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孙志鹏那场暗藏机锋的会面，让林眠心中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透不过气。他需要透口气，便起身离开办公室，打算去楼下的便利店买杯咖啡，顺便让清冷的风吹散一些办公室里的浊气。
初冬的午后，阳光有气无力地斜挂着，没什么温度。寒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林眠刚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正准备推开玻璃门出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侧门消防通道口那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是设计师杨。
她没穿外套，只穿着单薄的毛衣，抱着手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的脚边，散落着几团捏得皱巴巴的纸巾。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林眠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重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沮丧和绝望。
林眠的脚步顿住了。他想起之前在楼梯间看到她哭泣的样子，想起她手中那份被红笔批注得面目全非的方案。看来，孙志鹏的“鞭策”并未停止，而这个年轻女孩的承受力，似乎已经到了某个临界点。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转身，走向了大堂另一侧的连锁奶茶店。他很少喝这种甜腻的饮料，但此刻，他觉得或许需要一点甜度和温度。
几分钟后，林眠端着一杯热气腾腾、加了双倍珍珠的原味奶茶，走到了消防通道口。
杨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察觉。
林眠走到她身边，没有话，只是将那杯散发着甜香和热气的奶茶，轻轻递到了她低垂的视线下方。
杨被这突然出现的杯子和热气惊动，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看到是林眠，她脸上瞬间闪过慌乱、窘迫，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林……林总监……”她声音沙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是受惊的鹿。
“趁热喝点吧，外面冷。”林眠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好奇，也没有刻意的安慰，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他将奶茶又往前递凛。
杨犹豫了一下，看着那杯氤氲着热气的奶茶，又看了看林眠平静的脸，最终还是伸出手，心翼翼地接了过去。杯壁传来的温暖透过掌心，似乎稍稍驱散了一些浸透骨髓的寒意。
她低着头，口地啜吸着甜暖的奶茶，没有话。
林眠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没有提孙志鹏，更没有什么“别哭了”、“要坚强”之类空洞的话。他只是靠在另一侧的墙上，和她一起，沉默地看着玻璃门外偶尔经过的行人和车辆。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杨杯中的奶茶下去了半杯，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林眠才望着前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她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你的作品，我之前在跨部门项目合作时看过。”
杨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向林眠。
林眠依旧看着门外，继续道：“色彩很大胆，构图也很有想法，视觉语言很有个人风格。我记得那个项目的主视觉，就是你做的吧？当时我觉得，挺棒的。”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一个被他观察并记住的细节。
杨愣住了，眼圈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被看见、被记住的酸涩和触动。在孙志鹏长期“不够好”、“没深度”的否定下，她几乎已经忘了，自己的作品也曾被人真心认可过。
林眠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的清澈：
“是欣赏的人不对。”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对孙志鹏的批判，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
但这七个字，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轻轻撬开了杨心中那扇被厚重冰霜封住的门。所有的委屈、不甘、自我怀疑，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是啊，是欣赏的人不对。不是她不够好，而是那个评判她的人，根本不懂得欣赏她的好，或者，根本就没打算欣赏。
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带着释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捧着那杯温暖的奶茶，仿佛从中汲取着力量。
林眠没有再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她站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她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他才直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吧，风大。”他完，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回头。
杨站在原地，看着林眠消失在电梯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杯已经不那么烫，却依旧温暖着她双手的奶茶。寒风吹过，她却不觉得那么冷了。那句“是欣赏的人不对”，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种清新的刺痛福她将剩下的奶茶喝完，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然后挺直了背脊，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重新走进了大楼。
那杯奶茶的温度，和那句简短却有力的话，像一颗的火种，在她几乎熄灭的信心废墟上，重新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光亮。她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感觉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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