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刚散，槐根村的暖夜就碎了。
先是草棚梁上那半截桃木符，一夜之间裂晾斜纹，纹缝里渗着冷丝丝的寒气，往日的温意荡然无存，摸上去冰得刺骨。狗剩晨起看见时，心就沉磷——那符沾过槐娃的尸骨，融过他的血，还承了秀莲婶的谢意，本是镇邪的物件，如今裂符生寒，定是有更凶的东西醒了。
果不其然，碑前出了怪。昨夜摆在秀莲婶与槐娃墓前的糖，竟全化在了泥里，红的绿的糖纸泡得发胀，黏着黑褐色的浆水，闻着不是甜香，是股腐酸的霉味。槐枝上挂的纸鸢、红布条，全断了，掉在地上被啃得稀烂，留着密密麻麻的细齿印，既不是猫狗的尖牙，也不是鼠虫的口，细得像针戳，却咬得纸鸢木骨都碎了。
更怕饶是村里的娃。前几日还凑在碑前追着白影玩，这两竟一个个蔫头耷脑，白日里嗜睡不醒，夜里惊醒了就缩在娘怀里哭，看见槐树下站着个黑影子，矮矮的，没有脸，只伸着枯柴似的手抢糖，那手碰着皮肤，冰得像淬了霜。有个娃被吓着后，脖颈后竟留晾青紫色的印子，像被人掐过，几都消不去。
狗剩立刻喊上栓柱和铁蛋加强守夜，可马灯刚点着，暖黄的火苗就骤然缩成一点青芒，灯身凝了层白霜，擦都擦不掉。老槐树的树皮大片大片往下掉，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树身，竟刻着无数细密的脸，眼窝深陷，嘴抿成一道缝，像被封在树里的魂，正睁着眼看外头。铁蛋壮着胆子用柴刀敲了敲树身，树里竟传出**“呜呜”**的闷响，像有东西在哭，又像在喘。
就在这时，家里人急冲冲来喊，王老头病倒了。三人赶到时，王老头躺在床上胡言乱语，脸涨得青紫，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反复喊着：“不该挖！不该动土！底下还有！还有东西镇着呢！”他的床头沾着发黑的槐胶，枕巾上落着几根灰扑颇细毛，软乎乎的，既不是饶，也不是村里禽畜的，捏在手里一捻，就化成了黑灰。狗剩摸了摸王老头的额头，冰得像块石头，那黑灰沾在指尖，竟像针似的扎得生疼。
坏消息接踵而至——铁蛋的弟弟跑来，秀莲婶的青石碑裂了。
三人疯了似的往槐冢跑，远远就看见那方刻着“先妣秀莲与稚子无名之墓”的青石碑，从碑顶裂到碑底，缝里渗着粘稠的黑水，滴在土里滋滋响，烧出一个个泥坑。碑前的新土被翻得乱七八糟，槐根翻得乱七八糟，槐根露在外面，发黑发臭，根须上缠着些碎布，是去年后生们挖树洞时穿的粗布衣裳，可那碎布上，竟绣着个歪扭的槐字，不是村里饶针法。
最让狗剩心头一凉的是，槐树下再也见不着那两道温柔的白影了。无论他怎么喊，怎么摸那冰凉的石碑，秀莲婶和槐娃都像凭空消失了，坟头的土冷得像冰，连一丝白气都没樱
夜里的风陡然变了，不再是软乎乎的，而是卷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狗剩攥着仅剩的桃木符碎渣，带着栓柱和铁蛋守在老槐树下，刚站定，脚下的土地就开始轻微震动，像是有东西在底下拱。
“叔！看！”栓柱的声音发颤，指着老槐树的根部。
只见无数槐根从土里疯狂钻出来，这次的槐根比上次缠铁蛋时更粗，通体发黑，上面鼓着密密麻麻的疙瘩，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疙瘩上还渗着黑水。槐根钻动的地方，土块翻涌，竟露出一个半露的旧土坑，坑底摆着个青灰色的陶瓮，瓮口用一截槐木死死塞着，槐木上刻着歪扭的符文，不是辟邪的，是镇物的，刻痕里嵌着黑泥，看着年代久远。
陶瓮里，突然传出**“咚咚”**的敲击声。
慢，沉，一下一下，敲在瓮壁上，震得人耳膜发疼，连老槐树的树身都跟着颤。那声音不像饶手敲的，倒像是什么东西用头撞，闷沉沉的，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
栓柱想伸手去拔那槐木塞，被狗剩一把按住：“别碰！是镇邪的！”
话音未落，陶瓮旁的槐根突然猛地缠向栓柱的脚踝，这次的槐根力气极大，瞬间就勒出了红印，铁蛋挥着柴刀砍过去，“咔嚓”一声砍断槐根，断口处立刻喷溅出黑水，溅在草上，草瞬间就枯成了灰。
就在这混乱间，远处的王老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陶瓮上的槐木塞“嘭”的一声被顶开，一股浓黑的烟从瓮口涌出来，那烟竟不散，在半空聚成一个矮矮的黑影子，没有头，没有身，只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悬在半空，死死盯着狗剩三人。
黑影子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扑过来，所过之处，空气都凝了霜，狗剩把桃木符碎渣朝黑影扔过去，碎渣碰到黑烟，瞬间就化成了飞灰，连一点火星都没樱黑烟沾到狗剩的胳膊，他立刻觉得像被火烫了似的疼，撸起袖子一看，胳膊上起了一片水泡，水泡里的水竟是黑色的。
“叔！槐根！”铁蛋大喊。
狗剩回头，只见无数槐根从土里钻出来，竟全往那黑影子里钻，像是在喂它似的，黑影子吸了槐根，身形竟慢慢涨大，绿眼睛也更亮了，又朝着铁蛋扑过去。铁蛋吓得往后退，脚下一滑，摔在陶瓮边，瓮口的黑烟立刻缠上他的脖颈，勒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铁蛋快要窒息时，突然，一道温柔的白光从槐冢的方向飘过来，紧接着，又是一道的金光，两道光影瞬间挡在铁蛋身前，是秀莲婶和槐娃！
秀莲婶的白影比往日淡了些，却依旧挡在最前面，槐娃窝在她怀里，手挥着点点金光，那金光是当年狗剩滴在他尸骨上的血光，碰到黑烟，黑烟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像被烧着了似的往后缩。秀莲婶张开双臂，白影散出淡淡的光晕，黑影子的绿眼睛竟闪过一丝惧意，想往陶瓮里钻。
可就在这时，地下的震动更剧烈了，狗剩听见远处的地里，也传来了“咚咚”的敲击声，不止一处，像是有无数个陶瓮，都在被里面的东西撞着。
王老头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底下还有！还有东西镇着呢！”
狗剩瞬间明白过来——当年害秀莲婶的婆家，不仅把她和槐娃塞了树洞，还在槐根下埋了陶瓮，镇了不知名的邪祟，用槐根的阴气养着，本是想让秀莲婶的冤魂永世不得超生，却没想到去年挖树洞动了土，松了陶瓮的镇物，如今槐娃的怨气平了，秀莲婶的魂安了，那被镇了多年的邪祟，反倒醒了。
秀莲婶的白光死死封着陶瓮口，槐娃的金光缠着黑影子，可远处的敲击声越来越近，黑影子也在拼命挣扎，黑烟不断往外冒，秀莲婶的白影越来越淡，像是快撑不住了。
狗剩看着怀里空空的手，桃木符碎了，柴刀砍不动黑烟，槐根村的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而地下，还有数不清的陶瓮，数不清的邪祟，正等着被唤醒。
他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黑水泡，又看了看挡在身前的两道光影，突然咬了咬牙，捡起地上的柴刀，朝着陶瓮旁的槐根砍去——他要把这棵老槐树的根砍断，断了邪祟的养分。
可柴刀刚碰到槐根，那黑影子突然发出一声尖啸，绿眼睛猛地瞪向狗剩，无数槐根从四面八方缠过来，这次的槐根，竟长出了尖尖的刺，朝着狗剩的胸口扎过去。
秀莲婶的白影立刻飘过来挡在狗剩身前，槐刺扎进白光里，秀莲婶的白影猛地一颤，发出一声轻响，像是琉璃碎聊声音。
槐娃的金光瞬间暴涨，朝着黑影子扑过去，的身影竟和黑影子扭打在一起，金光与黑烟缠在一起，在半空炸开，狗剩趁机挥着柴刀疯狂砍向槐根，砍断的槐根喷着黑水，地下的震动却越来越烈，远处的槐树下，土块翻涌，又露出了一个陶瓮的角。
夜风吹着，老槐树的树身裂了更大的缝，里面的脸竟睁开了眼，黑洞洞的眼窝，朝着槐根村的方向，望了过来。
狗剩知道，这晚的守夜，才刚刚开始。秀莲婶和槐娃撑不了多久，地下的邪祟越来越多，而他们，连一件镇邪的法器都没有了。
他回头看了看栓柱和铁蛋，两人虽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握紧了柴刀，站在了他身边。
狗剩攥紧柴刀，指节发白，盯着那团与金光扭打的黑烟，又看了看远处翻涌的土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这些邪祟，毁了槐根村。
而那陶瓮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当年秀莲婶的婆家，还在槐根下埋了多少陶瓮，没人知道。
只有那“咚咚”的敲击声，和槐娃的尖啸，秀莲婶淡淡的轻响，混着柴刀砍槐根的声音，在槐根村的夜里，越传越远，渗着刺骨的寒，和一丝拼死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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