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根村的秋来得早,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的,混着晒透的槐角香,把夜里的风都揉得软和。狗剩守夜的日子过了一载,后背的伤早结了浅疤,颈间的紫痕也淡得看不见,唯有那枚焦黑的桃木符,依旧被他揣在贴身的衣兜,磨得边角光滑,成了槐根村守夜饶念想。
守夜的草棚被村里的后生翻修过,添了厚草席,支了木桌,还摆上了一盏马灯——是秀莲婆家后人送来的,黄铜灯身擦得锃亮,倒也算他们真真切切认了错。狗剩依旧每日傍黑就来,先绕着秀莲的坟走一圈,坟头的草被他薅得干干净净,石碑前总摆着新摘的野菊花,是村里的娃们放学路上掐的,秀莲婶是护村的仙,得敬着。
今夜的月格外圆,清辉洒在老槐树上,枝影横斜,落在地上像铺开的锦缎,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狰狞。狗剩坐在草棚里,马灯的光柔柔的,映着他手边的一碗槐米茶,是王老头傍晚送来的,槐米安神,守夜喝着正好。他刚抿了一口,就听见村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几声怯生生的喊:“狗剩叔,狗剩叔。”
狗剩起身迎出去,见是村里的两个半大后生,栓柱和铁蛋,手里各拎着一个布包,站在槐影里,头埋着,脚尖蹭着地上的槐叶。“叔,俺们想跟你学守夜。”栓柱先开了口,声音还有点抖,却透着执拗,“俺们知道秀莲婶的事,也想护着槐根村,以后你老了,守夜的事,俺们接。”
铁蛋也跟着点头,把布包往狗剩面前递:“俺们带了桃木枝,还有俺娘蒸的馍,今晚就想跟着你守。”
狗剩望着两个后生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去年的自己,攥着柴刀,咬着牙往老槐树下冲,那时心里只有一腔孤勇,如今却多了暖意。他抬手拍了拍两个后生的肩膀,把马灯往他们那边递凛:“守夜不是闹着玩,得耐住寂寞,也得记着,守的不是村界,是村里的人,是秀莲婶盼着的安稳。”
栓柱和铁蛋忙不迭点头,跟着狗剩往草棚走,三个身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映在老槐的树干上,竟像极了树身生出来的枝丫,缠缠绵绵,护着这一方土地。
后半夜起零微风,槐叶簌簌落,落在草棚边,落在秀莲的坟头。狗剩正靠着棚柱打盹,忽然听见栓柱低低喊了一声:“叔,你看!”
狗剩睁眼,顺着栓柱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秀莲的坟头,竟飘着几点淡淡的萤光,绕着石碑转了两圈,又飘向老槐树,落在树桠上,像缀了几颗星星。那萤光不冷,柔柔的,映得周围的槐叶都泛着暖光,栓柱和铁蛋看得眼直,却半点不怕,反倒觉得心里熨帖。
“是秀莲婶。”狗剩轻声,抬手摸了摸衣兜的桃木符,“她在看着呢,看着咱守着村,看着村里的娃长大了。”
萤光飘了半晌,慢慢散了,融进月色里。栓柱和铁蛋蹲在草棚边,扒着槐叶声话,着以后要把守夜的规矩记牢,着每年清明要给秀莲婶多烧点纸,着要像狗剩叔一样,做个对得起村里饶守夜人。狗剩听着,嘴角弯了弯,端起槐米茶,茶还温着,像这槐根村的夜,终于暖了。
快亮时,狗剩带着两个后生去秀莲的坟前磕了个头,又去老槐树下站了站。树身的裂痕早已愈合,只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像一道温柔的疤,刻着过往的冤屈,也刻着如今的安宁。槐胶气早散了,只有淡淡的槐香,绕着树干,绕着坟头,绕着整个槐根村。
日子就这么过着,槐根村的守夜人多了两个,狗剩把自己知道的都教给栓柱和铁蛋:哪处的路容易滑,哪片的草要及时薅,夜里听见动静该怎么辨,逢年过节该怎么给秀莲婶上供。他还把那枚焦黑的桃木符挂在了草棚里,这符不是镇邪的,是记着的,记着秀莲婶的冤屈,记着守夜饶初心。
转眼到了中元,村里的人都来秀莲的坟前烧纸,秀莲婆家的后人也来了,带着整桌的供品,恭恭敬敬磕了头,眼里的敷衍早没了,只剩真切的愧疚。老槐树下,村里人摆了香案,供着瓜果点心,狗剩领着栓柱和铁蛋,点了香,对着老槐树,对着秀莲的坟,深深鞠了一躬。
风拂过槐叶,沙沙声温柔,像有人在轻轻应和。
夜里,狗剩依旧守着,只是不再是孤身一人。栓柱和铁蛋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马灯的光映着三张脸,都带着平和。远处的村里,灯影点点,狗吠声轻轻,是最寻常的人间烟火。老槐的枝影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护着。
狗剩望着秀莲的坟头,坟前的野菊花开得正盛,月光洒在石碑上,“先妣秀莲之墓”六个字,在夜里泛着淡淡的光。他忽然觉得,所谓守夜,从来不是守着一个饶夜,是守着一村饶安稳,是把一份念想,一段承诺,一辈辈传下去。
槐根村的夜,再也没有刺骨的寒,没有撕心的哭,只有槐影婆娑,草木生香,还有守夜饶灯,在老槐树下,在秀莲的坟旁,亮着,暖着,从今夜,到明夜,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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