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彦不仅谈及了贾诩之子贾穆,显然对此事已反复权衡。“文和,”波彦开口,声音沉稳,穿透寒风,“不独是贾穆,孤近日阅览吏部呈送的官员考评文书,见狄道县令法正,长安县令波松,此二人之政绩才干,亦颇为突出。”
贾诩微微侧首,以示恭听,心中却如明镜般开始映照君王话语背后的层层深意。他注意到,大王特意提及的这两位县令,一为扶风人士法正,以机谋善断、治县严明着称。一为宗室子弟波松,以勤政爱民、劝课农桑闻名。皆是年轻一辈中崭露头角的佼佼者。
“年轻人,该拔擢时便当拔擢。”波彦语气转趋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若总拘泥于资历辈分,令才俊沉沦下僚,非但有损其报国之心,更是耗损国之气运。孤意,一并调用。”他顿了顿,仿佛在给贾诩消化信息的时间,也似在最后确认自己的决策,“擢法正为朔方郡太守,波松为五原郡太守。连同贾穆,北疆三郡,皆托付于新锐。”
贾诩心中雪亮,这绝非简单的升迁。朔方、五原、云中,今已是明国北面门户,直面塞外胡骑游弋之地。三郡汉胡杂处,民风彪悍,土地贫瘠而多沙碛,治理难度与中原富庶县郡不可同日而语。
近年来,虽无大战,但冲突、部族摩擦、马贼流寇始终不绝。在簇为郡守,不仅要通晓民政,更需兼具安抚胡部、协理军务之能,甚至要能在突发战事时,组织民力保障后勤、稳守城池。这分明是极艰难的试炼场。
“此三郡内政,”波彦继续道,目光遥望北方,仿佛已穿透空间,看到那苍茫的边塞,“可由都督阎圃总揽节制。阎圃已在北地数年,熟悉胡情,老成持重。三位年轻太守,正好在阎圃麾下,一面协助边军诸将,治理地方,安抚百姓;一面亦可向阎圃这等老臣请教历练。如此,方能守好吾明国北门,使其固若金汤。”
贾诩脸上的谨慎逐渐化去,变为一种了然的凝重。他完全明白了大王的深意。这安排,一石数鸟:其一,自然是应对草原骑兵南下北方不靖的局势,提前将有能力、有冲劲的干吏充实到关键边郡,治理好地方与能快速应对战事。其二,更是为国育才的长远布局。大王不欲人才仅出自中枢或安稳腹地,而要让他们在风沙与烽火中淬炼真金。
“大王思虑之深远,臣拜服。”贾诩在马上微微欠身,言辞恳切,“诚如大王所言,三郡之地,情势特殊,堪称磨练大才之熔炉。若能在此处做好郡守本分,劝农耕以实仓廪,通牧政以和诸胡,抚胡汉以安闾里,稳民心以固城防,再能为驻军筹措部分粮秣器械,减轻朝堂千里转运之巨耗,便足证其有统筹兼顾、临机应变之能。经此边郡数载历练,识疾苦,知兵事,通夷情,将来无论调任何处,独当一面,亦可期矣。”
他略微停顿,想起自己那聪颖却未曾经历真正风滥儿子贾穆,心中虽有几分不舍与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望子成龙的期待,以及身为臣子、身为父亲对君王信任的回报。“臣,无异议。谨遵王命。便让犬子前往云中,为国守边,砥砺成长。此乃他的荣幸,亦是贾氏一门之责。”
“好!”波彦见贾诩不仅领会其意,更如此深明大义,毫无私心芥蒂,心中大感欣慰,畅快之情溢于言表。他当即决断,声音铿锵有力:“既然文和舍得,孤便命吏部即刻草拟调令,用印之后,快马发往各处,命其交接完毕,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语气转而深沉,蕴含着对国运未来的殷切期望:“江山代有才人出,方能继往开来,生生不息。多多磨砺这些年轻后辈,让他们在实务中成长,在艰难处挺立,正是为国家蓄养栋梁,夯实根基。否则,待老臣精力衰颓,能臣渐去,而后继无人,致使国家政事停摆,人才青黄不接,那才是倾覆之危,最大之危机。未雨绸缪,方为治国长久之道。”
“大王高瞻远瞩,布局深远,臣佩服之至。”贾诩再次躬身,这句话得真心实意,毫无谄媚之色。他望着马背上这位比自己年轻近二十岁的王者,其身形挺拔如松,面庞俊朗,眼睛明亮锐利,充满了蓬勃的进取心与掌控力。
其眼光之长远,超越一时一地的得失。其布局之周密,兼顾多面。其用人之气魄,敢于打破常规,委重任于新秀。这一切,确非常人可及。贾诩心中暗叹,自己能辅佐如此明主,亦是生平大幸。
“哈哈。文和还是这般会。”波彦被贾诩的诚恳感染,胸中豪气与快意涌动,似乎连北疆可能存在的阴云都被这君臣相得的畅谈暂且驱散。他忽然感到一阵久违的冲动,那是深植于骨血中的、属于武将的激情。他猛地一夹马腹,轻喝一声,清越而充满力量:“驾!驾!”
身下那匹雄健宝马,早已通晓主人心意。长嘶一声,声震旷野,如同蓄满力量的离弦之箭般骤然窜出!
波彦纵马奔驰,冰冷的寒风顿时变得猛烈如刀,扑面而来,刮得他脸颊生疼,呼吸也为之一窒。身后那袭厚重的玄黑织锦披风被劲风扯得笔直,向后猎猎飞扬,宛如一面冲锋在前的战旗,在灰暗的地间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
在这一刹那,纵马疾驰的他,仿佛褪去了明王的雍容华贵与朝堂之上的凝重沉稳。
那紧绷的身躯,控缰时有力的手臂,飞扬的鬓发,锐利如鹰的眼神,依稀又变回帘年那个在千军万马中一往无前、冲锋陷阵、锐不可当的年轻将军。马背上的剧烈颠簸,风驰电掣般的极致速度,耳畔呼啸的狂风,都让他血脉贲张,一种久违的、近乎原始的酣畅感与自由感涌遍全身,仿佛所有重压与思虑都被暂时抛在了身后。
贾诩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微微一惊,旋即稳住自己的坐骑,落在后面,望着前方那骤然奔出的身影。他并没有立即追赶,而是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理解,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深知,这位主君的内心,从未真正远离过沙场。
然而,这恣意的奔驰仅有短短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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