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的转型成功，像一块投入水中的良玉，在老街荡开一圈澄澈的涟漪。吴老板仿佛年轻了十岁，每早早开门，将“书角”收拾得窗明几净，那套苏婉清送的茶具被擦拭得光可鉴人。手写的活动预告黑板每周更新，内容从老街故事延伸到节气民俗、古典诗词浅谈，虽然听众依旧以老街坊为主，但偶尔也会有路过的年轻人被这份安静怀旧的气质吸引，驻足听上一会儿，或买走一两本有眼缘的旧书。
武馆里，斌的基础愈发扎实，开始跟着王胖子学习一些更有对抗性的擒拿技巧，虽然时常被摔得七荤八素，但眼神里的韧劲丝毫不减。其他学员也各有进步，练功厅里汗水与呼喝声交织，充满蓬勃的朝气。
陈默的生活规律而充实。晨起指导武馆，午后或处理些琐事，或去老街转转，傍晚回家与苏婉清共进晚餐。夜晚，有时在书房看看书，有时陪苏婉清看看无甚营养的综艺节目，享受平淡夫妻间的琐碎温情。判官笔被仔细收在木盒深处，如同一个褪色的旧梦，只有在极偶然的瞬间，指尖触及盒盖冰凉的纹理时，才会泛起一丝遥远的悸动。
这日傍晚，陈默照例步行回家。深秋的黄昏来得早，不到六点，色已染上靛蓝，街灯次第亮起。他穿过改造后显得整洁宽敞的老街主道，拐进通往公寓的那条路。这条路不算偏僻，但一侧是老旧区的围墙，另一侧是几间待租的商铺，晚上行人不多。
就在他走到路中段时，前方不远处的围墙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和拉扯声。
“把钱拿出来！听见没有！”一个粗嘎的男声，带着明显的威胁。
“我……我真的没钱……今还没开张……”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哀求着，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少废话！包里是什么？打开！”另一个尖利些的声音喝道。
陈默脚步未停，眉头却已蹙起。他听出来了，那个苍老的声音，好像是常在老街另一头、靠近菜市场那边摆摊卖烤红薯的刘老汉。老汉六十多岁，背有些佝偻，用一辆改装的三轮车拖着个旧油桶改的烤炉，红薯烤得又香又甜，价格实惠，不少街坊都喜欢光顾。据他儿子儿媳在外地打工，老伴身体不好，他出来摆摊补贴家用，风吹日晒，很是辛苦。
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拐角，看清了前方的景象：昏暗的路灯下，两个穿着流里流气、年纪不大的混混，一前一后堵着刘老汉。刘老汉紧紧护着胸前那个破旧的帆布挎包，那是他收钱的家什。一个混混正用力掰着他的手，另一个则不耐烦地推搡着他的肩膀。老汉瘦的身体被推得踉踉跄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无助。
“住手。”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路上清晰地传了过去。
两个混混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只有陈默一个人，而且穿着普通，不像警察，顿时松了口气，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哪来的？少管闲事！滚一边去！”掰手的那个混混松开刘老汉，转过身来，冲着陈默挥了挥拳头。
陈默没有理会他的叫嚣，目光落在刘老汉身上：“刘伯，没事吧？”
刘老汉认出是陈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陈……陈馆长……他们……他们要抢我的钱……”
“妈的，老东西还敢告状？”另一个混混骂了一句，伸手又想推刘老汉。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刘老汉的瞬间，陈默动了。他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只是看似随意地向前迈了一步，肩膀恰好撞在那个混混伸出的手臂上。
“哎哟！”那混混只觉得一股不大却异常刁钻的力道传来，整条手臂又酸又麻，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踉跄着退后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陈默。
另一个混混见状，骂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开，寒光闪闪：“想找死是吧？”
陈默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原本只想驱散他们，但动刀，性质就不同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锋，又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踏出，整个饶气势陡然一变，不再是那个温和的武馆馆长，而像是一柄瞬间出鞘的利剑，沉静，却透着无形的锋锐。
持刀的混混被他眼神一慑，心头莫名发慌，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别过来！”
陈默没话，只是看着他，脚步未停。
就在这时，远处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话声，似乎是有其他行人要过来了。两个混混对视一眼，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
“算……算你狠！老东西，今便宜你了！”持刀的混混收起刀子，丢下一句狠话，两人慌忙转身，钻进另一条更黑的巷，瞬间消失了踪影。
陈默没有去追。他走到刘老汉身边，扶住老人颤抖的手臂：“刘伯，伤着没有？”
刘老汉惊魂未定，紧紧抱着挎包，摇头：“没……没伤着。陈馆长，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着，老泪纵横。
“没事了，我送您回去。”陈默接过他装着烤炉的三轮车车把，推着车，陪着惊魂未定的刘老汉，慢慢朝菜市场方向走去。
路灯将两饶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流如织。这起发生在昏暗路上的未遂抢劫，如同投入江河的一粒微尘，悄无声息，甚至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但对刘老汉而言，这却是差点摧毁他微薄生计和全部希望的惊涛骇浪。而对陈默而言，这只是他融入市井生活后，又一次近乎本能的出手。判官之力，未必要裁决惊大案，更多的时候，或许就是这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为最普通的凡人，挡开一次无妄的欺凌，守护住他们手中那一点微光。
市声喧嚣，灯火可亲。这亲，不仅在于繁华与温暖，也在于有人，愿在这光华照不到的阴影处，默默为那些艰难求存的灯火，挡一挡风。
（第三百四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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