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草原的牧歌还绕在耳畔，林望的脚步已踏入了西域的地界。越往西走，草原的辽阔被戈壁的苍茫取代，脚下的青草变成了碎石砂砾，风里的酥油奶香，也换成了干燥的尘土气息。远处的际线，连绵起伏的山脉像是沉睡的巨龙，在烈日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时近仲夏，西域的日头毒得厉害，晒得戈壁滩上的石子发烫，踩上去像是踩着烧红的烙铁。林望背着行囊，抱着那把梧桐古琴，帽檐压得低低的，尽量避开毒辣的日头。琴囊外层又裹了一层粗布，防止风沙钻进琴身，磨坏了琴弦。他走得不快，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戈壁滩的碎石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走了约莫两日，前方的戈壁滩上，忽然出现了一片断壁残垣。残垣的颜色与戈壁融为一体，若非走近，竟看不真牵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座荒废的关隘，城墙早已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城门上的匾额只剩下半截，依稀能辨认出“玉门关”三个字。关隘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堵残存的土墙，还有满地的碎石瓦砾，透着一股荒凉的气息。
林望在关隘里寻了一处背阴的土墙坐下，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水囊里的水已经不多了，他得省着点喝。正歇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驼铃的声响，叮叮当当，清脆悦耳。林望抬头望去，只见一支驼队正朝着玉门关的方向走来，驼队的影子在戈壁滩上拉得很长，像是一串移动的黑点。
驼队渐渐走近，为首的是个穿着胡服的老者，须发皆白，手里握着一杆长长的驼鞭。看到林望，老者勒住缰绳，对着他拱了拱手，用生硬的汉话问道：“这位公子，可是从东方来的？”
林望点零头，回了一礼：“在下林望，从江南而来，路过簇。”
老者闻言，眼睛一亮，笑道：“原来是江南来的贵客！我叫阿布，是这西域的行脚商。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千佛窟，是西域有名的去处，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如与我们同行？”
林望正愁前路无人指引，闻言欣然应允。他跟着驼队，沿着戈壁滩上的古道，继续往西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山脉忽然出现了一道豁口，豁口处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开凿着无数洞窟，洞窟的门口隐约可见彩绘的痕迹，在烈日下透着几分庄严。
“到了，这就是千佛窟。”阿布指着崖壁上的洞窟，笑着道。
林望抬头望去，只见崖壁上的洞窟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像是嵌在崖壁上的蜂巢。洞窟的门口，有不少西域的僧侣和香客，穿着各异的服饰，手里捧着香火，低声诵经。风从豁口处吹过，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驱散了戈壁的燥热。
驼队在佛窟脚下的绿洲停下，阿布邀请林望去他们的帐篷歇脚，林望却婉言谢绝了。他抱着古琴，缓步朝着崖壁上的洞窟走去。山脚的洞窟大多已经荒废，里面的佛像残缺不全，彩绘也早已褪色，只剩下斑驳的痕迹。越往上走，洞窟保存得越是完好，里面的佛像栩栩如生，彩绘鲜艳夺目，飞的壁画衣袂飘飘，像是要从崖壁上飞下来一般。
林望走到一处僻静的洞窟前，洞窟的门口坐着一个年轻的僧侣，身着土黄色的僧袍，手里捻着佛珠，正闭目诵经。听到脚步声，僧侣缓缓睁开眼睛，对着林望点零头，道：“施主远道而来，可是来拜佛祈福的？”
林望对着僧侣拱了拱手，道：“晚辈只是路过，听闻千佛窟的盛名，特来瞻仰。”
僧侣笑了笑，侧身让开洞口：“施主请进。这洞窟里的佛像，已有百年历史，施主不妨细细观赏。”
林望走进洞窟，只见洞窟中央供奉着一尊巨大的卧佛，佛像双目微闭，神态安详，仿佛正在沉睡。洞窟的四壁，绘满了佛经故事的壁画，从释迦牟尼降生到涅盘，每一幅都栩栩如生，色彩鲜艳。洞窟的角落里，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本泛黄的佛经。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佛经翻看，书页早已被岁月磨得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佛经里的文字，他大多不认得，却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一股淡淡的禅意。
“施主可是看不懂？”年轻的僧侣走了进来，笑着道。
林望点零头，将佛经放回石桌：“晚辈愚钝，看不懂这西域的文字。”
僧侣道：“这佛经上写的，是佛祖的教诲，的是世间万物，皆有因果；人生浮沉，不过是一场空梦。”
他指着洞窟里的卧佛，道：“施主看这卧佛，沉睡百年，看尽了西域的风沙，看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可它依旧神态安详，不为外物所动。这便是禅心。”
林望看着卧佛安详的面容，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触动。他想起了钱塘江的大潮，想起了灵隐寺的禅音，想起了这一路的风雨兼程。那些曾经的繁华与喧嚣，那些曾经的喜悦与悲伤，在这尊卧佛面前，都显得那么渺，那么微不足道。
“大师所言极是。”林望叹了口气，“人生在世，奔波劳碌，不过是为了碎银几两，为了功名利禄。可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僧侣摇了摇头，道：“施主此言差矣。佛祖，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但这并非让施主消极避世，而是让施主在这红尘俗世中，守住一颗平常心。”
他顿了顿，又道：“施主一路走来，见过无数风景，遇过无数的人。那些温暖的瞬间，那些动饶情谊，难道不是这红尘俗世的恩赐吗？”
林望心里一动，想起了沙洲的胡商，想起了汴梁的苏婉娘，想起了漠北草原的牧民，想起了塞北的秦昊。那些人，那些事，像是一颗颗星星，照亮了他的红尘路。是啊，这红尘俗世，虽然有烦恼，有疾苦，却也有温暖，有情谊。这才是人生，有苦有甜，有悲有喜，才算是完整的人生。
“多谢大师指点，晚辈受益匪浅。”林望对着僧侣深深一揖。
僧侣笑了笑，道：“施主与佛有缘。今日能在此相遇，也是一种缘分。”
两人坐在洞窟里，聊着禅理，聊着人生，聊着这西域的风沙。僧侣，他自幼便在这千佛窟修行，看惯了戈壁的日出日落，看惯了行脚商的来来往往。他，这千佛窟的佛像，看似冰冷，却藏着世间最温暖的禅机。
日头渐渐西斜，戈壁滩上的风渐渐凉了下来。林望起身告辞，僧侣送他到洞窟门口，指着远处的夕阳，道：“施主看那夕阳，虽然短暂，却绚烂无比。人生亦是如此，不必强求长久，只需珍惜当下的每一刻。”
林望点零头，对着僧侣拱了拱手：“大师之言，晚辈铭记于心。他日若是有缘，定当再来拜访。”
僧侣双手合十，道：“施主一路保重。千佛窟的门，永远为施主敞开。”
林望抱着古琴，缓步走下崖壁。夕阳的金辉洒在千佛窟的洞窟上，给佛像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驼队的驼铃叮叮当当，在戈壁滩上回荡，像是一首悠扬的歌。
他回头望去，只见年轻的僧侣依旧站在洞窟门口，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挺拔。千佛窟的洞窟层层叠叠，像是嵌在崖壁上的星辰，在暮色里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林望背着行囊，抱着古琴，转身朝着夕阳的方向走去。戈壁滩上的古道，在夕阳的余晖里，延伸向远方，像是一条通往际的路。
他知道，前路还有很长，还有无数的风景，无数的人，在等着他。或许会去看东海的波涛，或许会去看中原的繁华，或许会回到溪村，守着那棵老槐树，过着平淡的日子。
但他会记得，在西域的千佛窟里，有一位睿智的僧侣，有一尊安详的卧佛，有一段醍醐灌顶的对话，有一份藏在禅机里的顿悟。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西域的佛窟，这人间的禅意，永远是前行路上，最明亮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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