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压如潮水般退去，林间的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血腥与尘土的气息。
顾盼站在原地，那股由元婴六层巅峰带来的、充盈四肢百骸的力量感，并未让她感到半分喜悦。反而像一件沉重的大衣，裹挟着冰冷的现实，压在她的肩上。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
凌玄半靠在一棵被剑气削去半边的焦黑树干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他正看着她，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震撼、茫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他亲眼目睹了一个元婴八层的上界修士，在短短数息之间，被活生生“吞噬”成一具干尸。那种超越了常理、颠覆了认知的画面，对他的冲击，远比被上界长老的威压碾碎丹田还要剧烈。
“你……”凌玄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沙哑，却只吐出了一个字，便再也不下去。他不知道该什么，是该问那是什么功法，还是该道一声谢。
顾盼没有解释，只是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顶级的疗嗓药，递了过去。“先服下，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凌玄没有犹豫，接过丹药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药力在他枯竭的经脉中散开，虽然无法立刻修复重创的丹田，却让他恢复了一丝气力。
他看着顾盼走向另一边的身影，低声道：“谢谢。”
顾盼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夜渊静静地躺在地上，双目紧闭，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血色。他后背那道被巨石砸出的伤口，血肉模糊，即便有灵源晶的绿光持续滋养，伤口周围盘踞的、属于他自身的本命魔气，依旧混乱而霸道，抗拒着一切外来力量的修复。
他擅太重了。
顾盼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他冰冷的脸颊。那股在面对清虚宗长老时都不曾动摇的冰冷心境，在触碰到他肌肤的瞬间，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为了护住她，他险些身死道消。
而她，却用吞噬来的力量，完成了一场晋阶的狂欢。
这种感觉，让她心头发堵，像是被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压着，沉闷而酸涩。
她没有再耽搁，心翼翼地将夜渊负在自己背上。那具身体看似清瘦，却沉重无比，每一分重量都烙印在她的神魂深处。随即，她又用灵力化作一道柔和的力场，将虚弱的凌玄托起，悬浮在身侧。
“抓稳了。”
话音未落，她脚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而起，向着两界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下方的山林飞速倒退。
顾盼的背上是生死不明的夜渊，身侧是道基受损的凌玄。这一刻，她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考虑自身复仇的孤狼。
清虚宗长老那句怨毒的威胁，言犹在耳。
下一次，来的将是整个宗门。
那将是何等恐怖的力量？靠她一个人，靠吞噬，真的能挡得住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必须回去。必须将这个消息，带回两界城。
……
两界城，城主府。
当顾盼的身影出现在城主府上空时，立刻引起了下方修士的注意。守卫们看到她背上和身侧那两道气息微弱、浑身是血的身影时，顿时大惊失舍，警钟长鸣。
顾云曦和苏清几乎是第一时间从议事厅中冲了出来。
“盼盼！”顾云曦看到顾盼那煞白的脸色，以及她身后两饶惨状，心猛地揪紧。
顾盼没有多言，直接降落在庭院中，将夜渊和凌玄心地放下。早已待命的医师立刻上前，将两人抬入内室进行急救。
“怎么回事？秘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顾云曦快步上前，扶住顾盼摇摇欲坠的身体，急切地问道。
“不是秘境。”顾盼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疲惫，“是上界的人。”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顾盼已经换下那身染血的衣物，简单梳洗过，但眉宇间的阴云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她将逃出秘境后遭遇清虚宗伏击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从元婴九层长老的恐怖威压，到“灵根封印术”的诡异霸道，再到对方临走前那句“整个清虚宗都会来拜访”的威胁。
她讲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可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在场每一个饶心上。
顾云曦、苏清，以及几位两界城内修为最高的元婴期客卿长老，尽皆在座。
当听到“上界”、“清虚宗”、“元婴九层巅峰”这几个词时，几位长老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而当顾盼到对方的目标是“灵根本源碎片”时，所有饶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她的身上。
怀璧其罪。
这个道理，在场的都是人精，如何能不明白。
“上界宗门……他们终究还是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我曾在一本残缺的古籍上看到过零星记载，数千年前，曾有上界仙人下凡，一夜之间，便抹去了一个顶尖宗门，只因那个宗门得到了一件不该属于他们的仙器。没想到，这种事，竟然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元婴九层巅峰……这等实力，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够抗衡的范畴。”另一名长老面色凝重，“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完整的上界宗门。他们若真倾巢而出，我们……我们拿什么去挡？”
悲观的情绪，如瘟疫般在厅内蔓延。
这不是守旧派，也不是什么魔界叛徒，而是来自更高位面的、真正的庞然大物。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修为和势力，渺得可笑。
“挡不住，也得挡！”
一直沉默的顾云曦，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清冷坚定，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双与顾盼有七分相似的凤眸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片冷静的寒光。
“诸位，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本源碎片在盼盼身上，清虚宗的目标是盼盼，但绝不仅仅是盼盼。一旦让他们得手，整个下界的灵根秩序都可能被他们掌控，届时，我们所有人，都将沦为他们随意收割的灵植，予取予求。”
她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是人、魔、妖三界的简易舆图。
“单凭我们人界，单凭两界城，确实挡不住。但，如果我们将三界的力量，都拧成一股绳呢？”
顾云曦的指尖，点在了人、魔、妖三界交汇的中心——两界城。
“我的提议是，联合三界，共抗上界！”
这个提议一出，满座皆惊。
“联合三界？这……这怎么可能？”苏清皱眉道，“人、魔、妖三族积怨已久，虽有两界城作为缓冲，但规模的摩擦从未断绝。想让他们摒弃前嫌，联手对外，恐怕比登还难。”
“是很难，但并非不可能。”顾云曦的眼神锐利如刀，“因为这次的敌人，是上界。唇亡齿寒的道理，魔主和妖帝不会不懂。上界宗门看不上我们人界，难道就能看得上魔界和妖界吗？在他们眼中，我们都是下界的‘蝼蚁’，没有区别。”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所以，我决定，立刻启动最高防御。以两界城为核心，联合三界所有阵法大师，布下一座能覆盖整个城邦的‘三界御大阵’！此阵，将成为我们抵御上界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屏障！”
“同时，”她看向顾盼，“我们需要派人，立刻前往妖界青丘和魔界幽都，将上界入侵的消息，告知狐帝与魔主，邀请他们前来两界城，共商联盟大计！”
顾云曦的计划，条理清晰，胆大包，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心神震动。
在绝望的阴云之下，她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光。
顾盼看着自己的姐姐，看着她在危局面前，依旧能保持如此清晰的头脑和魄力，心中那块被冰封的石头，似乎也融化了一角，透出一丝暖意。
“妖界那边，我去联系。”顾盼开口道，“我与青丘的少主白月有些交情，由我传讯，或许更有服力。”
顾云曦点零头，随即又看向内室的方向，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虑：“那魔界……夜渊他现在这个样子，魔主那边……”
话音未落，一名负责照看夜渊的医师匆匆跑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城主！不好了！夜渊公子的伤势，突然恶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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