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傍晚特有的咸湿，吹拂在“邦辰号”游艇的飞桥甲板上。但此刻，空气却凝重得几乎要凝结。
陈怀锦站在船舷边，平静地看着对面“海神号”甲板上脸色铁青的周俊杰。赌注已经开出——价值两千多万的翡翠，赌对方价值数亿的游艇一个月的使用权。这看似不对等的赌注，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你……你认真的？”周俊杰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没想到陈怀锦会玩这么大。那套翡翠他确实眼馋，但“海神号”是他的心头肉，更是他在圈子里地位的象征。借出去一个月？这脸往哪搁？
“周少不敢？”陈怀锦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怕输了你心爱的大玩具？”
“谁不敢？！”周俊杰最受不聊就是激将，尤其是在这么多朋友和女伴面前。热血瞬间冲上头顶，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赌就赌！不过要加一条，必须你自己开！不准让别人代驾！”
“没问题。”陈怀锦爽快答应，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陈生……”林振邦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想要劝阻。他见识过太多富二代因为争强斗狠在海上出事，更何况陈怀锦是他请来的客人，万一有个闪失，他无法向陈长生交代。而且，他对陈怀锦的快艇技术一无所知，而周俊杰是出了名的快艇好手，曾在浅水湾型比赛中拿过名次。
“林先生放心，”陈怀锦转过身，对林振邦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我心里有数。麻烦借您的船员帮忙检查一下快艇，准备一下。”
林振邦看着陈怀锦平静而笃定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年轻人眼神里的沉着，不像是一时冲动。他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手下的船员去准备，同时低声用粤语吩咐船长和救生员：“盯紧点，准备好救援，千万不能出事。”
“邦辰号”的船员训练有素，很快将两艘流线型、涂装成蓝白相间的Riva Aquarama运动快艇从“海神号”后面解下，放入海郑这种意大利制造的经典快艇，长度约八米，搭载着大马力发动机，是速度与激情的代名词，但同时也对驾驶者的技术有极高要求，尤其是在海浪起伏的开放水域。
周俊杰显然经常玩这个。他脱下昂贵的休闲外套随手扔给同伴，只穿着一件紧身t恤，露出精壮的手臂肌肉。他动作娴熟地顺着舷梯跳上其中一艘快艇，启动引擎。顿时，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咆哮声响起，快艇尾部喷出白色的水花，船身微微颤动，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他坐在驾驶座上，熟练地检查着仪表盘，然后挑衅地朝陈怀锦竖起大拇指，接着手腕一翻，拇指向下——一个极其侮辱的手势。
“海神号”甲板上传来一阵口哨和哄笑声，他的朋友们举着香槟，为他助威。那几个比基尼女郎更是兴奋地尖叫起来。
苏晓雨紧张地抓住陈怀锦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怀锦，别去……太危险了。”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不懂快艇，但她看得懂周俊杰那副专业而嚣张的姿态，更明白海上竞速的不可预测性。
陈怀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入手一片冰凉。“相信我。”他只了三个字，眼神温和而坚定。然后，他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闲庭信步般的从容。
在船员的协助下，陈怀锦登上另一艘快艇。他的动作比起周俊杰少了几分花哨，却异常稳健。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先俯身，仔细检查了油表、仪表盘，又试了试方向盘和油门操控改松紧。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在检查一艘即将用于激烈竞速的快艇，而是在审视一件精密仪器。
没人知道，在他大二那年的暑假，陈长生为他安排的“商务拓展与综合能力提升训练营”中，有一项为期一周、地点在海南三亚的“高端休闲技能”课程。其中就包括了帆船驾驶、深海垂钓，以及快艇的操控与应急处理。当时教他的教练，是一位退役的海军特种部队教官，训练严苛到令人发指。陈怀锦还曾私下抱怨父亲安排的课程越来越离谱，现在他才明白，那些看似“玩乐”的训练，或许都是陈长生有意无意的布局。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爸。”陈怀锦心中划过一丝明悟，嘴角微微上扬。他握住冰凉的方向盘，感受着船体随着海浪轻微的起伏，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和掌控感从心底升起。海风带着咸味扑打在脸上，远处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而前方那个红色的浮标，在波光粼粼中若隐若现。
两艘快艇并排停在距离“邦辰号”约五十米的海面上，船头对准远方的浮标。一位经验丰富的船员站在“邦辰号”船头最突出的位置，高高举起了一面红色的旗。海面上，除了快艇引擎低沉的怠速声，只剩下风声和海浪声。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这两艘即将离弦的箭矢上。
“准备——”船员用尽全力大喊，声音在海面上传开。
周俊杰身体前倾，几乎伏在了方向盘上，眼睛死死盯住前方的浮标，表情狰狞而专注，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猎豹。他能感觉到肾上腺素在飙升，脑海中已经在模拟最佳的切弯路线，他要让这个不知高地厚的大陆仔，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香港海上的速度！
陈怀锦的姿势则截然不同。他依然坐得笔直，只是肩膀微微下沉，双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甚至没有去看旁边的周俊杰。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仿佛不是在等待一场激烈的对决，只是在欣赏落日前的海景。只有熟悉他的人，比如苏晓雨，才能从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那深邃眼眸中闪烁的微光，看出他此刻的认真。
“开始！”
红色的旗猛地挥下！
“轰——！！”
两艘快艇的引擎几乎在同一瞬间发出震耳欲聋的狂暴怒吼，尾部喷出巨大的白色水花，船头猛地昂起，随即像两道被巨弩射出的白色箭矢，劈开蔚蓝的海面，朝着远方的浮标狂飙而去！巨大的加速度将陈怀锦和周俊杰的身体猛地推向座椅靠背。
起步阶段，周俊杰凭借对快艇更熟悉的操控和更激进的油门控制，略微领先了半个船身。他心中冷笑，果然是个生手！他娴熟地微调方向，利用一个浪头的推力，进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海风在他耳边呼啸，速度表的指针快速攀升，这种极速带来的快感让他兴奋地大吼了一声。
“海神号”和“邦辰号”上的人们都屏息凝神。苏晓雨双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陈怀锦那艘快艇的身影，心脏狂跳得仿佛要冲出胸腔。林振邦也收起了之前的担忧，饶有兴致地拿起望远镜观战。安娜递给他一杯冰水，低声问：“林生，你看好边个（哪个）？”
林振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后生仔，有火气是好事，但火气太盛，容易烧着自己。陈生……稳。”
海面上，两艘快艇一前一后，在蔚蓝的画布上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周俊杰领先大约两三个船身的距离，他不断利用自己对这片水域的熟悉，选择最平稳的路线，同时通过后视镜观察着陈怀锦。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陈怀锦并没有因为落后而显得急躁，那艘蓝色的快艇始终稳定地跟在他后方偏右的位置，速度不慢，但行驶路线却异常平稳，甚至在起伏的海浪中，颠簸幅度看起来都比他的要。
“装模作样！”周俊杰啐了一口，再次加大油门，快艇的速度又提升了一截，船头几乎要脱离水面。距离第一个弯道——也就是需要绕过的那个红色浮标，已经越来越近了。
周俊杰开始减速，准备以一个漂亮的内切漂移过弯，这是他练习过无数次的技巧，也是拉开距离的最佳时机。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陈怀锦依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似乎并没有提前减速的打算。
“找死！这个速度不提前减，根本转不过去！”周俊杰心中大定，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他开始打方向，船身开始倾斜。
然而，就在这一刻，陈怀锦动了！
他没有像周俊杰那样提前大幅减速，只是在入弯前的瞬间，手腕以一种精妙到毫巅的幅度轻轻一抖，快艇的航向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同时，他的右脚在油门和刹车（如果有的话）之间进行了一次快速而精准的点触配合，船尾猛地一摆，整艘快艇以一种近乎违背物理常识的流畅姿态，紧贴着弯道的内侧，划出一道比周俊杰更、更急促的弧线！
“什么？！”周俊杰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种过弯方式，对船只重心、速度、角度的控制要求极高，一个不慎就是侧翻，他只在职业赛艇手那里见过！这家伙怎么会？！
就是这电光火石间，陈怀锦的蓝色快艇，凭借着更的转弯半径和几乎没有损失的速度，如同鬼魅般从内道超越了周俊杰的白色快艇！当周俊杰手忙脚乱地完成过弯，稳住船身时，陈怀锦已经在他前面半个船身了！
“漂亮！”举着望远镜的林振邦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精光四射。他身边几个懂行的船员也纷纷露出惊叹的表情。苏晓雨虽然看不懂门道，但看到陈怀锦超了过去，也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妈的！”周俊杰眼睛瞬间红了，巨大的羞辱感和怒火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再也不顾什么技巧和安全，将油门一踩到底，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疯狂地追了上去。两艘快艇在返程的直道上并驾齐驱，船体剧烈颠簸，溅起的浪花几乎将驾驶者淹没。
陈怀锦依然保持着那份让人心惊的冷静。他微微调整着方向，利用海滥起伏获取额外的推力，快艇像一条游鱼般在波峰浪谷间穿梭，速度丝毫不减。而周俊杰则显得有些狼狈，他的快艇因为速度过快且操控粗暴，在海面上不断跳跃，方向也开始有些难以控制。
终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邦辰号”上人们的身影。两艘快艇几乎是齐头并进，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周俊杰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已经将速度提到了极限，甚至能听到快艇结构发出的细微呻吟声。他不信，他绝不信自己会输给这个大陆仔！
就在最后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一个不大不的浪头从侧面打来。若是平时，周俊杰完全可以轻松应对，但此刻他心神已乱，速度又太快，快艇的船头猛地一歪，他下意识地猛打方向试图修正，动作却因为惊慌而过大。
“不好！”林振邦和“邦辰号”上的老船员同时惊呼。
只见周俊杰那艘白色的Riva快艇，在高速中猛地失去了平衡，船体骤然侧倾，在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和巨大的水花中，整个翻了过来！周俊杰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惊叫，就被甩了出去，重重砸在海面上，随即被倒扣的快艇盖住了大半。
“救人！快！”林振邦脸色一变，厉声喝道。“邦辰号”和“海神号”上待命的救生艇立刻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上面的救生员毫不犹豫地跳入海郑
陈怀锦几乎在周俊杰翻船的瞬间就松开了油门，并迅速转向，避开可能产生的漩涡和碎片。他将快艇稳稳停在附近的海面上，看着救援人员将呛了几口水、惊魂未定但显然并无大碍的周俊杰从快艇下拉出来，扶上救生艇。
胜负已分，而且是以一种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陈怀锦驾驶快艇缓缓驶回“邦辰号”旁边，顺着舷梯登上甲板。他的头发被海水打湿了些，衬衫也溅上了水渍，但神情依旧平静，只是呼吸略微有些急促。苏晓雨立刻扑过来，紧紧抱住他，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我没事。”陈怀锦轻拍她的背，温声安慰。
这时，周俊杰也被救生艇送回了“海神号”。他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脸色苍白，也不知是海水泡的还是吓得，或者兼而有之。他站在甲板上，隔着几十米的海面，看向“邦辰号”上的陈怀锦，眼神复杂无比，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和后怕。
林振邦走到陈怀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后生可畏啊。陈生，你这手技术，哪里学的？差点让我这老海员都看走眼了。”
陈怀锦笑了笑，没回答，只是看向对面的周俊杰，朗声道：“周少，没事吧？”
周俊杰张了张嘴，想什么狠话，但最终只是颓然地摇了摇头。他旁边的朋友们也都噤若寒蝉，那几个比基尼女郎更是吓得花容失色。
“人没事就好。”陈怀锦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赌赛从未发生过，“至于赌注，不过是开个玩笑，周少别放在心上。以后玩，还是安全第一。”
他没有提借游艇的事，甚至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或嘲讽，只是用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点规劝意味的口吻。但这比任何嘲讽都更让周俊杰无地自容。对方赢了，赢得漂亮，却在最后轻描淡写地将那足以让他颜面扫地的赌注成是“玩笑”，这份气度，反而将他映衬得更加幼稚和不堪。
周俊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只是对着陈怀锦和林振邦的方向，胡乱拱了拱手，便转身狼狈地钻进了船舱。“海神号”很快发动，拖着那艘已经扶正但显然受损不轻的快艇，朝着码头方向驶去，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海神号”远去，海面上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夕阳的余晖和渐渐平息的浪花。
林振邦看着陈怀锦，眼中欣赏之色更浓。“陈生，好气度。周家这子，被宠坏了，今吃点亏，对他未必是坏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不过，经此一事，你在香港这个圈子，算是立住脚了。只是，周家那边……”
“多谢林先生关心。”陈怀锦微微一笑，“我相信周先生是明事理的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当深夜，陈怀锦在文华东方酒店的房间，接到了周俊杰父亲亲自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而略带疲惫，带着港式普通话特有的腔调：“陈生，我是周俊杰的父亲，周永昌。首先，多谢你今日在海上对犬子手下留情，也多谢你最后给他留了面子。我这个儿子，被我惯坏了，不知高地厚，今冒犯了陈生，实在抱歉。我已经严厉责罚过他，改日一定带他登门，亲自向陈生赔罪。”
陈怀锦靠在套房客厅的沙发上，望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语气谦和而从容：“周先生言重了。年轻人意气之争，过去就算了。周少没事就好。至于赔罪，实在不必，倒是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和周少，还有周先生，以更平和的方式交流。”
电话那头的周永昌沉默了几秒，显然有些意外于陈怀锦的应对。他原以为这个年轻气盛、能让儿子吃瘪的内地富二代，即便不大肆张扬，也难免会有几分得意，却没想到对方如次水不漏，给足了自己和儿子台阶下。
“陈生年纪轻轻，气度不凡，周某佩服。”周永昌的语气真诚了不少，“以后在香港，或者在内地，有什么周某能帮得上忙的，陈生尽管开口。不打不相识，希望以后是朋友。”
“周先生客气了，是我的荣幸。”
挂断电话，苏晓雨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依偎在他身边，心有余悸地：“刚才吓死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开快艇的？还开得那么好？”
陈怀锦接过水杯，将她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倒映着万家灯火的海。“很久以前，我爸让我学的。当时觉得是玩，现在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他大概早就料到，总有一，我会需要用上。”
“那……那艘游艇，你真的不要他借了？”苏晓雨仰起脸问。
“没必要。”陈怀锦笑了笑，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深邃，“赢，是为了让他知道差距。不要，是为了让他记住教训，也为了少个敌人，多个……至少不是敌饶人。有时候，给人留余地，就是给自己留空间。”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孩清澈的眼睛：“而且，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赢一艘游艇，对吗？”
苏晓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脸埋进他怀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窗外的香江灯火璀璨如星，而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悄然平息，却又仿佛在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更深远的涟漪。
陈怀锦知道，香港这一课，才刚刚开始。而今这场快艇对决，不过是个开场哨罢了。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他轻轻摩挲着苏晓雨的肩膀，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而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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