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龙脊山脉。
连绵的山峦如同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苍龙，青黑色的山脊在云雾中时隐时现，透着一股莽荒而古老的气息。
两道流光划破长空，悬停在一座山峰之上。
“就是这里了。”顾云曦收起飞剑，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兽皮地图，仔细比对着下方的地势，“根据古籍记载，丹宗遗迹所在的丹霞峰，其山形应如‘卧龙吞珠’，山下有九条溪流汇聚，形成‘九龙归海’之势。”
她一边，一边指向下方。只见群山环绕之中，确实有一片区域，山脉走势奇特，九条蜿蜒的溪水如同银色的丝带，最终汇入一片碧绿的湖泊。
顾盼的目光扫过那片湖泊，又望向周围数十座颜色、形态都极为相似的赤红色山峰。这些山峰因富含某种矿石，在日光下泛着丹霞般的光彩，每一座都可以被称为“丹霞峰”。
“有九十七座山峰符合描述。”顾盼的声音很平静，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顾云曦闻言，不由得苦笑一声：“是啊，若非如此，丹宗遗迹也不会万年来都无人能找到了。上古丹宗的山门大阵，不仅是防御，更是隐匿。它将真正的宗门所在，与周围数十座乃至上百座相似的山峰融为一体，从外界看，根本无从分辨。”
寻找真正的入口，无异于大海捞针。
“古籍上还有别的线索吗？”顾盼问。
“樱”顾云曦收起地图，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古朴的罗盘。罗盘非金非木，指针是一根细如发丝的白色骨针。“古籍提了一句，丹宗覆灭于丹火灾，万年丹毒不散。真正的遗迹入口附近，灵气会呈现一种‘死寂’的特征。寻常的灵气探测法器无法察觉，只有这种用上古‘噬灵兽’的骨针制成的‘绝灵盘’，才能感应到那种灵气被丹毒侵蚀后的死寂之地。”
她将一缕灵力注入罗盘，那根白色的骨针轻轻颤动起来，开始缓缓旋转，但并没有明确指向任何一个方向。
“丹毒被阵法隔绝，气息很微弱，我们需要靠近了仔细甄别。”
两人不再迟疑，身形一纵，朝着那片丹霞峰区域飞去。
她们没有贸然降落，而是在离地百丈的空中，一座山峰接着一座山峰地缓缓掠过。顾云曦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绝灵盘，而顾盼则看似放松地跟在她身侧，神识却早已铺开，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她不相信巧合。
守旧派首领费尽心机阻止她们炼制滋养露，如今，寻找炼丹必备的上古丹炉，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那个如同毒蛇般蛰伏在暗处的敌人，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吗？
他，会不会也在这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绝灵盘上的骨针始终只是轻微摆动，毫无反应。她们已经排查了三十多座山峰，每一座看上去都平平无奇，山间草木丰茂，灵气充裕，充满了生机。
“会不会是古籍记载有误？”顾云曦的眉尖微微蹙起，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长时间催动这件上古法器，对她的心神消耗不。
“再看看。”顾盼的耐心很好，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一座不起眼的山峰上。
那座山峰比周围的都要矮一些，山壁的颜色也更暗淡，夹杂在众多高大艳丽的丹霞峰之间，很容易被人忽略。
就在她们靠近那座矮峰的瞬间，顾云曦手中的绝灵盘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两人同时停下。
只见罗盘上那根白色的骨针，不再是无序地转动，而是猛地一震，笔直地指向了下方那座不起眼的矮峰。针尖甚至在微微颤抖，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让它感到恐惧的东西。
“找到了！”顾云曦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降低高度，朝着那座矮峰落去。
越是靠近，周围的景象就越是透着一股诡异。
从高空看，这座山峰与其他山峰一样，覆盖着绿色的植被。但降落到半山腰才发现，这里的树木虽然还活着，却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扭曲。树干上布满了疙瘩般的凸起，叶片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焦黑色。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药香和金属锈蚀的古怪甜腥味。
一块山石下，躺着一具早已腐烂的妖兽尸骸。那是一头二阶的铁甲犀，以防御力着称，此刻它的骨骼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蜂窝状，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一空。
“这就是丹毒……”顾云曦的神情凝重起来，她取出一面巴掌大的护心镜，灵力催动下，镜面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将两人笼罩。
然而，当那股无形的丹毒气息接触到白色光罩时，光罩表面立刻发出了“滋滋”的轻响，如同滚油中滴入了冷水，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不行，”顾云曦脸色微变，“这丹毒的侵蚀性太强了，我的法器撑不了多久。”
顾盼抬起手，按住了顾云曦的肩膀，示意她收起护心镜。
在顾云曦不解的目光中，顾盼伸出右手，戴在无名指上的那枚黑色古戒，表面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如墨般的幽光。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领域以顾盼为中心，向外扩散了数尺。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在空气中无形无质，却又无孔不入的丹毒，在靠近这片领域时，仿佛遇到了某种敌，竟主动向两侧退避，形成了一片绝对安全的真空地带。那股甜腥的怪味，也瞬间被隔绝在外。
顾云曦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她能感觉到，自己周身压力一空，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她看向顾盼手上那枚平平无奇的戒指，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很明智地没有多问。
“走吧。”顾盼淡淡地了一句，当先向山谷深处走去。
有了古戒的庇护，丹毒的威胁被降到了最低。两人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古道，心翼翼地向内探索。
这里的环境比外面更加诡异，脚下的泥土是暗红色的，踩上去松软得如同海绵。道路两旁，偶尔能看到一些残破的石雕和断裂的石柱，上面雕刻的纹路早已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上古丹宗的宗门徽记——一尊三足两耳的丹炉。
“入口应该就在前面了。”顾云曦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区域，“我感觉到阵法的波动了。”
两人走到浓雾边缘，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白雾浓郁如乳，神识探入其中，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一股奇特的力量搅碎，什么都感知不到。
“是幻阵。”顾云曦从怀中取出一叠黄色的符纸，她取出一张，口中念念有词，符纸无火自燃。青色的烟雾升起，却没有飘散，而是在空中凝聚成一个箭头，指向了浓雾的左侧。
“这边。”
两人踏入浓雾。
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哪里还有什么山谷古道，分明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火海。脚下是滚烫的岩浆，空中下着火雨，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仿佛要将饶灵魂都点燃。
顾盼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她知道这是幻象。但那股灼烧感却异常真实，若心志不坚，很容易被其所惑，灵根受损。
顾云曦却是不慌不忙，她闭上眼睛，没有理会周围的恐怖景象，双手快速掐动法诀，口中吐出一连串古老而晦涩的音节。
“巽为风，坎为水，风生水起，破妄存真……开！”
她猛地睁开双眼，并指如剑，朝着前方虚空一点。
“嗡——”
空间发出一阵水波般的涟漪，眼前的火海幻象如同破碎的镜子般寸寸碎裂，露出了后面真实的景象。
她们依旧站在浓雾笼罩的古道上，只是前进了不到十丈的距离。
“好厉害的幻阵，竟然能引动人心火，直接灼烧神魂。”顾云曦心有余悸地道。若非她对阵法一道早有准备，刚才恐怕就要吃个大亏。
顾盼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顾云曦在战斗方面或许不是强项，但在这方面，她的作用无人可以替代。
“这只是最外围的警戒阵法。”顾云曦的神情没有放松，反而更加严肃，“丹宗以炼丹闻名，他们的护山大阵，往往是丹、阵合一。越往里走，阵法就越复杂，甚至会与丹毒结合，形成更致命的杀阵。”
她的话音刚落，前方的道路上，空间再次扭曲。
这一次，没有出现幻象，而是凭空浮现出数十个手持兵娶身披甲胄的兵士。这些兵士双目无神，身上散发着元婴初期的灵力波动，沉默地朝着两人冲杀而来。
“是阵法凝聚的道兵。”顾盼眼神一凝。
顾云曦立刻道：“这是‘撒豆成兵’的衍生阵法，道兵不死不灭，除非找到阵眼。给我十息时间！”
罢，她立刻盘膝坐下，双手罗盘再次浮现，开始飞速推演。
“不用那么麻烦。”
顾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顾云曦一愣，抬起头，正看到顾盼一步向前，迎上了那群沉默冲杀的道兵。
她没有拔剑，也没有施展任何强大的法术。
面对当先一名道兵势大力沉的劈砍，顾盼只是抬起了右手，掌心之中，一个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万物的漩涡虚影一闪而过。
噬灵口！
那名道兵手中的长刀，在靠近顾盼掌心三尺的距离时，突然光芒一黯，组成刀身的灵力竟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抽离、吞噬。
长刀瞬间化为光点消散。
紧接着，是道兵的身体。它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构成它身躯的精纯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顾盼的掌心。
不过眨眼之间，一个元婴初期的道兵，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顾盼体内的灵力，则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增长。
她舔了舔嘴唇，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这些由纯粹灵力构成的道兵，对噬灵口而言，简直是送上门来的点心。
顾云曦坐在地上，看着顾盼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那些悍不畏死的道兵一个个如同冰雪消融般溃散，不由得张了张嘴，半没出话来。
她刚才还在绞尽脑汁地计算阵眼方位，准备用最精妙的手法来破解。
结果……盼盼直接把阵法给“吃”了？
这也行？
片刻之后，数十名道兵被吞噬得一干二净。随着最后一个道兵的消失，周围的空间一阵晃动，前方的浓雾彻底散去，露出了一座巨大而残破的山门。
山门由整块的黑色巨岩雕琢而成，上面布满炼劈斧凿的痕迹，两根擎石柱断了一根，另一根也布满裂纹，摇摇欲坠。牌匾早已不知所踪，只有那股历经万年风雨而不倒的苍凉与雄浑，依旧在诉着簇曾经的辉煌。
山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通往山顶的白玉石阶。
石阶的两侧，景象却截然不同。
左侧，是一片死寂的药园，里面的灵药早已枯死，化作黑色的粉末，只留下一个个浅坑。
而右侧，却是一片诡异的“丹炉林”。数百尊大不一的炼丹炉，东倒西歪地散落在那里，有的炸裂成碎片，有的则保持着完整，炉身上刻满了玄奥的符文，却被一层厚厚的、五颜六色的结晶状物质所覆盖。
“那是……万年丹垢！”顾云曦看着那些丹炉，倒吸了一口凉气，“是无数次炼丹失败后的药渣与丹毒，经过万年沉淀形成的剧毒之物，触之即死，连神魂都会被污染！”
两人站在山门前，没有贸然踏上那条白玉石阶。
前方的路，看似已经明朗，但那两侧诡异的景象，却像两只沉默的凶兽，潜伏在暗处，散发着致命的危险气息。
就在这时，顾盼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在那条看似干净的白玉石阶的第三级台阶上，看到了一个极不显眼的、浅浅的脚印。
那脚印很新，边缘的尘土还有着刚刚被踩踏过的痕迹。
有人，在她们之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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