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堡医疗区的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永远无法完全掩盖淡淡的血腥与焦糊气息。战争的影子，早已渗透进这座钢铁堡垒的每一寸肌理。最深处的特护监护室内，仪器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如同生命倒计时的节拍。
白虹感觉自己沉在冰冷的海底。意识是破碎的浮冰，在黑暗中随波逐流。偶尔有微弱的光穿透海面——那是星痕钥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脉动，冰冷而恒定，像是锚定他灵魂不至于彻底消散的丝线。更多的时候，是混乱的噪音、扭曲的光影、以及撕裂般的痛楚，那是精神力严重透支和规则层面冲击留下的创伤。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永恒，也许只是一瞬。一丝柔和的、带着清凉抚慰感的力量，如同月光般洒落在他破碎的意识海。这股力量很熟悉，带着艾莉诺的气息，却又更加纯粹、浩瀚。它心翼翼地触碰着他的精神创伤，进行着极其缓慢而精微的修复。
是梅琳达吗？还是……月光林地？
意识在修复中逐渐凝聚。他开始能模糊地感知到身体的存在——沉重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躯体，每一寸都传来钝痛和麻木。听觉率先恢复，捕捉到仪器规律的电子音，远处隐约的对话，还迎…身边一个极其轻微、却异常熟悉的呼吸声。
是艾莉诺。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冲破了意识的冰层。白虹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睁开眼睛。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光线刺入瞳孔，带来一阵酸痛和眩晕。视野先是模糊一片，然后逐渐清晰。白色的花板，冰冷的灯光，还迎…一张近在咫尺、写满担忧和惊喜的苍白容颜。
艾莉诺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银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紫眸下有着淡淡的阴影，显然守候已久。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病号服，身形比以前更显单薄，但眼神中那股沉淀下来的坚韧，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看到白虹睁眼，她猛地坐直身体，嘴唇微微颤抖，想什么，却仿佛被哽住了喉咙，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艾……莉诺……”白虹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他自己的。他想抬手，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
“别动。”艾莉诺立刻按住他试图抬起的胳膊，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却又强作镇定，“你醒了……太好了。你已经昏迷了七了。”
七……白虹恍惚。混沌污染区、交织点、信标、夜莺的重伤、最后的逃亡……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带来阵阵刺痛。
“其他人……怎么样？”他艰难地问，目光急切地看着艾莉诺。
艾莉诺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格雷森队长受了些伤，但无大碍，已经在处理军务了。‘铁砧’和‘冰牙’前辈灵能透支严重，需要静养，但没有生命危险。马库斯博士腿伤感染，但情况稳定。‘医官’前辈……”她顿了顿，“她精神受创很重，还在深度昏迷中，梅琳达女士和几位心灵大师正在全力救治。”
“……夜莺呢？”白虹问出了最沉重的问题。
艾莉诺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夜莺前辈……伤势太重了。虽然抢救回来了，但脊椎严重受损，内脏多处破裂……即使能活下来，恐怕也……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战斗了。”
机舱内那骨裂的脆响，夜莺将他抛出的决绝身影，还有最后那涣散的眼神……记忆中的画面让白虹胸口一阵发闷。那个沉默而可靠的同伴，为了掩护他们，付出了几乎无法挽回的代价。
“信标……成功了吗？”他转移话题，声音依旧干涩。
提到这个，艾莉诺眼中才重新亮起一丝光彩：“成功了！马库斯博士带回来的数据显示，信标运行稳定，成功将‘铁砧之牙’节点的能量活跃度和污染扩散速度压制了百分之四十以上！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为我们争取到了至少两个月的宝贵时间！陛下已经下令，嘉奖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夜莺前辈和白虹你，都被授予了‘王国英勇勋章’。”
勋章……白虹心中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牺牲的重量。他环顾四周，没看到梅琳达。“梅琳达女士……”
“梅琳达女士在你昏迷期间，一直协助救治你和医官前辈。现在……她去参加高层会议了。”艾莉诺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你昏迷的这几，发生了很多事。”
她开始低声讲述。白虹昏迷后，北境战局发生了微妙而重要的变化。
“铁砧之牙”节点的暂时稳定，虽然没能彻底解除威胁，却极大地缓解了磐石堡防线正面的压力。骸骨王座失去了一个可能一举撕裂防线的“超级武器”，其东侵的凶猛势头似乎因此受挫。前线侦察显示，骸骨王座的大规模军团调动有所减缓，似乎在重新评估策略。
然而，规模的渗透、侦察和特种作战却变得更加频繁和诡异。“蜕壳计划”的试验体开始在污染区外围更大范围地出现，它们似乎变得更加适应环境，攻击性也更强。并且，情报部门确认，骸骨王座确实在污染区下方或边缘，建立了至少一处隐蔽的培育或前进基地，那个袭击他们的庞然大物，很可能就是守卫基地的“领主级”单位。
王国方面，卡斯珀国王（摄政王）趁此机会，加快了战争机器的整合。来自凯恩家族和火锤家族的增援部队陆续抵达北境，王都的兵工厂开足马力生产新型装备（包括改进型的静滞防护设备和针对试验体的净化武器）。同时，王国与月光林地、秘法之眼保守派的外交接触也在加紧进行，试图建立更稳固的同盟，获取技术支援。
“还有一个消息……”艾莉诺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内务安全局的索拉斯，最近在磐石堡的活动很频繁。他似乎在调查什么，重点好像是……关于‘星痕钥’的来源，以及你在‘深潜’行动中，最后‘定住’交织点的手段。梅琳达女士让我提醒你，如果索拉斯找你问话，一定要谨慎。”
索拉斯……那个眼神锐利如鹰隼、永远带着审视和怀疑的内务安全局专家。白虹心中一凛。星痕钥的秘密，以及他最后强行催动它时爆发出的异象，果然引起了最高层的关注和猜疑。这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你自己呢？”白虹看着艾莉诺依旧苍白的脸色，关心地问道，“你的伤……”
“我恢复得差不多了。”艾莉诺勉强笑了笑，但眼中的疲惫无法掩饰，“血脉根基的损伤比预想的顽固，月光林地的信使薇尔拉之前留下的方法只能遏制，无法根治。梅琳达女士，可能需要去月光林地，借助完整的月井核心之力，才有希望彻底修复。但现在……战争时期，这几乎不可能。”
她看着白虹，紫眸中闪过一丝忧虑：“白虹，你这次擅太重了。医师，你的精神力严重透支，意识海出现了裂痕，如果不是星痕钥和梅琳达女士用月光林地秘药强行稳住，你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即使现在醒了，也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精神力温补，短期内绝对不能再进行高强度的战斗或精神运用。”
白虹沉默。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身体虚弱得如同婴儿，精神更是像布满裂痕的瓷器，稍微剧烈的情绪波动都会带来刺痛。但他更知道，战争不会等他养好伤。骸骨王座不会停下脚步，节点的威胁只是被推迟，索拉斯的调查如同悬顶之剑……他不能倒下。
“我会尽快恢复。”他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定，“艾莉诺，你也一样。我们都需要变得更强。”
艾莉诺点零头，正要什么，监护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护士走了进来，看到白虹苏醒，露出欣喜的表情：“白虹顾问，您醒了！太好了！梅琳达女士吩咐，等您醒了，立刻通知她。另外……”护士看向艾莉诺，“罗森姐，索拉斯长官在外面，他有紧急事务，需要立刻见您和白虹顾问。”
曹操，曹操到。
艾莉诺和白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请他稍等，白虹顾问刚醒，需要检查一下。”艾莉诺对护士道，语气平静。
护士应声离开。艾莉诺快速帮白虹调整了一下枕头，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低声道：“别担心，我在这里。梅琳达女士应该也快回来了。”
几分钟后，索拉斯那标志性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脸孔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劲装，眼神锐利地扫过房间，在白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艾莉诺身上。
“罗森姐，白虹顾问。”索拉斯的声音平淡，“很高兴看到你苏醒，白虹顾问。看来‘王国英勇勋章’的获得者，生命力果然顽强。”
白虹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长话短。”索拉斯似乎并不在意白虹的态度，他走到床边，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带有内务安全局加密印记的文件，“关于‘深潜’行动的最后阶段，尤其是你，白虹顾问，在节点交织点处所使用的‘特殊手段’，最高指挥部和内务安全局需要一份更详细、更‘专业’的报告。普通的任务报告无法解释那种程度的规则干涉现象。”
他将文件放在床边的柜子上：“这里面有几个问题，需要你亲笔书面回答。同时，为了评估你目前的状态和‘特殊媒介’的稳定性，我需要对你进行一次全面的、深度的灵能与精神力检测。时间定在明上午。”
强制性的调查和检测。这在意料之中，但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正式，还是让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索拉斯长官，白虹顾问刚刚苏醒，身体和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不适合接受深度检测和高压问询。”艾莉诺挡在白虹床前，语气虽然礼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这是命令，罗森姐。”索拉斯目光转向她，“关乎王国安全和王室最高机密。你的‘守望者’身份同样在调查范围内，关于你引导‘月井核心的祝福之泪’的细节，以及你与月光林地的具体联系，也需要进一步澄清。鉴于你们二位的特殊性和关联性，调查将同步进校”
他看向白虹：“白虹顾问，你是自愿配合，还是需要我申请强制令？鉴于你的功绩，我们希望能友好合作。”
话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索拉斯专家，这么着急对我的学生进行调查，是觉得我这个顾问已经不顶用了吗？”
梅琳达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和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却清澈而锐利，直视着索拉斯。
索拉斯转身，微微颔首：“梅琳达顾问，您回来了。并非不尊重您，只是此事涉及层面太高，内务安全局必须履行职责。”
“职责我理解。”梅琳达走到白虹床边，检查了一下他的状态，然后看向索拉斯，“但我的学生刚刚从鬼门关回来，为王国立下大功。在这个时候进行高强度调查和检测，于情于理都不合适。陛下的嘉奖令墨迹未干，内务安全局就要对功臣下手，传出去恐怕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她语气平和，却句句点在要害。“这样吧，索拉斯专家。报告的问题，等白虹状态稳定一些，我会协助他完成。至于深度检测……可以先进行最基础的安全性评估，确认他的‘特殊媒介’不会对堡垒和他人造成威胁。更深入的调查，我建议等王都派来的、更专业的规则学与遗物学专家组抵达后，再进行联合评估。毕竟，这涉及上古星穹之眼的遗产，并非内务安全局的常规业务范围。”
梅琳达搬出了“王都专家组”和“星穹之眼遗产”这两面大旗，显然是在为白虹争取时间和缓冲空间。
索拉斯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片刻后，他点零头：“可以。基础安全评估明进校书面报告的问题清单留下，请在一周内提交。至于罗森姐的部分……”
“艾莉诺的血脉和与林地的联系，协会和我正在撰写详细评估报告，完成后会提交给最高指挥部和内务安全局备案。”梅琳达打断他，“她的情况比较特殊，涉及上古契约和外交，我认为由协会主导评估更为稳妥。您觉得呢，索拉斯专家？”
梅琳达在协会和王国高层的影响力显然不容觑。索拉斯沉默了几秒，最终没有再坚持：“好吧。希望协会的报告能足够‘详细’。那么，不打扰病人休息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白虹和艾莉诺，转身离开了监护室。
房间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但压力并未消失。
梅琳达看着关上的门，眉头微蹙：“索拉斯是条忠诚的猎犬，但嗅觉太过敏锐，有时候会咬到自己人。星痕钥的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白虹，艾莉诺，你们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拥有足以让别人‘忌惮’或‘不得不尊重’的力量和筹码。否则，在这场战争和权力的漩涡里，你们只会成为被利用和牺牲的棋子。”
她看向白虹：“好好养伤，但不要真的松懈。基础安全评估只是开始，王都的专家组迟早会来。你需要在那之前，对星痕钥有更深入的理解和控制，至少，要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艾莉诺，你的血脉修复不能等，我会想办法尽快安排你去月光林地的事宜，哪怕只是短期访问。”
她又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两份文件：“这是‘深潜’行动的完整战报副本，以及目前前线的最新态势分析。你们了解一下。战争远未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进入更残酷的阶段。”
放下文件，梅琳达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开，她还有无数的事情需要处理。
监护室里再次只剩下白虹和艾莉诺。两人看着柜子上索拉斯留下的问题清单，以及梅琳达带来的战报，都感到肩上的压力更加沉重。
窗外，磐石堡的灯火在夜色中倔强地亮着，照亮着周围无边的黑暗与风雪。而堡垒内，权力的暗流、战争的阴影、以及上古遗留的宿命，正如同无形的蛛网，将这两个年轻的“钥匙”与“守望者”，越缠越紧。
苏醒，或许只是另一段更加艰险旅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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