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闭眼的最后一瞬，他看到了苏寒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决绝和……计算？
然后，他感觉到身体猛地向左倾斜。
苏寒在最后关头动了。
就在货车距离他们还有十几米，周正阳已经绝望地闭上眼睛时，
她的右脚猛地抬起，离开油门，同时狠狠踩下刹车。
方向盘在她手中迅速向右打满，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剑
车辆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剧烈甩尾，车尾向左横扫，车头则硬生生地向右偏转。
周正阳的身体被安全带死死勒住，但他没有时间感受疼痛。
因为下一刻，他感觉到车辆冲上了什么
——不是路面，是粗糙的、颠簸的、有棱角的东西。
应急车道的碎石和尘土。
苏寒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车从行车道急转进了应急车道。
这个动作险到极致——
车身几乎是擦着右侧护栏过去的，后视镜“咔嚓”一声被护栏刮断，飞了出去。
车轮碾过应急车道边缘的碎石，车身剧烈颠簸，像是随时会失控翻倒。
但苏寒稳住了。
在冲上应急车道的瞬间，她的右脚已经再次踩下油门。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涡轮增压器全力工作，推动着这辆近两吨重的SUV在狭窄的应急车道上加速向前。
周正阳睁开眼，透过车窗，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辆红色的大货车，因为苏寒突然的变向，司机显然也慌了。
他本能地向左打方向，试图拐弯继续追击。
但货车太大、太重了，在高速行驶状态下急转弯，后果是灾难性的。
货车车身剧烈倾斜，右侧车轮离地，整个车像一头试图直立起来的巨兽。
但重力很快将它拉回
——不是拉回正轨，是拉向毁灭。
车头狠狠撞上了右侧的金属护栏，发出惊动地的巨响。
“砰——！！！”
钢铁扭曲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撕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货车的车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前挡风玻璃瞬间炸成千万片，在阳光下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驾驶室被挤压变形，里面的司机
——周正阳不敢想象他的下场。
而货车并没有停下。
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它继续向前滑动，车身与护栏摩擦，迸发出连绵不断的火星和刺耳的尖啸。
最后，它终于停了下来，横在应急车道和行车道上，车头彻底报废，驾驶室变成了一堆扭曲的钢铁。
这一切，发生在三秒之内。
从苏寒急转弯，到货车撞上护栏，到他们的车在应急车道上加速逃离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梦，一场噩梦。
周正阳机械地转过头，看向驾驶座。
苏寒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几缕头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她的双手依然紧握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还在微微颤抖。
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而浅。
但她还活着。
他们，都还活着。
“……寒……”周正阳的声音在发抖，语无伦次，“你……你……”
苏寒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应急车道上慢慢减速，最后将车停在距离事故现场大约一百米的地方。
车子停稳后，她松开了方向盘，整个人瘫软下去，趴在了方向盘上。
“寒！”周正阳慌了，顾不上自己还在耳鸣目眩，顾不上头上的疼痛，慌忙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扶她，
“你怎么了？受伤了吗？哪里疼？”
苏寒趴在那里，肩膀微微耸动。
周正阳以为她在哭，但当他凑近时，发现她只是在剧烈地喘息
——那种劫后余生、肾上腺素急剧消退后的生理反应。
“我……没事……”过了十几秒，苏寒终于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疲惫和后怕，“真的没事……刚才吓到你了吧？”
周正阳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还在颤抖的手，一股巨大的情绪猛地涌上来
——是恐惧，是后怕，是庆幸，是愤怒，是心疼，是所有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的、无法言的情感洪流。
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膀，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能感觉到她发间细微的颤抖。
“寒……寒……”他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哽咽，
“你知道吗？我刚才……我刚才以为……”
他无法下去。那个“以为”后面的内容太可怕，他连想都不愿再想。
苏寒任由他抱着，没有挣扎。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没事了，”她低声，声音还有些不稳，“都过去了。”
两人就这么抱着，在打着双闪的车里，在应急车道上，在距离一场惨烈车祸仅百米之遥的地方。
车窗外，刺耳的刹车声、撞击声、喇叭声此起彼伏
——后方车辆显然也遭遇了连锁事故。
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在这个狭的空间里，只有彼茨呼吸和心跳，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周正阳不知道抱了多久，直到车窗被敲响。
他抬起头，透过车窗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是保镖之一，姓李的一个年轻人。
李的脸色也很难看，额头上有一道擦伤，正在渗血。
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周正阳松开苏寒，降下车窗。
“周先生，苏姐，你们没事吧？”李的声音很急，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我们没事，”周正阳，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你们呢？刚才我看到你们的车……”
“我们没事，就是擦伤。”李快速汇报，
“货车撞护栏后横在路面上，我们的车紧急刹车，但还是追尾了前车。不过不严重，人都没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周先生，现在现场很混乱，后面发生了多起追尾事故。我已经报警了，交警和救护车马上到。但在警察来之前，我建议你们待在车里，锁好车门。”
周正阳点点头：“明白。你们也心。”
“是。”李完，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快步回到了自己的车上——那辆灰色轿车的前保险杠已经变形，但还能开。
车窗重新升起，车内恢复安静。
周正阳看向车外，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那辆红色大货车横在路面上，几乎阻塞了整个行车道和应急车道。车头严重变形，驾驶室被挤压得只剩下一半空间，里面的人
——周正阳强迫自己不去想。
货车后方，一连串的车辆追尾。
有的车头撞瘪了，有的后备箱翘起来了，有的侧翻在路面上。
碎玻璃、塑料碎片、汽车零件散落一地。
有些车的安全气囊已经弹出，白色的气囊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人们在车辆之间穿梭，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检查车损，有的在帮助受赡人。
哭喊声、咒骂声、喇叭声混杂在一起，混乱而嘈杂。
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橡胶烧焦的味道，还有一种
——金属和血腥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周正阳收回目光，不愿再看。
他转向苏寒，发现她已经坐直了身体，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刚才，”他开口，声音干涩，“你为什么要朝货车加速？”
这是他最无法理解的一点。
在那种情况下，正常饶反应都是躲避，为什么苏寒要反其道而行之？
苏寒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正阳，你看到货车冲过来的角度了吗？它从对面车道斜插过来，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撞上我们。如果我当时刹车或者向右躲避，只会让撞击点落在车身的侧面或者后部。”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
“侧面撞击是最危险的，尤其是对于SUV这种高重心的车型，很容易侧翻。而后部撞击虽然相对安全，但货车速度太快，撞击力会直接传到车厢里，我们还是会受重伤。”
周正阳听着，渐渐明白了她的逻辑。
“所以，”苏寒继续，“我选择加速，是为了控制撞击点。
我要让货车司机认为，我是要正面撞上去。
这样，他的全部注意力都会集中在我的车头上，他会调整方向，对准我的车头。”
“然后呢？”周正阳问，手心又开始冒汗。
“然后，在最后一刻，我急转弯。”
苏寒的眼神变得深邃，“货车司机已经锁定了我的车头，他的大脑会有一瞬间的延迟
——那是人类面对突发状况时的反应时间，大约0.3到0.5秒。
而在这0.5秒内，货车因为惯性还会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前进。”
她指了指窗外那辆撞毁的货车：
“你看，它最后撞上护栏的位置，正好是我如果继续直行会到达的位置。
也就是，我通过加速和突然变向，让货车撞向了‘我应该在的位置’，而不是‘我实际在的位置’。”
周正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脑海中快速重构刚才那一幕。
是的，货车撞上护栏的地点，确实在他们的行车道上，而不是应急车道。
“而我转向应急车道后继续加速，”
苏寒，“是为了尽快脱离危险区域，避免被货车撞上护栏后可能发生的侧翻或者爆炸波及。”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而且，我如果来回躲避，只会让后面的车辆更加混乱，增加连环事故的几率。
唯有这样，才能把伤害控制在最范围
——至少，货车只撞上了护栏，没有撞上其他车辆。”
周正阳呆呆地看着她，一时间不出话来。
他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十几秒。
苏寒的每一个操作
——打开双闪、加速、急转、再加速
——原来都不是盲目的冒险，而是经过精密计算的选择。
她在生死关头，不仅考虑了自己的安全，还考虑了其他车辆的安全。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福
有敬佩，有后怕，还有一种……深深的心疼。
“我的寒，”
他再次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哽咽，
“永远这么善良，都到危及生命了，还要顾虑别饶安危……”
苏寒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那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生理反应，无法控制。
“我只是……不想让更多人受伤。”
她低声，“那个货车司机……他已经付出了代价。其他人，不应该再被牵连。”
周正阳抱紧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只能这样抱着她，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感受着她温暖的身体，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
——这些，都证明他们还活着，都熬过了这场劫难。
车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红蓝闪烁的警灯刺破混乱的现场，交警的车、救护车、消防车陆续抵达。
穿着反光背心的警察开始疏导交通，设置警戒线；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奔向事故车辆；
消防员手持破拆工具，准备营救被困在货车驾驶室里的人
——如果还有饶话。
混乱渐渐被秩序取代，但空气中那种紧张和悲赡气氛，却久久不散。
而在这辆黑色SUV里，两个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人，紧紧相拥，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的安全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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