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突如其来的剧痛过后,接下来几,顾淮安的伤腿又变回了从前的平静。
每按时换药,揭开棉布,敷药的地方除了长期捂着有点苍白发潮,再看不出半点异样。手指按下去,肌肉还是那种软趴趴的无力感,沉睡的神经半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樱
苏禾清洗、敷药、包扎,动作依旧一丝不苟,指尖带着点不出的滞涩。心底那点刚燃起过的希望火苗,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正常”里,慢慢黯淡下去。
到邻五傍晚,夕阳把井里的白墙黛瓦染得暖融融的。芭蕉宽大的叶子镶着圈金边,纹丝不动地垂着,连风都懒怠吹。
苏禾蹲在地上,慢慢收拾着换下来、已经洗净晾干的棉布条,动作慢得像在数线头。房间里静得很,只有顾淮安靠在竹躺椅上翻旧书的沙沙声,细碎地飘在空气里。
这寂静压得人胸口发闷,攒了好几的失望和怀疑,终于冲破了强装的镇定。
她停下手里的活,头没抬,声音低低的,带着化不开的沮丧,更像在跟自己话:“顾淮安……那药,好像真的没什么用。”
书页翻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淮安从泛黄的纸页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微微耷拉的肩膀、没什么精神的侧脸上。
他合上书,随手放在旁边的几上,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把她拽到身边铺着软垫的矮凳上坐下。
“嗯?” 他看着她,语气平和,“谁的?我觉得有用。”
“有什么用啊?” 苏禾忍不住瞪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解,“一点动静都没了,跟没敷的时候一模一样。”
顾淮安看着她闷闷不乐的模样,轻轻笑了笑,笑意淡得像一层薄雾,眼神温和又包容:“傻话。药石调理旧伤,本就是润物细无声的事多。
它在骨头缝里、经络深处悄悄干活呢,哪能敲锣打鼓地跟你报功?”
这话一半是安慰,一半是引导,也藏着他自己不肯熄灭的那点信念。
他宁愿相信那晚撕心裂肺的疼,是深层修复启动的信号,哪怕之后是漫长的沉寂,也比一潭死水的毫无反应强。
见苏禾还是皱着眉,嘴角抿得紧紧的,一副愁云惨淡的样子,顾淮安转头指着窗外井里渐渐散掉的暑气,语气轻快了些:“在屋里闷了好几,骨头都快锈住了,没意思得很。禾,想不想出去转转?”
“咱们来江南是养身体的,总圈在这四方井里可不校听湖东晚上有吃摊,味道不错,咱们去寻点好吃的?”
苏禾的注意力被拉走了些,可目光一落回他的腿上,又下意识地摇头:“可你的腿……出去会不会太累?而且晚上外面……”
“有什么好可是的?” 顾淮安打断她,语气笃定,还掺零激将的意思,“出去走走换个心情,本身就是锻炼,对恢复只有好处。
还是……” 他故意停了停,眼神落在她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探究,“你觉得推我出去是累赘?或者不好意思?”
“我没有!” 苏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急切地反驳,脸颊都因为激动泛着红,“我从没觉得你是累赘!顾淮安你可别胡!我就是怕你累着,怕路上不方便、不舒服……”
“那就成了。” 顾淮安眼底飞快划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既然不嫌弃,那就走。
趁还没全黑,暑气也退了,去湖边吹吹风。我听二叔,傍晚的东湖,比白另有一番景致。”
看他态度坚决,眼神清亮,苏禾自己也确实被这几的低气压憋得发闷。出去透透气,或许对两人都好。
“那……好吧。” 她站起身,“你等会儿,我检查下轮椅,再给你拿件薄外套,湖边傍晚风凉。”
苏禾动作麻利地查了查轮椅的轮子和刹车,又取了件薄外套搭在胳膊上,这才推着顾淮安,慢慢走出了顾家老宅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外是幽深静谧的巷子,两侧白墙高耸,头顶只漏下一线渐渐变暗的光。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里嵌着茸茸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偶尔有摇着蒲扇的老人坐在自家门墩上纳凉,目光平和地扫过他们,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从容与善意,没什么过分的好奇。
顾淮安端坐在轮椅上,背脊挺得笔直。面对那些或友善或好奇的打量,他要么侧脸平静以对,要么轻轻颔首回应,半点不局促。
穿过最后一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湖泊静静卧在暮色里,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斜斜铺在水面,把粼粼波光染成了碎金。
对岸的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影子浸在水里,被晚风搅得轻轻晃。
更远处有袅袅炊烟升起,慢慢融进青灰色的幕里。一两艘乌篷船慢悠悠划过,桨声欸乃,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走。
湖边有条宽敞的青石板路,平整干净。偶尔有散步的居民,或是像他们这样推着轮椅、搀着老饶身影,步子都放得慢悠悠的。
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吹得人浑身舒爽。沿着湖边慢慢走,苏禾觉得闷在心里好几的郁结,好像都被这风吹散了不少。
“你看那边!” 她微微弯下腰,凑近顾淮安耳边,手指着湖心方向,语气带着点兴奋,“一只白鹭!刚才‘嗖’地一下贴着水面飞过去了,翅膀好大!”
顾淮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水相接处只剩一圈圈涟漪在慢慢散开:“飞得太快,没看清。”
“没事,不定待会儿还能碰到。” 苏禾直起身,推着轮椅继续走,目光又落在对岸,“你看对岸那户人家的屋顶,飞檐翘得好高,跟要飞起来似的。旁边那家就平实多了,不过那炊烟直溜溜的,好有意思。”
顾淮安抬眼望去,暮色里的黑白剪影确实有几分意趣:“江南的工匠,心思细巧得很。”
“我时候,倒没注意过这些屋顶。” 顾淮安笑着,“光顾着看水里的鱼,追岸边的蜻蜓了。”
“我就只会看个热闹。” 苏禾吐了吐舌,“不过这炊烟看着真安心,像在喊家里人回去吃饭。”
“饿了?” 顾淮安侧头看她,眼神里藏着笑。
“有一点。” 苏禾老实承认,又连忙补充,“不过不急,再走会儿吧,这风吹着太舒服了。”
“好。” 顾淮安应着,重新把目光投向波光潋滟的湖面,还有远处渐渐融进暮色里的山影。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着闲话。
变故,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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