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麟抬眼,目光在留芳脸上轻描淡写地扫过。
忠厚老实、对琢云实心实意。
“你是京都人,父母都没了,丈夫死的也早,婆家倒是还有两个人,燕家有人给你亲,你也没应下。”
李玄麟脱下手腕上佛珠手串,慢慢拨弄,声音很轻微,但每一声都打在留芳耳朵里,让她悬着一颗心。
“你想不想再嫁人?”
留芳立即摇头——嫁人这种事,有过一次就足够了。
李玄麟又笑了一下:“你如今是殿直,管理着延和殿,往后要打理的不止是一个延和殿,凡是不必亲力亲为,平常多看看金章泰怎么处事。”
“是。”
“去吧,让内厨房备些随时能吃的。”
“是。”
留芳退出去,关上殿门,满脸不解的往内厨房走,一边走,一边强迫自己想清楚李玄麟的话。
她走到内厨房石阶下,忽然停住脚,脸上露出几分不可思议。
陛下在试探她。
她要是还想成婚,那必然不能全心全意为琢云。
陛下敲打她。
他对她了如指掌。
陛下还替琢云讨好了她。
她的前途,不止是殿直。
她面带诧异之色,走上石阶,进入内厨后,就把此事压下,去看灶台上的东西。
延和殿内,李玄麟站起来,在火盆边烤火,把浑身都烤得暖烘烘的,才去床边,脱下长袍上床,睡在床外侧,把琢云紧紧抱在了怀里。
一切归于寂静,殿内沉寂,殿外换班的内侍走的悄无声息,连衣物摩挲声也微不可闻,一切都像是凝固住了,只有风、云、雪、火光还在流动。
一夜过后,留芳从后楼子里出来。
她断断续续睡了三个时辰,醒来时还没亮,地面积着薄薄一层雪,一开门,面孔立即麻木,宫女给她送来一盆热水,她接过来时手指不心敲到盆子边缘,登时骨节巨痛,仿佛手指已经凝结成了冰,一击就碎。
她先洗漱,随后去内厨房,见铛头已经烧滚了水,正在和面,砂锅里熬着粳米粥,又有送来的鲜牛乳,想到琢云昨晚上没吃,当即把牛乳加上蜂蜜温上,先端一碗去给琢云喝。
她用白瓷碗装着牛乳,放到温盘里,盖上盖子,走出内厨房时,问铛头会不会做酪饼,她只听过,不会做。
琢云没胃口,昨夜里也没起来吃,不如做点新花样,让她多少吃一点。
“会做。”铛头连忙点头。
“粥给陛下,娘娘吃酪饼,还是把鸡汤熬出来,抻点面,甜口的吃多了就会想吃咸口。”
“校”
留芳跨过门槛,刚下石阶,就看到了李玄麟。
李玄麟穿一身皂色窄袖圆领袍,头发黝黑,几乎发出深青色的光,一丝不苟,没有冠、帽,只簪了一根簪子,越发显得面孔洁净雪白,没有手炉、没有鹤氅,没有暖袖,身、心冷到了极致。
他身后只跟着金章泰和两个内侍。
不知为何,留芳从惧怕中察觉出了斜阳即将落寞的悲戚。
她蹲身行礼,李玄麟接从她手中端过温盘,揭开看时,是牛乳,便点头道:“先用这个垫一垫。”
他端着就走,走的有条不紊,进入殿内后,把温盘放到桌边:“先喝一碗牛乳。”
琢云穿件皂色窄袖褙子,精神已然抖擞,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吃不下,喝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喝不下也要喝,她接过碗,喝药似的把这碗牛乳喝了下去。
放下碗,她去洗漱。
“陛下!”罗九经拎着一个竹篮,跨步上石阶,竹篮里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猫。
李玄麟到门边接过竹篮:“琢云。”
琢云丢下帕子:“嗯。”
李玄麟拎着竹篮过去,往她跟前一放。
琢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蹲下去,看猫金被银床,大眼粉鼻,鼻子湿漉漉的,摇摇摆摆站在篮子里,竖起尾巴,“嘤嘤”地响。
琢云把它捞出来,在怀里一通抚摸,随后放到地上。
猫抬腿就走,钻到几下方,缩在角落里,便不肯出来。
她弯腰逗了几声,见猫始终没有出来的意思,就先去洗手。
李玄麟看她的背后衣裙,见没有脏污,就坐到罗汉床上。
琢云擦干净手坐过去:“不上朝?”
“上朝。”李玄麟揽住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去摸她耳垂,“耳垂厚,有晚福。”
琢云看他的耳朵,薄透,像花瓣边,漂亮极了,于是仰起头亲了一口。
李玄麟的耳朵“刷”一下就红了,垂首亲她的脸颊,眼睛盯着她的嘴唇,俯首轻轻一咬:“今就把季荃弄出去,看了心烦。”
琢云闷笑一声:“史官会骂你昏君。”
李玄麟也笑:“现在我还算个明君,往后就该骂我是独夫民贼了。”
不知不觉,他鸟依人似的进了琢云怀里,头窝在琢云颈间,仰着头话,眼睛不自觉看向她嘴唇:“季荃这个人,骨头硬,放在朝堂上,太硬了,让人不喜欢,用在重新丈量田地,查验鱼鳞册这种事情上正好,他会不畏权贵,把这件事干得漂漂亮亮。”
他和她耳鬓厮磨,声音低低的:“先帝把他放在御史台,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琢云点头:“先帝是明君风范。”
李玄麟见她讥讽,不由笑出声来:“那我确实是昏君一个。”
金章泰在殿外低声催促:“陛下……”
“知道了。”李玄麟坐直身体,起身更衣,脱去皂袍,穿红色朝服,头戴乌纱帽。
留芳领着宫女送来早饭,李玄麟拿起一块酪饼,掰开吃了一口,剩下的递给琢云:“我走了,记得吃药。”
“嗯。”
“药苦,等我回来,让史冠今加两味甜药。”
“不必。”
琢云连吃带喝,让肚子鼓起来,用药填满肚子里的缝隙,对着猫围追堵截,把猫薅得潦草凌乱,留芳随身带着一块抹布,见到细的猫毛就迅速擦去,暗自叹气——刚送走一只,又来一只。
她连擦带抹,又把猫带出去拉屎拉尿,所以屋子里始终清洁,只影东阁藏春”和“野梅花”的香气在一起堆叠,混合着炭火,干净温暖。
李玄麟卯时末下朝,进殿门后看琢云坐在御案前看的认真,手边还放着算珠,站到火盆边笑道:“看什么?”
“嫁妆。”
“要送到佑圣库去?”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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