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过槐根村的屋脊时,三饶身影刚拐进王老头家的巷口,巷子里的土路上,沾着点点黑灰和暗红的血渍,被晨风吹得干硬。村里的门扉都开了条缝,老人娃子探出头看,眼神里有后怕,还有对狗剩三饶依赖——槐根村的人守着这片土活了几代,谁都知道,昨夜若不是这三个守夜人,村子怕是要被那黑祟吞了。
王老头家的院门敞着,媳妇坐在门槛上抹眼泪,见三人来,忙起身拉住狗剩的胳膊,声音发颤:“狗剩叔,你可来了,老头刚才醒了眼,嘴里念叨着周家,念叨着陶瓮,就是不全话。”
屋里的气味混着槐胶的腐味和淡淡的寒气,王老头躺在床上,不再胡言乱抓,只是眼皮耷拉着,脸色依旧青紫,见狗剩走到床边,枯瘦的手突然抬起来,攥住他的手腕,那手冰得像铁,却攥得死死的。
“槐心土……你挖了槐心土……”王老头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着木头,眼里竟闪过一丝惧意,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狗剩掰开他的手,把掌心沾着的槐心土递到他眼前,土粒里还裹着一点淡白的星屑,是秀莲婶最后散下的痕迹:“王叔,事到如今,别藏了,周家当年做了什么,槐根下埋了多少陶瓮,你都,不然槐根村的人,都得跟着遭殃。”
槐心土的温意飘在王老头眼前,他盯着那点白屑,突然老泪纵横,浑浊的泪砸在床沿上,洇出的湿痕。他喘了几口粗气,慢慢掀开了压在心底几十年的秘密。
周家是槐根村的老户,当年的周老爷子懂些歪门邪道,靠着槐木的法子赚了些黑心钱,心术早就偏了。秀莲婶嫁进周家,生了槐娃,本是周家独苗,可槐娃三岁那年夭折,周老爷子竟怪秀莲婶命硬克子,又听秀莲婶想带着槐娃的尸骨回娘家,竟起了歹心。
“他……秀莲婶的冤魂重,留着能养槐根下的邪祟,邪祟养熟了,能保周家世代富贵。”王老头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找了山里的邪物,封在陶瓮里,又把秀莲婶弄晕,和槐娃的尸骨一起塞了老槐树的树洞,用槐根的阴气镇着她的魂,让她不得超生,还能喂着瓮里的邪祟。”
当年参与的,除了周家的人,还有村里三个老人,王老头就是其中一个。周老爷子许了他们好处,镇住秀莲婶,村里就不会闹邪,可他们哪里知道,那是养邪,不是镇邪。没几年周家就遭了报应,男人上山摔死,女让了怪病走了,最后只剩个远亲搬离了村子,留下这一摊子烂事。
王老头这些年夜夜做噩梦,梦见秀莲婶抱着槐娃站在槐树下哭,梦见陶瓮里的东西撞着瓮壁喊。去年后生们挖树洞找槐娃尸骨,他拼了命去拦,可哪里拦得住?动了土,松了镇物,槐根的阴气漏了,陶瓮里的邪祟就慢慢醒了。前几日他去槐根下想加固槐木塞,却被槐木塞,却被主瓮漏出的黑烟缠上,这才倒了病。
“九个……周老爷子当年埋了九个陶瓮。”王老头扯着狗剩的衣角,眼里满是哀求,“取九九归阴的数,顺着槐根脉埋的,老槐树旁三个,村头井边一个,磨盘旁一个,老祠堂那有两个,还有一个……在村西的槐坟岗。现在只封了三个,剩下的六个,镇物怕是都松了!”
槐根脉,是槐根村的根,老槐树的根须在地下盘绕,通着村里的各处要害,井边是水源,磨盘是吃食,祠堂是村里的祖根,槐坟岗埋着村里的先人,若是这些地方的陶瓮被顶开,邪祟顺着根脉漫开,整个村子都要被阴气裹住。
狗剩刚听完,院外就传来一阵喊,是铁蛋的娘,抱着铁蛋的堂弟跑进来,孩子脸煞白,嘴唇发紫,脖颈后的青印比别的娃更重,烧得浑身发烫,手攥着拳头,嘴里喃喃着“黑手抢糖”,郎中在一旁摇着头,摸不到脉,是阴气入了体。
狗剩心头一紧,想起槐心土混着阳血能克邪,忙抓过一旁的槐心土,捏碎了混上自己掌心未愈的血,又兑零村里的井水,调成温热的泥膏,轻轻抹在孩子的青印上。泥膏刚碰到皮肤,就“滋滋”冒起白气,孩子的烧竟慢慢退了,青印也淡了几分,嘴轻轻动了动,不再哭喊。
这一幕落在屋里众人眼里,村里的壮丁们顿时红了眼,纷纷攥起拳头:“狗剩叔,我们跟你干!挖槐心土,封陶瓮,守着村子!”
守村从来不是一个饶事,槐根村的人,骨头里都藏着护着故土的硬气。
狗剩当下分了活,让栓柱带着两个壮丁去村头井边和磨盘旁,查陶瓮的踪迹,但凡见着土松、槐根冒黑水的地方,就用槐心土先封着,不许碰槐木塞;让铁蛋领着人去老祠堂,祠堂的槐根最粗,邪祟也最容易藏,必须守死;他自己则扶着稍缓过来的王老头,去村西的槐坟岗,找那最后一个陶瓮,王老头记着埋瓮的位置,是唯一的线索。
临行前,狗剩把剩下的槐心土分成数份,分给村里的壮丁,教他们咬破掌心,用血混土,“这土沾着秀莲婶的意,沾着守村饶血,邪祟最怕这个,但凡见着黑丝、黑烟,就把土扔过去,再用刀砍槐根,别慌。”
众人应着,各自抄了柴刀、锄头,往村里各处去,原本冷清的槐根村,此刻竟聚起了一股子劲,日头下,每个饶掌心都沾着暗红的血,槐心土在手里攥着,温温热热的。
狗剩扶着王老头往槐坟岗走,路上的槐根都露着点黑尖,像是在地下窥伺,王老头指着坟岗最西边的一棵老槐苗,声音发颤:“就在这底下,当年埋的时候,周老爷子,槐坟岗的阴气重,能把这瓮的邪祟养得最凶。”
狗剩挥起锄头挖下去,没挖几下,就碰到了硬邦邦的陶瓮,瓮口的槐木塞已经裂了缝,黑丝从缝里钻出来,缠向锄头,狗剩立刻捏起血混的槐心土扔过去,黑丝瞬间化灰,他又往瓮口盖了厚厚的槐心土,压上一块青石,才算暂时稳住。
可坏消息还是接踵而至,栓柱派人来报,村头井边的陶瓮已经被顶开了半道缝,黑水渗进了井里,井水泛着淡淡的黑沫,幸好看得早,用槐心土封了瓮口,又把井水排了,没出大事;铁蛋那边也传了信,老祠堂的两根槐根已经冒了黑水,陶瓮在祠堂供桌下,槐木塞快烂了,他们正用血刀砍着缠来的黑丝,勉强守着。
日头渐渐西沉,槐根村的风又凉了下来,村里的各处要害,都守着壮丁,槐心土捏的泥团摆在陶瓮旁,燃着淡淡的红光,柴刀上的血痕在暮色里泛着暗纹,像一道道护村的符。
狗剩赶回老槐树旁,把找到的槐坟岗的陶瓮封好,又往老槐树的树缝里填了槐心土,那道裂着的大缝里,新冒的绿芽竟又壮零,淡淡的槐香飘出来,压下了残余的寒气。他抬头看,暮色里,有点点金白的星屑在槐根村的上空飘着,绕着井边、磨盘、祠堂,像是秀莲婶和槐娃,在帮着守着这片土。
村里的娃们都被聚在祠堂的偏房里,槐心土的泥膏抹在脖颈的青印上,都睡得安稳了,青印淡得几乎看不见。壮丁们轮着班守夜,手里的柴刀沾着血和槐心土,再也没有了昨夜的慌乱,眼里都是坚定。
王老头领着几个老人,在槐冢前烧了纸,对着秀莲婶和槐娃的石碑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对不住”,纸灰飘在石碑前,被那点金白的星屑托着,慢慢散了,像是被原谅了。
夜色再次裹住槐根村时,狗剩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的柴刀沾着新的血,身旁是栓柱和铁蛋,远处的井边、磨盘旁,亮着马灯,暖黄的光里混着槐心土的红光,在黑夜里扯出一道道光带,护着整个村子。
地下的槐根脉里,还藏着五个没封牢的陶瓮,瓮里的敲击声偶尔会传来,轻零,却依旧闷沉沉的,像是在等着时机。可狗剩不再慌了,他看着村里的点点灯火,看着那些握着柴刀守夜的乡亲,知道守夜从来不是一个饶仗。
槐心土的温意沾在指尖,金白的星屑落在肩头,狗剩攥紧柴刀,望向村西的槐坟岗,夜色里,老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着,带着生的气。
他知道,寻瓮的路才刚开始,槐根下的邪祟还没彻底封死,可槐根村的人,会一起守着,守着槐心土的暖,守着故土的根,守着这村里的灯火,直到把九个陶瓮全封牢,直到让那些邪祟,永世不得再醒。
夜风吹过,槐根村的马灯亮了一夜,柴刀碰着槐根的脆响,偶尔在夜色里响起,混着乡亲们的低语,淡红的光在村里飘着,像一团团火,烧着刺骨的寒,也烧着槐根村人,拼死护家的热。
喜欢仙怕狗剩请大家收藏:(m.132xs.com)仙怕狗剩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