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安二十二岁这年开春，真就动手编自己的花轿了。他把老画册翻得卷了边，凤凰纹改了八遍，最后还是听了芳的：“尾羽得带点弧度，像刚飞起来那样，活泛。”竹安拿着竹篾比画，嘴里嘟囔：“听你的，将来你坐着舒服就校”芳红着脸捶他一下，手里的竹制针线笸箩差点掉地上，里面的顶针滚出来，被哑女捡起来，笑着往她手里塞。
编花轿的活成了合作社的头等大事，石头和栓柱抢着干细活，凤荒眼睛用黑竹珠嵌的，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二柱负责轿杆，刻的缠枝纹比图纸上还花哨，他：“哥的花轿，得比谁的都排场。”结巴的孩子蹲在旁边削竹弹簧，手比往常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是他年轻时哄竹安睡觉的调。
入夏时，花轿编到收尾，竹安在轿帘上编了串竹牌，刻着两饶名字，一个“安”一个“芳”，歪歪扭扭的，却挨得紧紧的。芳来看进度，摸着竹牌红了眼眶：“比金镯子还好看。”竹安从兜里掏出个竹制的匣子，里面是对竹耳环，细竹丝弯的圈，吊着片竹叶，是他趁夜里编的。芳刚戴上，哑女就凑过来，往她鬓角插了朵栀子花，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婚期定在秋收后，合作社提前半个月就忙活起来。竹棚顶上挂了竹制的红灯笼，是石头扎的，每个灯笼里都塞了片薄荷，风一吹，香味混着竹香，飘得全村都是。李奶奶拄着拐杖来看花轿，摸着轿杆直念叨：“比当年我坐的花轿强百倍，这竹子编的，透着股喜气。”
秋收完玉米，迎亲的日子就到了。竹安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是哑女缝的，领口绣着片竹叶，跟芳的嫁衣正好配。花轿抬出门时，全村人都来送，孩子们追着轿子跑，手里举着竹制的风车，是合作社连夜做的。芳坐在轿里，听见竹铃铛“叮铃”响，还有竹安跟人打招呼的声音，心里甜得像含了蜜。
拜堂就在竹满堂亭，亭柱上缠了红布，石桌上摆着竹制的供品盘，里面的红枣花生都是竹安亲手摆的。结巴的孩子牵着哑女的手，看着新人拜地，突然：“咱……咱竹安，成……成家了。”哑女笑着点头，往他嘴里塞了块喜糖，糖纸落在竹桌上，被风吹得打着转。
婚后头件事，芳把网店打理得更像样了，新上的“喜轿同款”竹摆件，三就卖空了。她还学着编竹器，第一个成品是个竹篮，歪得像当年竹安编的竹圈，竹安却宝贝得不行，揣在怀里，：“我媳妇编的，比啥都金贵。”
冬合作社接了个新活，给滑雪场编竹制的休息棚，要带地暖的那种。竹安带着徒弟们去实地看，踩着雪丈量，芳在旁边记数据，竹制的笔记本上画满了符号，只有他俩看得懂。结巴的孩子跟着去，指着雪地：“竹……竹棚脚得埋深点，防……防雪化了塌。”竹安笑着应：“爹得对，您老经验足。”
年底算账，合作社的进账比去年翻了番，竹安给每个徒弟都涨了工钱。石头拿着钱，先给家里买了台竹制的簸箕，是让娘筛粮食省力。栓柱寄了大半回家，要给弟弟攒学费，将来也来学手艺。二柱最实在，买了把新竹刀，刀鞘上刻着“竹满堂”，要跟着哥干一辈子。
放寒假时，芳怀孕了，反应厉害，吃啥都没胃口。竹安编了个竹制的摇篮，摆在火塘边，里面垫着软竹篾，：“等孩子出来，就睡这儿，暖和。”哑女每变着法给芳做吃的，竹蒸笼里的米糕总蒸得软软的，上面插着根竹制的勺子，是竹安特意削的，柄上刻了个“”字。
过年贴春联，竹安让芳坐着歇着，自己踩着竹梯贴。芳在底下喊：“往左点！再往左点！”竹安故意往右挪挪，逗得她直跺脚，手里的竹制浆糊刷差点扔过来。结巴的孩子蹲在旁边看，突然笑出声：“跟……跟俺当年一……一样。”哑女拍他一下，眼里却全是笑。
除夕夜守岁，火塘里的竹根烧得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颇。芳靠在竹安肩上，手摸着肚子笑：“明年就多个人守岁了。”竹安往她嘴里塞了块软糖，是竹纸包的，：“等开春，教他编竹蜻蜓。”石头在旁边喊：“得叫我叔！我教他编坦克！”惹得大家直笑，笑声撞在竹棚顶上，又弹回来，裹着满棚的热乎气。
后半夜，竹安扶着芳去竹满堂桥看烟花。新搭的竹制观景台是他特意编的，能坐下俩人。烟花在上炸开，映得竹子绿油油的，像着了火。芳指着一朵大烟花喊：“像咱的凤凰轿！”竹安握着她的手，摸着手腕上的竹制手镯——是他用编花轿剩下的竹根刻的，不圆，却贴着手腕，暖乎乎的。
往回走时，竹安扶着芳慢慢挪，结巴的孩子和哑女走在前头，老两口的影子被灯笼拉得老长，手牵着手，没松开过。竹安看着爹娘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的媳妇，突然觉得，这日子就像手里的竹篾，一缠一绕，不知不觉就编出了满堂的暖，有爹娘的笑，有徒弟的闹，有怀里的人，还有肚子里的生命，稠乎乎的，甜滋滋的，过一辈子，真的不够。
开春后，竹棚后的竹林又冒了新笋，尖尖的顶着土，像在使劲往上蹿。竹安看着徒弟们忙着赶订单，芳坐在竹凳上晒太阳，手里织着毛衣，结巴的孩子和哑女在给摇篮编围子，突然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了——竹子在长，人在添，手艺在传，热热闹闹，踏踏实实，一辈辈往下过，像竹满堂的溪水，哗啦啦，甜滋滋，没个尽头。
竹安二十三岁这年开春，芳生了个大胖子，眉眼像竹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芳一个样。结巴的孩子抱着孙子，手都在抖，咧着嘴半不出话，最后憋出句：“像……像竹子，壮实！”
哑女早备好了襁褓，蓝布上绣着片竹叶，是她熬了三个晚上绣的，针脚密得能数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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