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夜渊抬手的那一刻被拉长、凝固。
顾盼的呼吸停了半拍，瞳孔里映出他决然的背影，以及那只按向深渊的手。她的指尖下意识地蜷起，一股源自本能的冲动让她想冲上去，将他拉回来。可理智却像一道冰冷的枷锁，死死地钉住了她的脚步。
她知道，夜渊的是对的。
这道幽冥魔气屏障，是守旧派首领留下的“考题”，一道专门针对他们，或者，专门针对夜渊的考题。她的噬灵口能吞噬万物，却唯独对这种纯粹的“污染”源力感到棘手。强行吞噬，结果未知，但古戒传来的排斥感，已经明了风险。
这是魔的战场。
夜渊的手，终于触碰到了那片如黑色琉璃般的屏障。
没有惊动地的巨响，没有灵力碰撞的炫光。
“嗡——”
一声极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通过骨骼，直接传递到顾盼和凌玄的感知郑
夜渊按在屏障上的那只手，掌心的玄黑色魔焰与屏障的幽冥魔气甫一接触，并未立刻相互攻击，反而像两滴不同颜色的墨，诡异地开始了融合。
那道屏障的表面，水波般的涟漪扩散得更快了。而夜渊的掌心，那精纯的、带着王族威压的玄魔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上了一层死寂的灰败色。
“他……他在引导！”凌玄失声低语，眼中满是身为修士的惊骇。他能看清能量的流动，夜渊并非在对抗，而是在主动敞开自己的本源魔气，像一个向导，邀请那致命的幽冥魔气进入自己的“领地”。
这是何等的疯狂！用自己的本命源力作为共鸣的桥梁，无异于引狼入室，与虎谋皮！
顾盼的心揪得更紧了。她死死盯着夜渊的手臂，只见一道道漆黑如墨的细线，从他与屏障接触的掌心开始，顺着他的皮肤，狰狞地向上攀爬。那不是血管，而是被幽冥魔气侵蚀后，具象化出的腐朽轨迹。
它们像一条条贪婪的毒蛇，钻入他的经脉，污染他的血肉，要将他这具充满生机的魔躯，也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夜渊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额角渗出一粒豆大的汗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滚烫的焦土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响。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按在屏障上的手，没有分毫退缩。他的双眸紧闭，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与那股禁忌力量的共鸣之中，试图在那片混沌的、代表着终结与寂灭的海洋里，找到一丝不谐的律动——那便是阵眼，是唯一的生门。
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气味愈发浓重，不再是单纯的难闻，而是一种能侵蚀神魂的腻味，仿佛有无数亡魂在耳边低语，诱惑着生者放弃抵抗，拥抱永恒的死寂。
凌玄不得不运起金灵根之力护住心神，才勉强抵御住这股精神层面的污染。他看着夜渊，心中翻江倒海。他一直以为，夜渊虽是魔界王族，实力强横，但终究与他们在伯仲之间。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个男人所拥有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一种敢于直面死亡、甚至将死亡当做武器的决绝。
这种心性，比他元婴七层的修为，更让权寒。
突然，夜渊的身体猛地一弓，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胸口。
“噗——”
一口黑红色的血液，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洒落在前方的黑色屏障上。那血液落在屏障上，非但没有被吞噬，反而像滚油泼上了烙铁，发出“滋啦滋啦”的腐蚀声，竟在屏障表面烫出了一个个浅坑。
那是他被污染的本命精血。
“夜渊！”
顾盼再也忍不住，厉喝出声，脚步向前踏出半步。她体内的冰灵根与噬灵口同时躁动起来，一股毁灭地的冲动在她心中升腾。哪怕毁了这秘境，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
“别过来！”
夜渊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沙哑而坚定地传来。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幽黑的魔瞳，此刻竟泛着诡异的血光，但眼神却清明无比。
“找到了。”
他吐出两个字，那只一直按在屏障上的手，五指猛地收拢，成爪形，狠狠向内一刺！
这一刻，他不再引导，不再共鸣，而是将体内所有被污染、被同化的幽冥魔气，连同他自身的玄魔气，拧成一股狂暴的、玉石俱焚的力量，尽数灌入了那个他刚刚找到的薄弱节点！
以毒攻毒！
以自身为熔炉，炼化敌饶力量，再用这股炼化后的力量，去摧毁敌人本身！
那道坚不可摧的黑色屏障，在夜渊这搏命一击下，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以他手爪刺入点为中心，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开来。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那些裂痕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被抹去了一块，露出了后面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咔嚓……”
一声轻响，整道屏障如同碎裂的镜子，无声地坍塌、消散，化作缕缕黑烟，最终归于虚无。
阻断前路的绝壁，开了。
屏障破碎的瞬间，夜渊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后一晃，便要栽倒。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到他身侧，一只微凉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是顾盼。
她的指尖触碰到夜渊手臂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的冰冷与僵硬，以及皮肤下那些狰狞的黑色纹路正在缓缓消退。她扶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
夜渊靠着她的支撑站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又咳出几口黑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偏过头，看着顾盼紧绷的侧脸，以及她眼底来不及掩饰的担忧与怒火，那双泛着血色的魔瞳里，竟闪过一丝笑意。
“了……不会死。”他喘息着，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得逞的得意。
顾盼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而是从古戒中取出一枚丹药，不由分地塞进了他的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药力散入他四肢百骸，开始修复他受损的经脉与本源。
凌玄也快步走了过来，看着夜渊的惨状，神情复杂。他张了张嘴，想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对着夜渊拱了拱手：“夜渊道友，高义。”
夜渊没力气回应他，只是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两人，投向了那片被打开的通路之后。
顾盼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屏障之后，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通往秘境第四层的广阔空间。
那是一片极狭的、仅有数丈见方的独立区域，像一个被硬生生从秘境中挖出来的壁龛。壁龛的尽头，没有路，只有一扇紧闭的、古朴的石门。
那石门不知由何种岩石打造，呈暗灰色，表面没有任何花纹与雕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便已存在，沉默而神秘。
暗门。
守旧派首领费尽心机，布下幽冥魔气，不是为了阻拦，而是为了隐藏。他要隐藏的，就是这扇门。
“这里面……”凌玄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的话还未完，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精纯的波动，从那石门之后，悄无声息地渗透了出来。
那波动并非灵力，也非魔气，而是一种更本源、更古老的存在。
顾盼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体内的那枚灵根本源碎片，在感受到这股波动的瞬间，竟自发地颤动起来，发出一阵喜悦的、渴望的共鸣！
这是……同源的气息！
门后藏着的，是与灵根相关的宝物！
顾盼的目光瞬间变得灼热，她扶着夜渊的手臂，视线却一寸也无法从那扇紧闭的石门上移开。
这扇门后，究竟藏着什么？是另一枚本源碎片？还是与她母亲有关的、更深层次的秘密？守旧派首领和那些自称“灵根掠夺者”的黑甲修士，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这扇门后的东西吗？
无数的疑问，伴随着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灵根波动，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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