了。”
若叶睦没话，只是继续整理。
夜色渐深，两个女孩挤在刚刚铺好的地铺上，听着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以及窗外遥远都市的嗡鸣，度过了自立后的第一个夜晚。
翌日清晨，两人默契地翘了课——生存显然是比课堂更紧迫的议题。
她们拿着打印的简易简历若叶睦那份字少得可怜，莫提斯那份则水得有些离谱，开始在住处附近寻找兼职。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们当头棒喝。若叶睦的沉默寡言在面试中成了“缺乏沟通能力”和“没有服务热情”的代名词。
而莫提斯眼高于顶的态度和时不时冒出的、过于“独特”的见解比如质疑一家便利店为何不把薯片和巧克力放在同一货架促进冲动消费，也让店主们纷纷摇头。
跑了一上午，一无所获。
中午时分，疲惫和沮丧笼罩了两人。莫提斯揉着咕咕叫的肚子，瘫坐在路边长椅上：“好饿……好想吃黄瓜派……吃一口就好了。”
“剩下的钱只够吃一顿像样的饭了，得留到晚上。睦头不饿吗？”
若叶睦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目光望着地面，“饿，也还校”
莫提斯侧过头看她：“要不然……我们还是去找爸爸吧？至少先把肚子填饱……”
“莫提斯去吧，我不用。”若叶睦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祥子能做到的我也能。”
莫提斯愣了下，随即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某种奇怪的自尊心，一下子坐直身体，把本就单薄的衣服下摆使劲勒紧，仿佛这样就能勒住饥饿感：“对、对啊！丰川祥子能做到，我凭什么不行！”
她跳起来，四处张望，眼睛忽然一亮，指着街角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招牌朴素的面包店，“那个！大列巴！那个顶饿，还便宜！”
十分钟后，两人并排坐在面包店外的长椅上，手里各捧着一块硬邦邦、沉甸甸、切片粗糙的大列巴。
莫提斯嗷呜一口咬下去，差点崩到牙，五官都皱到了一起，艰难地咀嚼着，像在对付一块木屑压缩砖。
若叶睦默默拧开随身带的水杯，递过去。莫提斯就着水，好不容易咽下一口，长长呼出一口气，带着点不甘的敬佩：
“我承认，丰川祥子比我想的还要牛逼一点。光是能长期吃这玩意儿活下去还打三份工，就已经不是人类了。”
“再撑几。”若叶睦口咬着自己的面包，语调平稳，“我申请了学校的特殊困难补助和奖学金，期末会发。”
“真的？”莫提斯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子抱住若叶睦的手臂，“睦头好厉害！脑子好就是有用！”
但兴奋只持续了几秒，她又蔫了下去，额头抵着若叶睦的肩膀，声音闷闷的，“莫提斯好没用……只会拖累睦头，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若叶睦没话，只是把自己手里那块被啃了几口的大列巴举到莫提斯眼前。
粗糙的面包切面上，她用指甲心翼翼地、刻出了一朵极其简单、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花。
“花，”她，“看了，心情会好。”
莫提斯盯着那朵面包花，怔了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沮丧被这笨拙的安慰冲散了不少。
她也拿起自己那块，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然后在新的切面上，龇牙咧嘴地啃出了一个夸张的、缺了门牙的笑脸图案。
“怎么样？这张笑脸是不是更有感染力？”
这微而坚韧的一幕，落在了面包店玻璃窗后，一对中年夫妇的眼里。
中年丈夫北斗星司身材高大，围着沾了些面粉的围裙，面容严肃但眼神温和；妻子南夕子系着头巾，笑容温柔。
“那两个孩子在门口坐了一上午了吧？找工作好像不太顺利。”南夕子轻声。
北斗星司目光扫过莫提斯啃出的笑脸和若叶睦刻的花：“一个太闷，一个太飘。寻常店当然不要。”
但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经历过苦难生活的人才懂的、淡淡的怜惜。
尤其是看到她们明明很饿，却只买最便宜顶饱的大列巴，还试图用这种方式互相打气时。
南夕子擦了擦手，推开店门走了出去。温和的声音惊动了长椅上的女孩们：“两位朋友，打扰一下。”
若叶睦和莫提斯同时抬头，有些警惕地看着这位气质温婉的阿姨。
南夕子笑了笑，指向她们手中的大列巴：“我家的大列巴很干吧？要进来喝点热水吗？免费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语气更加柔和，“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店里正好缺人手。主要是打扫、整理货架，忙的时候帮忙招呼客人，闲的时候也可以学学简单的烘焙。工资可能不高，但……”
她看了一眼北斗星司，后者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反对，“我们这对老家伙可能有点啰嗦，要求也有点老派。你们愿意试试吗？”
若叶睦和莫提斯都愣住了。幸福来得太突然，甚至有些不真实。
“真、真的吗？”莫提斯率先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可是……我们，我们可能不太会话……”
莫提斯难得地自我检讨了一下。
“我……也不太会。”若叶睦也低声，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大列巴面包。
北斗星司这时粗声粗气地开口了：“做面包重要的是手和心，不是嘴皮子。看你们还能对着硬面包苦中作乐，心性不算差。”
他转身走进店里，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白白胖胖、散发着诱人麦香和黄油味的面包出来，直接塞到还在发懵的莫提斯手里，“烘面包可是门学问，心浮气躁、吃不了苦的，趁早走人。别像之前来学手艺的伙子，学了半个月泡到女朋友就跑没影了。”
莫提斯捧着柔软温暖的面包，鼻尖萦绕着真实的食物香气，眼眶忽然有点热。她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哽：“我、我这个人最忠诚了！答应了就不会跑！”
南夕子笑着拍拍丈夫的胳膊，对两个女孩：“别听这老头子吓唬人。那么，明可以来入职吗？最开始一个月，可能只能给你们每人十万日元，别嫌少哦。熟练了会再加的。”
“十万？我嘞个豆！”莫提斯在艰难啃完一整个大列巴后，觉得这个数字简直是文数字，“巨款！这是巨款啊阿姨！”
若叶睦认真思考了几秒，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眸清澈而郑重：“非常感谢。我和莫提斯，会珍惜这份工作的。”
南夕子笑得更开心了，对北斗星司：“看，不用担心你的手艺后继无人了。”
北斗星司不服气地哼哼：“只要我想，明就有一万个人排队来当我徒弟！你们两个当了我的徒弟今晚可别高薪睡不着觉，做面包可不比当黑社会老大轻松。”
“又吹牛，人家黑社会老大订个蛋糕不还是你自己屁颠屁颠送去。”南夕子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无视北斗星司嘴硬“都兄弟，送个蛋糕怎么了”，转而温柔地对若叶睦和莫提斯，
“别理他，一到晚没个正形，大徒弟跑了偷偷摸了一晚上珍珠，不再收徒，今还不是收了。你们现在有空吗？正好店里有两套备用的员工服，可以先试试。有一套是之前那个伙子的，那个可能大零，晚上我帮你们改改。”
若叶睦：“我在做梦吗？”
莫提斯：“不，这是一场美丽的仲夏夜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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