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夜幕已完全笼罩行辕,侍从们悄无声息地将廊下、院中的灯笼一一点亮。晕黄的光透过绢罩,柔和地洒在青石地上,映照着庭院角隅数株晚梅的疏影,暗香随夜风悄然浮动。
“十多年前,孤刚及冠,就随父亲于颍川举义旗,曾对麾下将士言道,吾辈所求,非一家一姓之富贵,乃在建立一个老者得养、幼者得教、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商旅畅其道、人尽其才的清明世道。”波彦的声音不高,却似蕴藏着千钧之力,在这静谧的夜晚格外清晰,“如今疆域日拓,基业渐固,然此初心,未尝或忘。尔等此番北上,便是替孤,亦是替下人,去看,去听,去验证,孤昔日之诺,是否已在这片新收的土地上,真正扎下根须,发出新芽。”
“此任甚重,关乎国策得失,民心向背。尔等,可愿为孤,为下黎民,担此重任?”
五十余名学子闻言,无丝毫犹豫,齐刷刷撩起青衫下摆,跪倒在地,额头触于冰凉的石板,声音整齐划一,铿锵有力:“学生,愿为大王国事效力!愿为下苍生请命!”
波彦踏前一步,亲手将前排学子一一扶起,并在每人肩头郑重一拍。这些肩膀或许仍显单薄,却挺直如松,仿佛已准备好承载千钧之重。他们清澈而炽热的眼神,让波彦仿佛看到了这个国家未来数十年清朗朝堂的希望。
夜深,学子们告退离去,步履声渐渐融入行辕外的夜色。
波彦独坐偏厅,案头烛火摇曳,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他仿佛能看到那些年轻的身影,即将背负着使命,踏上河北平原,走进一个个炊烟升起的村落,将朝堂的耳目与良知,延伸至这个庞大国家最细微的末梢。
他们将会带回怎样的讯息?是田垄间舒展的笑颜,还是屋檐下压抑的叹息?是政令畅达的欣慰,还是触目惊心的积弊?他无从预知,却必须知晓。
更漏声滴答,行辕深处,波彦的书房内依然烛火通明。他并未就寝,而是站在一幅几乎覆盖整面墙壁的巨幅舆图前。图上,山河疆域以浓淡不一的笔墨勾勒,新附的河北、边郡之地,朱砂标注的印记尚未完全干透。
他的手指从邺城、五原、云中,缓缓南移,划过黄河,掠过淮水,最终落在会稽、豫章、交趾等南方郡县。目光幽深,似在权衡,更在布局。
仅派遣南方学子北上暗访,并非全策。波彦的思虑,向来如棋手,走一步,看十步。
在他下令南方学子北上时,另一道旨意也已由快马分送各地遴选凉州、司州学子,归附的异族酋首子弟中通晓汉文、仰慕华风者,以及新得的清河、齐国、济南等地年轻有识的读书人,组成另一支队伍,南下考察。
南北对查,乃他深思熟虑之策。
“南方承平已久,”波彦对着舆图自语,指尖轻点江南富庶之地,“吾主政以来,无战乱,兴修水利,奖励垦荒,耕地连年增扩,百姓得以休养。定制地税十税三之外,别无杂徭,民力得纾。”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如同鹰隼巡视自己的领地,“然,太平滋养安逸,繁华易生弊端。岁月静好之下,恐有蠹虫潜生。”
他令这些北方及新附之地的年轻人南下,正是要借他们陌生而新鲜的眼光,去审视南方那看似花团锦簇的盛世图景之下,是否暗藏隐忧。
他们要查访,南方历经多年,那些固有的世家大族与在明国崛起中乘势而上的新贵,是否在暗中兼并土地,蓄养私奴部曲,甚至偷偷冶炼、私藏甲胄兵械?地方官员与豪商大贾是否勾结紧密,操纵市易,逃漏商税,垄断利源?各处蓬勃而生的官营、私营工坊,是否存在着强迫劳作、克扣工钱、役使重工等情弊?这些隐患,如同华服之下的痈疽,若不早察早治,终有一日会溃烂流毒,动摇国本。
“上有明策,下存私心。”波彦回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这八个字,笔力遒劲,几乎透入纸背,“庙堂诸公,初心或为社稷百姓,然政令下达,经办之胥吏,执行之乡官,乃至监督之吏,若有私欲,便可于细微处动手脚,于法度间隙谋私利,最终使良法美意,尽成空文,甚或反成扰民害民之具。”他搁下笔,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治国之难,莫过于令行禁止,贯通上下。再完善的制度,也需由人去执行,而人心,最难测,最难控。
故此,必须南北对查,且必须多用年轻人。年轻人血气方刚,锐气正盛,尚未被官场积习与复杂人情网络所束缚,眼中容不得太多沙子,心中抱负的火焰尚未熄灭。他们如同未经打磨的铜镜,或许粗糙,却反射得最为直接、真实。
让南方学子去查北方新土,让北方及边地学子来查南方旧疆,异地而察,少了乡亲情面之累,断了利益勾连之虞,更可能抛开成见,直面问题本身。
波彦踱至窗边,推开窗扉,让清冷的夜风涌入,驱散室内的沉闷。他想到南方各郡的繁荣景象,会稽港口的千帆竞发,吴郡织坊的彻夜灯火,鄱阳窑场的烟焰升腾,豫章集市的人声鼎沸,荆襄粮地丰收。
商业繁盛,物阜民丰,人口滋生,这些都是他多年励精图治、与民休息结出的硕果。然而,硕果之下,泥土中的根系是否健康?繁华背后,支撑这一切的普通工匠、农户、贩夫走卒,是否真正共享了这太平之利?
“北方诸生南下,亦当留心学习。”波彦沉吟道,“会稽之海塘修筑法、圩田经营术;吴郡之丝织分工、染色秘技。荆襄之堤防维护、稻麦轮作……诸般生聚教训之经验、技艺改良之成果,皆需详细记录,悉心揣摩。”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北方广袤而略显空旷的区域,“待河北、边郡彻底安定,民生急需恢复。届时,南方成熟之经验,正可北传,加速边地复苏,积蓄粮帛,充实仓廪。”
“唯有河北、边郡殷实,方能为将来北征草原、经略西域,奠定不拔之基。届时,不仅需粮草军械,更需将水泥新道,一路修至草原,铺向玉门关外,择水草要冲之地筑坚城,屯田驻军,方能将草原、西域,真正纳入王化之道,长治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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