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风波，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方式落幕。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乾元帝用崔、王两家的人头和家产，为林凡铺就了一条通往政事堂的血色红毯。
参知政事，位同副相。
这个消息如长了翅膀，顷刻间传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掀起的波澜，比之前的诬告案更加惊心动魄。
曾经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世家，如今噤若寒蝉。
曾经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如今心思活络。
而无数的底层百姓和寒门士子，则奔走相告，欢欣鼓舞，仿佛看到了一个新时代的曙光。
林凡，这两个字，在短短一之内，经历了从云而落尘埃，又从尘埃中涅盘重生，最终被乾元帝亲手推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他的圣名，非但没有被污水玷污，反而在烈火的煅烧下，愈发璀璨夺目。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林凡，却谢绝了所有前来道贺的同僚与下属，包括顾玄清和张廷玉等人。
他只是平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仿佛那紫衣金带的荣耀，与他无关。
就在周子谦以为自家大人要闭门静思时，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停在了林府门前。
来人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陈敬之。
这位年过七旬，在大乾文坛地位尊崇如泰山北斗的老人，竟是亲自登门。
“大人，陈学士他……”周子谦有些紧张。
陈敬之在朝堂上向来中立，极少掺和党争，对林凡虽有赏识，却也始终保持着距离。
此刻他亲自前来，意味深长。
“无妨，请陈学士到我书房。”
林凡的语气没有丝毫意外。
书房内，依旧是那熟悉的墨香。
陈敬之没有落座，他站在书案前，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墙上那幅刚刚挂上去的《咏石》。
“浊泥岂能染白玉，烈火真金始见明。”
老学士轻声念着，苍老的眼眸中，闪动着复杂而明亮的光。
有赞叹，有欣慰，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我心自有心月，不与浮云论阴晴……”
他转过身，深深地看着林凡，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无保留的笑容。
“好一个‘不与浮云论阴晴’！”
“老夫在翰林院坐了三十年，见过太多才华横溢之辈，也见过太多在浮云诡谲中迷失本心之人。”
“唯有你，让老夫看到了何为真正的文人风骨，何为真正的浩然正气！”
他对着林凡，郑重地长揖及地。
“老夫，为此前对你的所有疑虑与观望，向你致歉。”
这石破惊的一拜，若是传出去，足以震动整个大乾士林！
林凡连忙上前扶住他。
“陈学士言重了，您是文坛前辈，晚生受不起如此大礼。”
“你受得起！”陈敬之站直身体，目光灼灼。
“这一拜，不是拜你的官位，而是拜你的道心！”
他拉着林凡，走到了书房的窗边，目光投向了翰林院的方向。
“林凡，你可知，如今的翰林院，病了。”
林凡静静地听着。
“翰林院，本是为国储才，编修典籍，传承文脉之地。可现在呢？”
陈敬之的声音带着一丝痛心。
“里面的人，有的，汲汲于功名，将学问当做钻营的阶梯，写出的文章华而不实，只为博得上官一笑。”
“有的，拉帮结派，党同伐异，将神圣的笔墨，变成了攻讦同僚的刀枪。”
“更有甚者，早已被世家大族豢养，成了他们的喉舌，为他们的利益摇旗呐喊，早已忘了圣贤书上写的，是‘为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老夫曾想改革，可积重难返，盘根错节，动一发而牵全身。老夫……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这位一生都奉献给文道的老人，声音里透着英雄迟暮的悲凉与无奈。
他忽然话锋一转，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但是，你的出现，让老夫看到了希望！”
“‘开民智’，‘格物兴邦’，这八个字，是为我大乾文道，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通往盛世的康庄大道！”
“老夫今日来，不是为了恭贺你高升，而是想做一笔交易，或者，一场豪赌。”
陈敬之回到书案前，从他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叠厚厚的，已经泛黄的手札，郑重地放在了林凡面前。
“这是老夫穷尽一生心血，写下的东西。”
林凡垂眸看去。
那里面，有陈敬之对翰林院内部人事关系、派系利益的详细剖析。
有他对历朝历代典籍编修得失的总结。
有他对如何培养真正有为之才的思考。
甚至，还有他数次改革失败后，总结出的血泪教训，以及他设想中，却无力推行的一整套翰林院革新方案！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笔记。
这是一位文坛领袖，毕生智慧与经验的结晶。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个有志之士，在翰林院乃至整个文官体系中，少走几十年弯路的无价之宝！
“陈学士，这……”林凡的心神也为之震动。
“老夫赌你，能完成老夫未竟之事业！”
陈敬之的声音，斩钉截铁。
“老夫赌你，能荡涤这翰林院的污浊，重塑我大乾的文风！”
“老夫赌你，能成为未来太子的老师，成为一代帝师，将这‘开民智’的火种，传承下去，燃遍整个大乾！”
他按住林凡的手，苍老的手掌，滚烫而有力。
“林凡，你可愿，接下老夫这副担子？”
林凡看着眼前这位老人眼中的期盼与托付，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那些客套的推辞之言。
他只是将那叠手札，郑重地收入怀中，然后，对着陈敬之，行了一个弟子之礼。
“学生林凡，定不负先生所托！”
一声“先生”，代表着传承的接续。
一个承诺，代表着新旧时代的交替。
陈敬之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畅快与欣慰。
“好！好！好！”
他拍了拍林凡的肩膀。
“明日早朝，老夫便会向陛下上奏，请陛下将《大乾新典》的编纂总领之权，以及官学预备班的教改之责，全权交由你负责！”
“翰林院这潭死水，该由你这条真龙，来搅动了！”
送走陈敬之，林凡独自站在书房中，许久未动。
怀中的手札，温热而沉重。
那不仅仅是知识与经验，更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嘱停
他知道，从扳倒崔、王两家开始，他走上的是一条改革之路。
而从接下这份手札开始，他将要走的，是一条更为艰难，却也更为伟大的……传道之路！
他的目光，再次望向翰林院的方向。
那里，将是他筑造新世界，思想上的第一块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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