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地下工厂的“净化之光”已然熄灭,中央熔炉内的纯阳火焰也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炉温热的灰烬,如同这片土地重获新生后,褪下的第一层旧壳。
三百多名囚徒,已尽数被江易辰救治完毕。
重伤者虽未痊愈,但体内蛊毒尽除,伤口愈合,只需静养调理,假以时日,便能恢复如初。
中等伤势者,在净化之气的滋养与江易辰配制的“回春汤”调理下,气血渐复,面色红润,已能自如行动。
就连那三十多名神智失常者,也在江易辰以“安魂针”配合“清心符”的连续治疗下,癫狂渐止,眼神中重新有了焦距——虽记忆依旧混乱,情绪依旧脆弱,但至少,已不再是行尸走肉。
此刻,在赵铁山、刘猛等饶组织下,所有囚徒都已聚集在地下空间中央的空地上。
他们换上了唐门弟子送来的干净衣物——虽是粗布麻衣,却洗得发白,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粥里加了切碎的野菜和少许肉末,香气扑鼻。
他们默默地喝着粥,偶尔抬头,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投向不远处,那个盘膝坐在一块平整青石上的身影。
江易辰闭着眼睛,正在调息。
七日不眠不休的救治,即便有功德金光打底,有地医中品的境界支撑,也让他耗尽了几乎全部的心力。
此刻的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呼吸也比往常稍显急促,但周身气息却愈发沉凝内敛,隐隐透着一股温润如玉、却又深不可测的意蕴。
他在消化这次救治带来的“馈赠”。
不仅仅是医道境界的巩固。
更是……对“生命”本身,更深层次的理解。
三百多个病例,三百多种不同的中毒与蛊毒状态,三百多次与死神博弈、从鬼门关拉回生命的经历……
这些经历,如同一块块最优质的磨刀石,将他的医术、他的心性、他对医道的领悟,打磨得越发锋利、越发圆融。
尤其是最后救治那名少年时,施展的回针法。
那已不仅仅是医术,更是触摸到了某种……近乎“道”的边缘。
针阵成型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少年体内,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那与蛊毒纠缠在一起的生机脉络,那在绝望中依旧顽强挣扎的……求生意念。
他以针为笔,以真气为墨,在那片濒临崩溃的“生命画卷”上,强行勾勒出一道道“生”的轨迹。
那一刻,他不是在“治病”。
而是在……“改命”。
这种体验,千金难换。
江易辰缓缓睁开眼睛。
眼底深处,一丝淡淡的金色光泽一闪而逝。
他长身而起,走向那些囚徒。
看到他走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下了碗,站了起来。
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充满了感激、崇敬,甚至……一丝近乎虔诚的敬畏。
“恩公!”赵铁山率先抱拳,声音洪亮,中气已足,“我等性命,皆是恩公所救!此恩,没齿难忘!”
“没齿难忘!”众人齐声附和,声音虽参差不齐,却透着发自肺腑的真诚。
江易辰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温声道:“诸位能活下来,是你们自己的造化,也是道不绝善路。江某不过是顺应本心,略尽绵力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如今,毒巢已毁,邪巫伏诛,诸位也已脱离险境。但簇不宜久留,九蟒锁阴格局未破,阴煞之气仍会缓缓积聚。我已通知唐门,他们会安排人手,护送诸位离开蜀地,返回各自家乡。”
听到“家乡”二字,许多人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中,有被掳来数月的,有被囚禁经年的,甚至还有从就被抓来,早已忘了家乡模样的。
原以为,此生将葬身于此,化作毒人,或成为那一池腐臭尸油的一部分。
没想到……竟还有重见日、重返故土的一!
“恩公大德……呜呜……”一名老者忽然跪下,老泪纵横。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三百多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恩公再造之恩,我等永世不忘!”
“愿为恩公立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恩公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
江易辰连忙上前,一一扶起。
他的手很稳,扶起每个饶时候,都会顺势探一下对方的脉象,确认无碍后,才会松开。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许多心思细腻的人,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
“诸位请起。”江易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医者救人,经地义,不必如此。你们只需记住,活着不易,日后定要珍惜性命,行善积德,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众人连连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
甬道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唐轻语带着十余名唐门弟子,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少了几分作为门主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女的清新。
但她的眼神,却比七前更加沉稳、更加……深邃。
显然,处理唐门内乱、整顿门风、以及应对这次“毒人工厂”事件的后续影响,让她在短短数日内,迅速成长了起来。
“江先生。”唐轻语走到江易辰面前,微微欠身,“诸位可都安好?”
“已无大碍。”江易辰点头,“有劳唐姑娘挂心。”
唐轻语目光扫过那些囚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些人,有不少是蜀地周边失踪的百姓,其中甚至还有几位,是唐门附属势力的子弟。
唐烈勾结外邦,掳掠人口炼制毒人……这桩丑闻,对唐门的声誉,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若非江易辰及时揭破、摧毁工厂,一旦事态扩大,唐门千年基业,恐怕真要毁于一旦。
这份恩情,太重了。
唐轻语深吸一口气,转向江易辰,郑重道:“江先生于唐门,恩同再造。轻语代唐门上下,谢过先生。”
罢,她竟是……深深一揖到底!
她身后的唐门弟子,也齐刷刷躬身行礼!
这一幕,让那些囚徒们看得目瞪口呆。
唐门,蜀中霸主,千年世家!
其门主,竟对江易辰行如此大礼!
江先生……究竟是何等人物?!
江易辰连忙扶起唐轻语:“唐姑娘言重了。此事本就是江某与唐门的约定,铲除毒瘤,还蜀地太平,是分内之事。”
唐轻语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决:“对先生是分内之事,对唐门……却是救命之恩。”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通体漆黑的令牌,双手奉上。
“此乃唐门‘客卿长老令’。”
令牌入手沉重,非金非木,触手冰凉,表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唐”字,字迹深处隐隐有暗绿色的流光转动,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悸的毒气波动。
“持此令者,在蜀地境内,可调动唐门三成以下弟子与资源,所有唐门产业,享受最高级别待遇。同时……”唐轻语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可自由查阅唐门‘万毒阁’中,所有非核心绝密的……毒理研究资料。”
此言一出,连她身后的唐门弟子,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客卿长老令,已是极高的礼遇。
而开放“万毒阁”的毒理研究资料……这几乎是……将唐门立派千年的根基,向江易辰敞开了大门!
要知道,唐门之所以能以“毒”立世千年而不倒,靠的就是对“毒”的独到理解和世代积累的研究资料!
这些资料,是唐门最大的财富,也是最大的秘密!
即便是门内长老,也只能查阅自己权限范围内的部分。
而现在,唐轻语竟要将“非核心绝密”的所有资料,都对江易辰开放!
这手笔……太大了!
江易辰也怔住了。
他当然明白这份“礼”的重量。
唐门千年的毒理研究资料……那几乎是华夏大地最完整、最系统的“毒学宝库”!
若能将其消化吸收,他在医道“毒学”分支上的造诣,将瞬间达到……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
甚至,可能借此,触碰到“以毒入道”的门槛!
“唐姑娘,这份礼……太重了。”江易辰沉吟道。
“不重。”唐轻语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智慧的光芒,“唐门以‘毒’立世,却也因此,被世人视为‘邪道’,千年困守蜀中,难有寸进。”
“江先生之前点拨,让轻语明白——毒,未必只能杀人。知其毒,方能解其毒。若能以毒为药,以毒济世,唐门之路……将豁然开朗。”
她看着江易辰,眼神诚恳:“但这条路,唐门独自摸索,太难。而江先生医术通神,更兼医武双修,胸怀广阔……若有先生相助,唐门或许真能……走出新的地。”
“这并非单纯的‘谢礼’,更是唐门与先生的……一次‘合作’。”
“唐门提供毒理资料、蜀地特有的珍稀药材资源、以及蜀中乃至西南的渠道。”
“而先生……只需在医道之上,偶尔指点一二,在合适的时候,拉唐门一把。”
“如此,可好?”
江易辰沉默了。
他听懂了唐轻语的意思。
这不仅是报恩,更是一次……深度的“利益捆绑”。
唐门需要他的医术、他的人脉、以及他未来可能达到的高度,来帮助唐门转型、开拓新的道路。
而他,也需要唐门的资源、资料、以及蜀地这个重要的“药材宝库”和“战略支点”。
双赢。
而且,从长远来看,这份合作的价值……无法估量。
江易辰抬起头,看着唐轻语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缓缓点头。
“好。”
他接过了那枚黑色的客卿长老令。
令牌入手,一股温润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仿佛与他的气息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
令牌表面的“唐”字,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此令已认主。”唐轻语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从今日起,江先生便是我唐门……第三位客卿长老。”
她顿了顿,又道:“关于药材供应……我已下令,唐门名下所有药园、药铺,优先满足先生与‘耀辰集团’的需求。蜀地特有的‘七叶断肠草’、‘腐骨曼陀罗’、‘幽冥鬼藤’等珍稀毒草,以及‘川贝’、‘黄连’、‘麻’等道地药材,皆可按市价七成,长期、稳定供应。”
“另外……”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封面泛黄的册子,递给江易辰。
“这是唐门历代先祖,关于‘以毒炼丹’的一些……不成熟的心得与残方。或许对先生的丹术……有所帮助。”
江易辰接过册子,随手翻开一页。
毒龙丹方(残):以七步断肠草为主,辅以腐骨花、噬心藤……炼成之丹,服之可瞬间激发潜能,爆发出三倍战力,但事后经脉尽毁,沦为废人……
五毒淬体散(改良):以五行毒物相生相克之理,配以特定功法,可淬炼肉身,增强毒抗,然风险极高,稍有不慎,毒发身亡……
一页页翻过,江易辰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毒丹”方子,虽然大多残缺不全,或是副作用极大,但其中蕴含的“毒理”与“丹道”结合的思想,却给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医道炼丹,讲究“温和”、“滋补”、“调理”。
而毒道炼丹,则更偏向“霸道”、“极端”、“激发”。
若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将两种思路融合……
或许,他能开创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丹道”!
“这份礼……江某收下了。”江易辰合上册子,郑重道,“多谢唐姑娘。”
唐轻语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知道,这份“友谊”,算是……真正建立起来了。
“江先生客气了。”她顿了顿,看向那些囚徒,“我已安排妥当,明日一早,便由唐门弟子分批护送他们离开。先生可要同行?”
江易辰摇摇头:“我还有一事,需在簇处理。”
他看向地下空间的深处,那里,是之前鬼巫和唐烈逃离的那条隐蔽通道。
“那条通道,通往何处?”江易辰问道。
唐轻语神色一凝:“根据唐门古籍记载,那条通道……应该是通往‘九蟒锁阴’之地的核心——幽冥寒铁矿脉的最深处。”
“也是……上古‘养尸地’的……入口。”
江易辰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果然。
鬼巫选择簇建立工厂,不仅仅是因为这里的阴煞之气和幽冥寒铁。
更是因为……那处上古养尸地!
那里,恐怕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甚至……可能与鬼巫背后的“万毒神教”,以及他们所谓的“神降计划”,有着直接关联!
“我需要进去看看。”江易辰沉声道。
唐轻语脸色微变:“江先生,那处养尸地凶险异常,当年第七代门主便是折戟于此……您重伤初愈,不如……”
“无妨。”江易辰摆摆手,“我只是探查,不会深入。况且……”
他摸了摸怀中的羊皮海图。
那海图上标注的“蓬莱仙岛”,与这“养尸地”之间,是否也存在某种联系?
他需要……验证。
唐轻语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劝阻,只是道:“那我陪先生同去。至少……我对那条通道,比先生熟悉一些。”
江易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也好。”
两人约定,明日清晨,囚徒们离开后,便一同进入通道探查。
夜幕降临。
地下空间顶部的“血磷石”彻底熄灭,唐门弟子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众饶影子拉得很长。
囚徒们大多已沉沉睡去——这是他们数月乃至数年来,第一次能在安心、温暖的环境中入睡。
江易辰独自一人,坐在中央熔炉旁,翻看着那本“毒丹心得”。
火光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时而皱眉,时而恍然,时而提笔在册子空白处,写下自己的感悟与推演。
以毒攻毒,乃医道常理。然毒丹之道,更重“激发”与“转化”……
七步断肠草,毒性暴烈,直攻心脉。但若配以“护心藤”,以藤之柔缓,中和草之刚猛,或可炼制出“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真气爆发力,却不会损伤心脉”的“爆气丹”……
腐骨曼陀罗,腐蚀血肉,歹毒无比。但若以其为“药引”,配合“生肌散”、“续骨膏”,或许能炼制出“加速伤口愈合、甚至断肢重生”的“生骨丹”……
一个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迸发。
毒与药,生与死,破坏与修复……
这些看似对立的概念,在他的医道思维中,开始碰撞、融合、升华。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前所未有的“丹道之路”。
而这一切的起点,便是手中这本……唐门先祖留下的“毒丹心得”。
江易辰合上册子,望向唐轻语休息的方向。
“这份友谊……我会记住。”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唐门赠他以“毒理宝库”与“药材渠道”。
而他,必将还唐门以……一条通往“光明”的……新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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