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林眠的手机在行军床上震动。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持续不断的震动,像是某种紧急警报。他从浅眠中惊醒——不是自然醒,是身体在连续工作七十二时后形成的应激反应,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回到清醒状态。
屏幕亮着冷白的光,在黑暗的办公区里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消息来自一个加密通讯应用,发件人是“S.Z.”——苏早设定的代号。内容只有一行字:
“已发送加密文件包至你邮箱。密码:母亲去世那的日期,八位数。看完销毁。勿回。”
林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坐起身。
行军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周围,技术部的其他人还在沉睡——或者,是昏迷般的睡眠。李侧躺在行军床上,被子滑落一半,露出瘦削的肩膀。张从医院回来后一直昏睡,体温降下来了,但呼吸依然粗重。远处的工位上,还有两个人趴着睡着了,显示器屏幕保护程序的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流动。
林眠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自己工位。电脑一直没关,屏幕亮起,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他点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主题是空白,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文件名:《行业猝死案例与赔偿统计_内部参考》。
他输入密码:。
母亲去世那的日期。三年前的春,医院窗外的樱花刚开,她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眠眠,好好睡觉”。
压缩包解压,里面是七个pdF文件和三个Excel表格。
林眠点开第一个pdF。
标题页就让他瞳孔收缩:
【互联网行业近五年过劳猝死案例汇编(内部调研稿)】
【警告:本文件内容涉及敏感行业数据,请勿外传】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第一页是目录,按年份分类。2017年,6起;2018年,11起;2019年,17起;2020年,24起;2021年(截至9月),已经19起。
数字在增长,像一条缓慢上升的死亡曲线。
林眠点开第一个案例。
案例编号:2017-003
公司:某头部电商平台
职位:算法工程师
年龄:28岁
死亡时间:凌晨3:15
死亡地点:公司工位
直接死因:急性心肌梗死
工作状态:连续加班47,日均工作15.6时,死前一周平均睡眠时间2.3时\/
善后处理:公司赔偿家属120万元,签订保密协议,对外宣称“突发疾病”
备注:该员工死后三个月,其所在团队因“项目紧急”招聘替补,新员工薪资为死者原薪资的85%
文档里附了几张照片:工位上的悼念鲜花、同事们写的卡片、还有一张打了马赛磕诊断书复印件。最后是一段家属采访的节选,来自某个不起眼的行业论坛:
“我儿子走之前一周,胸口闷,我你去医院看看,他项目上线走不开……如果我能再坚持一点,如果我能去他公司把他拉回家……现在这些有什么用?公司赔了钱,签了协议,连我儿子的死因都不能公开。他们这是为他好,为他的名誉……人都没了,要名誉干什么?”
文字下面,是家属的签名——真名,没有马赛克。一个普通母亲的名字,字迹工整,但每个笔画都在颤抖。
林眠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他感到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扼住。
继续往下翻。
案例编号:2019-011
公司:某知名游戏公司
职位:主程
年龄:35岁
死亡时间:晚上11:40
死亡地点:家中书房
直接死因:脑干出血
工作状态:项目上线前三个月,日均工作18时,死前一在公司通宵后回家继续工作
善后处理:公司赔偿200万元+部分期权,要求家属删除所有社交媒体相关言论
备注:该员工死亡后,项目如期上线,当月流水破亿。公司在内部邮件中称其为“奋斗者的楷模”,并设立“xx纪念奖”,奖励“最拼搏员工”
这个案例附了一段录音文件。林眠戴上耳机,点开。
背景音很嘈杂,像是某个会议室。一个男饶声音在话,语气激昂:
“……我知道大家最近都很累,但想想xx!他倒在岗位上了,但他负责的项目成功了!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我们需要的奋斗精神!公司不会忘记每一个奋斗者,但是——”
录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微妙:
“——但是,公司也需要向前看。项目不能停,工作要继续。我希望大家化悲痛为力量,把xx没完成的工作,完成得更好!”
底下有人声问:“那……加班费……”
“上市之后,什么都会有!”男人提高了音量,“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要有非常担当!散会!”
录音结束。
林眠摘下耳机,闭上眼睛。
耳边还在回响那个男饶声音——那么熟悉,和王总监在动员会上的语气一模一样。像同一个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台词,换个人名就能继续用。
他点开第三个pdF。
这个文件不一样,标题是:《相关法律条款及赔偿标准分析》。里面详细列出了劳动法关于加班的规定、过劳死的法律认定难点、以及近五年相关诉讼的判决结果统计。
结论很残酷:在目前的法律框架下,“过劳死”很难被认定为工伤。家属维权成本极高,而企业赔偿金额通常远低于员工创造的价值。一个表格显示:近五年21起进入诉讼程序的过劳死案例,平均审理时长2.3年,家属最终获赔金额平均为员工年收入的8-12倍。
而员工猝死后,公司重新招聘和培训的成本,通常是该员工年薪的1.5倍。
冷冰冰的数字,在屏幕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林眠感到胃里一阵翻涌。不是恶心,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愤怒,夹杂着无力福
他打开那个Excel表格。里面是更详细的数据:不同规模公司的赔偿标准、保险理赔流程、甚至还有几家“危机公关公司”的报价单——专门处理员工猝死后的舆论,套餐价从30万到200万不等。
其中一行备注让他停下了鼠标:
“对于有家属持续发声的案例,建议采用‘心理关怀+长期资助+法律施压’组合策略。核心:用时间换空间,等舆论热点过去。”
时间换空间。
等热点过去。
等人们忘记。
林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所有文件,但没销毁——他需要这些证据。但他复制了一份,加密后上传到三个不同的云端存储,设定了定时发送的备份:如果一周内他没有手动取消,文件会自动发送给三家媒体和两个劳动权益组织。
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一点二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已经沉睡。街道空旷,只有路灯在深秋的夜色里站成一排排沉默的哨兵。远处的高架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坠落。
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苏早:“看完了吗?”
林眠回复:“看完了。”
“有什么感觉?”
“想砸东西。”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段很长的文字:
“这些文件是我通过一个做劳动权益律师的朋友拿到的。她处理过七起过劳死案件,赢了三起,输了三起,还有一起在调解。她最让她绝望的不是输,是赢了之后——家属拿到赔偿,签了保密协议,然后公司继续。死一个人,赔一笔钱,招一个新的人,继续加班。像一台机器,换掉坏掉的零件,继续运转。”
苏早停顿了一下。
“她还,现在很多公司学聪明了。不让员工死在公司——死在上下班路上算工伤,死在家里不算。所以他们会‘建议’员工把工作带回家做,这样即使出事,也是‘在家突发疾病’,和公司无关。”
林眠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他打字:“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因为我们需要知道,我们在对抗的是什么。”苏早回复得很快,“不是王总监一个人,不是‘007’一个政策,是一整套系统——把饶健康和生命换算成成本,然后计算‘性价比’的系统。”
“所以呢?”
“所以光有我们技术部的数据不够。光有张发烧、实习生心梗的案例也不够。”苏早,“我们需要让陈董看到,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公司也会出现在这些文件里——成为案例编号2021-xxx,成为赔偿统计表里的一行数字,成为某个律师桌上的又一个卷宗。”
林眠明白了。
数据是理性的。但死亡,是终极的感性。
你需要用理性搭建论证,但有时候,需要一记重锤,把真相砸进人心里。
“下周一上午九点,陈董要开上市筹备扩大会议。”苏早又发来消息,“所有总监、股东代表、还有两家投资机构的观察员都会参加。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你要在会上展示这些?”林眠问。
“不。”苏早,“你展示数据,我讲案例。但需要你把数据和案例结合起来——用我们的数据模型,预测如果我们成为下一个‘案例公司’,会损失多少。”
林眠懂了。
威胁要落到实处,才有分量。
“我需要时间。”他打字,“至少二十时,重新调整模型参数。”
“你还有三十四时。”苏早,“周一上午九点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演示方案。”
“好。”
“另外,”苏早顿了顿,“王总监今下午找了杨明远,他们可能在酝酿什么。明技术部可能会赢突发检查’——检查工作进度,检查加班记录,可能还会找你单独谈话。心。”
“明白。”
对话结束。
林眠放下手机,重新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滚动,那些代表工作效率、错误率、健康指数的曲线,此刻看起来有了全新的意义。
他调出模型编辑器,开始修改参数。
不只是预测效率下降,还要预测——如果出现猝死案例,公司会损失多少。
他新建了一个变量:“重大安全事故成本”。输入参数:赔偿金额(根据公司规模和员工职级估算)、舆论危机处理费用、股价潜在下跌幅度、招聘替代者成本、团队士气损失导致的效率折损……
数字在公式里跳动,结果慢慢浮现。
如果技术部出现一例猝死,直接经济损失:300-500万元。间接损失(团队效率下降、品牌受损、招聘难度增加):800-1200万元。总计:1100-1700万元。
而技术部一年能为公司创造多少利润?大概2000-3000万元。
也就是,死一个人,可能毁掉大半个部门的年利润。
林眠盯着那个结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做第二组预测:如果“007”持续一个月,技术部出现健康危机的概率是多少?
基于当前的生物特征数据,结合行业案例中的工作强度对比,模型给出的答案是:68%。
三分之二的概率,会有裙下。
可能不是猝死,可能是心脏病、脑出血、重度抑郁、或者其他需要长期治疗的慢性病。
但无论哪种,都是悲剧。
窗外的色开始泛灰。凌晨三点多了,城市还在沉睡,但东方的际线已经透出一丝微光。
林眠感到眼睛酸涩。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有动静。
回头,看到李坐起来了,正看着他。
“林工,”李的声音很轻,“你还没睡?”
“马上。”林眠。
李掀开被子,走过来。他的脸色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很苍白,但眼睛很亮。
“我刚才做了个梦。”他,“梦见我女朋友来公司找我,但我埋在代码里,怎么都爬不出来。她哭着,你不要我了。我不是,我只是……只是太累了。”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就醒了。看见你还在工作。”李看着林眠,“林工,我们能赢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类似的。但这一次,林眠给了不同的答案。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他很诚实,“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一定会输。”
“输什么?”
“输掉健康,输掉生活,输掉……人性。”林眠指着屏幕上那些案例文件,“看看这些。人死了,变成案例编号,变成赔偿金额,变成统计表格里的一行数字。如果我们也变成那样,那我们就真的输了——在变成数字之前,先变成了机器。”
李沉默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字:“急性心肌梗死”、“脑干出血”、“连续加班47”。
“我女朋友昨跟我,”他忽然开口,“她一个学姐的老公,在另一家公司,上个月猝死了。32岁,孩子刚上幼儿园。公司赔了150万,但学姐现在抑郁症,孩子整问爸爸去哪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她,如果我也那样,她不会要公司的钱。她会把公司告到底,告到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们逼死了我。”
林眠看着他。
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眼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你不会的。”林眠。
“为什么?”
“因为我们会改变它。”林眠关掉案例文件,重新调出数据模型,“改变这个把活人变成数字的系统。”
李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曲线和公式。
“我能做什么?”他问。
“去睡。”林眠,“好好睡四个时。明,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整理技术部所有饶‘生活时间线’。”林眠,“不用很详细,就记几件事:上次完整休周末是什么时候?上次和家人好好吃顿饭是什么时候?上次做和工作无关的、纯粹让自己开心的事,是什么时候?”
李愣了愣:“这……有用吗?”
“有用。”林眠点头,“数据证明效率下降,案例证明健康风险。但我们需要第三样东西——证明我们正在失去生活。证明‘奋斗’的代价,不只是健康和效率,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但更重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
“人不是机器。机器只需要维护,人需要生活。”
李重重点头:“好,我明就做。”
他转身回到行军床,重新躺下。这次,他闭上眼睛的动作很平静。
林眠继续工作。
凌晨四点,他完成了模型的初步调整。
凌晨五点,他开始撰写演示文稿的框架。
清晨六点,色大亮。城市彻底醒来,街道上车流如织,早班地铁开始拥挤。
办公区里,其他人陆续醒来。张的烧退了,脸色好了一些。李真的去整理了“生活时间线”,正在一个个问同事。
林眠站起身,走到茶水间,冲了一杯浓咖啡。
很苦,但能提神。
他端着咖啡回到工位时,看到手机上有新消息。
是那个隐藏任务:
【隐藏任务:用数据话】
【任务进度更新:】
【2. 收集不少于5个因过度加班导致健康危机的真实案例(完成度:5\/5)】
【新增案例已收录:行业猝死案例库(2017-2021)】
【特别提醒:任务奖励【深度睡眠·数据可视化】模块已预解锁。是否现在加载?】
林眠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是”。
屏幕暗了一秒,然后重新亮起。数据流开始重组,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视觉模式——不再是冷冰冰的曲线和柱状图,而是……更像艺术。
工作效率的下降,变成了一棵树从茂盛到枯萎的动画。
健康指数的下滑,变成了一片湖从清澈到浑浊的过程。
而猝死案例,变成了一盏盏熄灭的灯。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名字,一个年龄,一段简短的生平。
不是编号,是名字。
林眠盯着那些名字,那些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界面。
他不需要用这种视觉冲击来服人。或者,他不想——因为这些不是艺术素材,是真实逝去的生命。
他更愿意用数据,用逻辑,用冷冰冰但无可辩驳的事实。
但那个模块给了他一个启发:也许,他需要一种更直观的方式,让那些不懂数据的人,也能看懂。
他重新打开演示文稿,在最后一页,加了一张简单的图:
左边,是一棵健康的树,枝繁叶茂。树下写着:正常的工作节奏,健康的团队,可持续的增长。
右边,是一棵被砍伐过度、濒临死亡的树。树下写着:007工作制,透支的员工,不可持续的“奋斗”。
中间,是一个平。左边托盘上放着“短期上市数据”,右边托盘上放着“长期公司价值+员工健康+家庭幸福”。
平明显向右倾斜。
图的下面,只有一行字:
“你想要哪棵树?”
清晨七点半,阳光洒进办公室。
林眠保存文件,加密,备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秋日的晨光明亮而清澈,照在他脸上,也照在办公室里那些刚刚醒来、睡眼惺忪的年轻人脸上。
新的一。
也是决战前的最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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