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的风,带着高处的寒意。
林凡将那卷冰凉的“机图”收入袖中,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元帅!”李淳风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凡脚步未停。
“老夫观星一生,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命数。”李淳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与解脱,“陛下赌的是国运,老夫赌的,是命。”
“命,若不公,我便改了它。”林凡的声音从台阶下方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淳风浑浊的老眼望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许久,他才低头,看向自己干枯的手掌。
掌心,是一枚他刚刚从怀中取出的,布满裂纹的龟甲。
龟甲上的裂纹,指向一个“生”字,但“生”字的尽头,却是一片混沌。
“以人间道,抗道杀伐……疯子,真是个疯子……”
……
半个时辰后。
京城所有官员都以为,新任的靖北大元帅会第一时间前往兵部,调兵遣将,或是去京营点齐兵马,准备出征。
然而,林凡的身影,却出现在了“度田司”的衙门。
这里,是三年来大乾王朝真正的权力心脏,是新政的中枢。此刻,衙门内灯火通明,无数年轻的官员行色匆匆,算盘声、翻阅卷宗声不绝于耳,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参见侯爷!”
林凡所过之处,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躬身行礼,眼神中是发自内心的狂热与崇敬。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林凡一手提拔,是新政最坚定的执行者和受益者。
林凡没有去那间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元帅府,而是直接走进了度田司最核心的档案室。
这里没有兵器,没有甲胄,只有一排排顶立地的巨大书架,上面摆满了过去三年,清丈下田亩所得的黄册与鱼鳞图册。
这,是大乾最真实的家底。
户部尚书周景云早已在慈候,神色凝重:“侯爷,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人都已在帅府等候,您看……”
“让他们等。”
林凡淡淡开口,径直走到一幅巨大的,由无数图册拼接而成的《大乾民生舆图》前。
这幅图上,没有标注山川要塞,只标注了人口、田亩、集盛以及……每一缕炊烟的归属。
“周尚书。”
“臣在。”
林凡的手指,点在霖图上紧邻北境长城的三个行省——幽州、并州、凉州。
“传我将令。”
周景云神色一凛,立刻躬身。
“第一,即刻起,以皇家银行的名义,向幽、并、凉三州,无限制投放‘新农贷’,凡家中有地者,皆可凭新地契,以一分年息,贷得最高十两白银,用于购置冬衣、修缮房屋、添置耕牛。”
周景云猛地抬头,失声道:“侯爷!大战在即,当收拢银钱,以充军资!如此大规模放贷,无异于散财于民,国库……国库压力太大了!”
“国库的钱,是用来花的。”林凡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我要这三州的百姓,家家有余钱,户户有余粮。我要他们的日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过得好。”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
“萨满献祭生灵,借用的是怨气、死气、绝望之气。我要做的,就是让这片土地上,充满生气、活气、希望之气!”
“他要一片鬼蜮,我便还他一个人间堂!”
周景云浑身一震,仿佛明白了什么,却又觉得匪夷所思。用钱,来对抗神鬼?
“第二。”林凡的声音不带一丝波动,“传令听风卫,放弃对蛮族大军动向的一切刺探。”
“什么?!”这次,连跟在林凡身后的听风卫指挥同知都惊呆了。
两军交战,情报为王。元帅竟要自断耳目?
“我要你们,动用所有力量,在三州之地,乃至整个北方,传唱一首新歌谣。”林凡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指挥同知接过一看,上面没有军国大事,只有几行通俗易懂的歌词:
“开新田,种新粮,新皇恩光照万方。
林侯爷,定新法,官绅一体把粮纳。
仓有米,柜有钱,冬日也能穿新衫。
北风吹,战鼓擂,保家卫田怕过谁!”
这……这是童谣?
“我要这首歌,三日之内,传遍三州每一个村落,每一个集市,让每一个三岁孩童,都能哼唱。”林凡的声音,不容置疑。
“第三。”
林凡的目光,落在了京营指挥使的身上。
“从京营之中,挑选五千骑兵。”
指挥使精神一振,终于等到正题了。
“标准只有一个。”林凡一字一顿,“家中,必须是此次‘摊丁入亩’后,分到了田产的!”
“告诉他们,此去燕然山,不是为陛下,不是为朝廷。”
“是为他们身后的爹娘妻儿,为他们脚下那片刚刚属于自己的土地!”
“此战,名为——家园保卫战!”
三道帅令,一道比一道离奇。
不谈兵法,不谈后勤,不谈战术。
只谈钱,谈歌谣,谈土地。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人中俊杰,可没有一个人,能完全理解林凡这套组合拳的真正意图。
他们只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
这位靖北大元帅,要打的,似乎不是一场常规的战争。
他是在调动整个大乾王朝三年新政所积累的……势!
以煌煌大势,去碾压那虚无缥缈的鬼神之!
“都听明白了吗?”林凡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遵……遵元帅令!”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茫然,但更多的是绝对的服从。
“去办吧。”
林凡挥了挥手,众人领命而去,整个度田司,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开始疯狂运转。
……
翌日,清晨。
京城,北门。
五千名京营骑士,已然集结。
他们没有身穿制式的重甲,而是轻甲佩刀,一人双马,背着足以支撑半月的干粮和炒米。
他们的眼神,与寻常官兵截然不同。
没有麻木,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如同野狼般的凶狠,和扞卫自己所有物时的决绝。
乾元帝站在城楼之上,身旁是赵高等一众心腹。
他看着下方那支奇异的军队,看着那个身穿一袭玄色软甲,更像个书生而非元帅的林凡,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不懂。
但他选择了相信。
林凡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演,他只是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这繁华的京城。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御书房内那颗不安的帝王心,看到了观星台上那片混沌的龟甲,更看到了北方那片被黑气笼罩的空。
“他们的神,需要祭品。”
林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骑士的耳郑
“而我们,是去告诉他们……”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这人间,谁了算!”
“出发!”
一声令下,五千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卷起漫尘土,奔腾向北。
然而,就在大军即将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之时。
“报——!”
一匹快马,从北方官道上疯了一般冲来,马上骑士浑身浴血,背上插着三支狼牙箭,竟是听风卫的最高级别密探!
他冲到城门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一卷被血浸透的竹筒,嘶声力竭地吼道:
“元帅……蛮族……蛮族分兵了!”
“他们……他们没有攻城!”
“他们在……屠村!!”
“专挑……专挑我们刚刚颁发了新地契的村子……在屠村啊!!”
话音未落,骑士一头栽下马背,气绝身亡。
城楼之上,乾元帝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煞白。
城楼之下,五千铁骑的洪流,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上。
敌饶反击,来了。
比预想中,更狠,更毒,更精准!
直击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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