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停在航公寓楼下，引擎熄火。
周正阳侧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依旧闭目蹙眉的苏寒，她脸上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眉宇间凝结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他心中一紧，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苏医生，到了。”
苏寒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清冷的眸子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
她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环境，低声道：
“谢谢。”
随即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动作间带着一种力竭后的迟缓。
她站在车旁，对着驾驶座的周正阳微微颔首，算是再次道别，然后便欲转身离开。
那背影单薄而挺直，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苏医生，”
周正阳适时地推开车门，叫住了她。
他绕到车前方，站在她面前，目光恳切，“我给您准备了午餐，两时后我给您送过来。”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仿佛已经安排好的笃定。
苏寒正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闻言动作微顿，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完全转向他，只是淡淡地回应，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谢谢周先生，今不用了。”
她试图用最简洁的方式，再次筑起那道被他一再试图跨越的界限。
然而，周正阳这次的固执超出了她的预料。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礼貌地接受拒绝，反而向前踏了半步，语气变得更加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
“苏医生，这不仅仅是我的意思，也是我爷爷的意思。”
他搬出了周老，试图增加服力，“刚才……我在书房里，亲眼看到了您治疗的全过程。从开始到结束，我看着您……”
他顿了顿，声音里压抑着真实的情感，“看着您从面色红润，到汗透衣背，再到脸色苍白，甚至……甚至起针时几乎站立不稳。我才真正意识到，给您送点吃食，根本就无法弥补您为我们周家、为我爷爷，消耗到近乎枯竭的万分之一！”
他的话语真挚而沉重，带着亲眼目睹后的震撼与愧疚。
苏寒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她不喜欢这种将治疗与私人情感过度捆绑的感觉。
她维持着冷静，重申自己的立场：
“周先生，给您爷爷的治疗，是我作为一名医生应尽的义务和责任。您不必如此挂怀，更无需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什么。”
她完，再次决绝地转身，想要结束这场对话。
就在她抬脚的瞬间，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手，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触感突如其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和……一丝因急切而产生的微颤。
苏寒浑身一僵，愕然回头，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在面对周正阳时，清晰地映出了惊讶与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情急而有些失态的男人，声音微沉：“周先生？”
周正阳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过于唐突，他像被烫到一般，立刻松开了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慌乱，耳根甚至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
但他没有后退，目光反而更加执拗地锁住苏寒，仿佛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对不起，苏医生，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灼灼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苏寒姐……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他没有再用那个充满距离感的“苏医生”，而是直接唤出了她的名字。
这个称呼上的转变，瞬间将两人之间那层职业的、客套的面纱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寒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在周正阳看来，几乎等同于默许。
他心中勇气倍增，语速加快，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倾吐：
“苏寒，我是真的……心疼你。”
他终于出了这个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词语，带着滚烫的温度，
“看着你为了我爷爷，一次次把自己逼到那种地步，从面色红润到气虚苍白，我……我内心真的非常难受。那不是感激，不仅仅是愧疚，是心疼！”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里充满了近乎恳求的真诚：
“就让我……就让我在这几，在你为我爷爷治疗的这段时间里，弥补一下，照顾一下你，好不好？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允许我，为你准备一日两餐，确保你能好好休息，不用再为这些琐事耗费心神。就这几，可以吗？”
苏寒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执着，听着他几乎是将自己的姿态放低到尘埃里的请求，心中那坚硬的壁垒，似乎被这滚烫而真挚的话语撞击着。
她刚想再次强硬地、彻底地拒绝，让他彻底死心。
然而，周正阳却在她开口之前，猛地又抛出了一句话。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苏寒的耳边，让她彻底怔在了原地。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卑微的执着，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道：
“那……你就把我当成时工，或者……保姆，可以吗？”
……时工？保姆？
苏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居高位、风采卓然的年轻外交官，他居然会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自己，只为了换取一个给她送饭的机会？
震惊，如同冰水般瞬间浇遍全身，让她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
她看着周正阳那双充满了真挚、甚至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意味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冰冷的拒绝言辞，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不出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冬日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一片枯叶，却吹不散两人之间这诡异而僵持的氛围。
周正阳屏住呼吸，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所有的骄傲和体面，在这一刻，都被他亲手捧到了她的面前，任她裁决。
而苏寒，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理智告诉她，必须拒绝，必须划清界限。
可情感上，面对一个如此优秀骄傲的男人，为了她，甘愿将自己贬低到“时工”、“保姆”的地步，
那份冲击力，那份执着，让她坚硬的心防，第一次产生了清晰的、难以忽视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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