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紫禁城像是被装进了一只烧得温吞的铜炉，连穿堂而过的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气。午门外的古槐叶蔫头耷脑地垂着，檐角铜铃被晒得发烫，连清脆的响声里都裹了层暑气。养心殿内虽设了冰盆，寒气却抵不过窗外源源不断涌进来的热浪，弘历指尖捏着奏折的边角，指腹已沁出薄汗——这气，是该提一提去圆明园避暑的事了。
前几年总被杂事绊着：先是西北军务牵动心神，后又逢太后偶感风寒需静养，再加上朝堂上几番人事调度，圆明园的夏居竟生生搁置了三四年。如今诸事渐平，太后近来也常念叨园子里的荷风，弘历放下朱笔，吩咐李玉去传娴贵妃甄嬛与纯妃苏绿筠来，正好合计合计动身的日子。
没等多久，殿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纯妃苏绿筠走在前面，藕荷色宫装的裙摆扫过门槛时，还特意理了理衣褶，脸上带着几分急切的笑意；甄嬛则跟在后面，浅紫色绣暗纹的宫装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发髻上只簪了珍珠的簪子，步履从容，不见半分焦躁。
“臣妾参见皇上。”两人同时屈膝行礼，话音刚落，纯妃便率先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皇上打算何时去圆明园？臣妾也好提前命人去园子里收拾，把您惯用的文房、太后喜欢的软榻都先安置妥当，省得到了那边手忙脚乱。”她话时微微前倾着身子，眼神直直望向弘历，显然是怕被甄嬛抢了话头。
甄嬛闻言，眼帘微垂了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她只是淡淡扫了纯妃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没听见对方抢话般，依旧保持着屈膝后的姿态，半句未言。
弘历本就没太在意谁先开口，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掠过窗外的石榴花，随口应道：“十日之后吧，等内务府把随行的仪仗、膳食都备齐了，便动身。”
“是！”纯妃立刻应下，又紧接着追问：“臣妾这就去知会内务府，让他们把诸事都盯紧些。只是不知皇上要带哪几位妹妹同去？也好让她们提前收拾行囊。”她这话问得巧妙，既显得自己考虑周全，又暗里掌握了“安排”的主动权。
弘历指尖顿了顿，略一思索：“宫里有皇子公主的，自然要跟着——永璋、永瑢他们在园子里也能自在些，再者，带上舒贵人和魏贵人吧，她们二人性子活络，也能陪太后多话。”
纯妃心里转得飞快，嘉妃金玉妍和慎贵人阿箬近来都怀着身孕，若是去了圆明园，免不了分走皇上的关注，不如趁机将她们留在宫里。她脸上立刻堆起关切的神色：“皇上考虑得极是，只是嘉妃妹妹和慎贵人如今肚子都大了，园子里虽清净，可路上颠簸，平日里走动也多有不便，不如就让她们留在宫里安心养胎，臣妾会吩咐宫人们多照拂着，皇上也能少些牵挂。”
弘历顺着她的话想了想，确实，孕中妃嫔经不起长途折腾，便点点头：“那就这样安排吧。”着，他拿起御案上的奏折，语气里带了几分疲惫，“朕还有朝政要处理，你们先回去吧，后续有什么要调整的，再让李玉传信。”
“臣妾告退。”两人再次行礼，一前一后退出养心殿。刚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汉白玉栏杆上，晃得人眼晕。纯妃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时，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她看着甄嬛，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方才臣妾一时心急，抢在贵妃娘娘面前做了安排，娘娘可别往心里去，莫要生气才好。”
甄嬛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掠过鬓边的珠花，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怎会？本宫与纯妃妹妹一同打理六宫事务，妹妹有心多分担些，也是应当的，自然可以做主安排这些琐事。”
纯妃见她这般“退让”，只当是自己压过了甄嬛一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也是，臣妾多担待些这些杂事，娘娘自然也能多歇一歇，不用为这些事劳心费神。”完，也不等甄嬛回应，便转身对身后的宫女可心吩咐：“咱们回钟粹宫吧，还有些事要安排。”可心连忙应了声“是”，跟着纯妃快步离去，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甄嬛站在原地，看着纯妃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恼怒，反倒带着几分了然——不过是些表面的争强好胜罢了，何必与她计较。
身后的宫女菱枝却按捺不住，她快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服气：“主儿！您是贵妃，位分明明高过纯妃娘娘，她今日这般抢话，还敢在您面前那样的话，也太放肆了！”
甄嬛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菱枝带着怒意的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威严：“不可背后议论宫中主位，失了规矩。”
菱枝闻言，连忙低下头，脸上的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惶恐，她屈膝应道：“是，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甄嬛没再多，只是抬手看了看色，午后的阳光虽烈，却已有了几分西斜的趋势，她轻声道：“走吧，回翊坤宫，也该吩咐人收拾些常用的物件了。”罢，便提着裙摆，沿着汉白玉栏杆缓缓走去，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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