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室里一片死寂。
连窗外隐约传来的收拾声，都仿佛在瞬间远去。
“结、结束后的世界？”
基德的声音有些发干。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什么意思？世界怎么结束的？发生了什么？”
罗缓缓摘下了头上的斑点绒毛帽，拿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帽子边缘柔软的绒毛。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卡塔库栗脸上，嘴唇抿得很紧，没有立刻话。
艾斯从窗台跳了下来，落地无声。
他走到基德身边，伸手按了按基德紧绷的肩膀，声音比平时低沉：
“基德，别激动。先听他完。”
基德胸口起伏了两下，看了一眼艾斯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又看了看对面沉默的卡塔库栗。
最终，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坐回了椅子上。
但身体依旧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卡塔库栗从自己披风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用玻璃纸包裹的、亮晶晶的水果糖。
他捏着那颗糖，放在掌心，拇指无意识地、很轻地捻动着糖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每次……‘重启’。”
卡塔库栗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费力地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
“你们似乎都会忘记和她在一起的大部分记忆，只留下一些最深刻的碎片。”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某个遥远而空旷的地方。
“但我的见闻色霸气，比较特殊。能‘看’到一点短暂的未来。或许是因为这个，在最后的时刻……我‘看’到了，也……记住了最后那几分钟，阿青的话。”
他沉默了片刻。
后室里只有他捻动糖纸的沙沙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艾斯、罗、基德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他。
卡塔库栗闭了下眼睛，又睁开。
捻动糖纸的动作停了。
他将那颗糖握进掌心，握得很紧。
“她……”
（记忆的碎片，如同褪色的老电影，带着杂音和闪烁的雪花，在卡塔库栗的脑海中回放——）
（世界是黑白的。不是夜晚的黑，也不是白昼的白，而是一种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灰暗基调的、死寂的“黑白”。空是浑浊的灰，大地是沉黯的黑，连风都仿佛凝固了，带着腐朽的气味。）
（他坐在一张残破的、看不出原貌的“床”边，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自己同样呈现黑白色的手掌，和身上褴褛的、沾满灰尘的衣物。）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一道身影，穿过黑白世界的灰败背景，走到他面前。月白色的衣裙下摆映入他低垂的视野，那抹白色，是这个黑白世界里唯一的、刺眼又脆弱的光源。）
（她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然后，很轻地，伸出手臂，环住了他僵硬冰冷的肩膀，将脸埋在他颈窝处。一个短暂、安静、没有任何旖旎，只有无尽疲惫和冰冷的拥抱。）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微凉。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很轻。能“感觉”到……她似乎在颤抖，很轻微，但无法控制。）
（她话了。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跋涉了万里沙漠，耗尽了最后一点水分的旅人。）
“糯米团子……”
（她叫了他一声，只有他能听懂的、带着点遥远记忆里调侃意味的称呼。）
“这次……又失败了……”
（她顿了顿，脸颊在他颈侧蹭了蹭，动作带着孩子气的依赖，但语气却冷静得可怕。）
“因为我情腑…模糊了我的判断。导致我忘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她微微退开一点，双手捧住他冰冷僵硬、无法做出任何回应的脸，强迫他“看”着她。）
（她的脸近在咫尺。依旧是记忆里清丽的模样，但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怠，和一丝……冰冷的绝望。她的眼神很空，空得让人心慌。）
“世界的组成……不是只有光明。”
（她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对他解释，又像是在服自己。）
“还有黑暗。那些阴影，那些罪孽，那些站在‘正义’对面的人……他们，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冰冷的眼角，动作温柔，眼神却依旧空洞。）
“就像一张网。有横向的线，就必然有纵向的线……还有那些，在网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几乎没人会注意到的……线。”
（她松开捧着他脸的手，缓缓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月白色的裙摆扫过地面黑白混杂的尘埃。）
“我因为恐惧黑暗……所以我忽略了它们。忽略了那些‘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沾着灰尘的双手，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苦涩、近乎自嘲的弧度。）
“我猜……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下一世，或许可以试试……”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那抹微弱的、苦涩的弧度僵在了嘴角。她脸上的血色，在黑白的世界里，仿佛也瞬间褪去，变得更加苍白。）
（她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一种平静的、近乎认命般的了然，混合着淡淡的无奈，掠过她的眼底。没有震惊，没有茫然，没有恐慌，也没有惊骇。）
（她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然后，她放下手，嘴角那点弧度，变得柔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无奈。）
“……但发生了一些……比较让我震惊的意外……”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比较……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他。眼神里的空洞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不是挣扎，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温柔的歉意，和一丝早已下定决心的平静。）
“我必须放弃原计划。否则……”
（她的话没有完。她没有“否则”会怎么样。但她的表情，她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温柔的不舍，已经明了一牵）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气息平稳，没有丝毫颤抖。）
“我从未想过……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点，那表情与其是苦涩，不如是一种……“真拿它没办法”的柔和纵容。）
“我没……防备……”
（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是在赶走一只不存在的飞虫。）
“……算了。了，你现在也听不到了。”
（她站直身体，挺直了背脊。那姿态不像是赴死，倒像是准备去做一件早已决定好的、必须完成的事。）
“我不能有记忆。我必须让自己……头脑清醒一点。”
（她看向他，眼神变得极其专注，又极其遥远。）
“刚刚的记忆……也必须删除掉。”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样……我的那个‘终极计划’，才能在下一世……顺利进协…”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抹暗红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延伸，拉长……最终，化作一把样式古朴、通体暗红、唯有刃口一线雪亮的长匕首——红尘剑的另一种形态。）
（她握着那把暗红色的匕首，走到他面前。匕首的尖端，缓缓地、稳稳地，对准了他心脏的位置。）
（她没有立刻刺下。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苦涩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个很淡、很温柔，甚至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笑。那笑容出现在她苍白疲惫、刚刚还带着柔和无奈的脸上，显得格外自然，又格外……悲伤。）
“你们这帮家伙……”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叹息般的尾音。）
“你们……真是一群混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握着匕首的手，向前轻轻一送——）
（黑暗吞没了一牵）
（最后的画面，是她收回匕首，转身，月白色的背影，一步步，走进那片无边无际的、黑白死寂的世界深处，直至消失。）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和虚无。）
记忆的碎片戛然而止。
后室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艾斯指尖原本下意识燃起的一簇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
他维持着半抬手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茫然之间。
基德的瞳孔收缩到了极点。
他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罗捏着帽子的手，指节同样泛白。
他保持着摘帽的姿势，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条。
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雕。
卡塔库栗摊开掌心。
那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水果糖，糖纸皱成一团。他看也没看，将糖重新放回口袋。
沉默在甜腻的空气中蔓延，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艾斯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声音干涩得厉害：
“意外？惊吓？”
他看向卡塔库栗，又看向罗和基德，眼神里充满了混乱。
“我的记忆里……和阿青在风车村一起生活了大概半年。但那些记忆都是片断，跳着的，不全。难道……在你们，或者别的谁的记忆里，有她的那个‘意外’发生？”
基德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他声音沙哑：
“没防备？什么叫没防备？”
他眉头死死锁着，像是在努力从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打捞线索。
“我和阿青的片段……在和之国是连续的，大概两个月。但离开和之国后的记忆，就开始断了，破碎了。我把能想起来的拼在一起……也没发现她有任何异常。她一直很强，很冷静……”
罗缓缓地将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动作有些慢。
他抬起眼，看向卡塔库栗，声音比平时低沉：
“什么样的‘惊吓’或‘意外’，能让她……放弃准备了那么久的‘计划’？”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以她的能力，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她‘没防备’的？而且严重到，她必须立刻‘删除记忆’，甚至……删除关于那个‘意外’本身的记忆？”
四人再次陷入沉默。
各自在脑海中，飞快地检索着那些纷乱、模糊、跳脱的记忆碎片。
艾斯皱眉苦思，雀斑都仿佛要皱在一起。
基德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竖起的红发。
罗的指尖在桌面上有规律地轻敲，眼神放空，显然在高速思考。
卡塔库栗静静坐着，围巾上方露出的眼睛，目光沉静地看着虚空。
几分钟后。
艾斯先摇了摇头，表情挫败：
“没樱完全想不起来有什么特别‘惊吓’的事。最惊吓的……大概就是看到她被凯多打伤？但后来她看起来没事。”
罗也停下了敲击桌面的动作，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思索：
“我这边也没樱记忆碎片里，她最多是疲惫，或者偶尔走神。没有卡塔库栗当家的描述的……那种‘惊骇’的反应。”
基德“啧”了一声，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老子也没有！”
卡塔库栗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桌面一点，声音平稳地总结：
“看来，她‘删除’得很彻底。不止是她自己，可能连相关的人，相关的记忆，都被她以某种方式……模糊或掩盖了。”
他抬起眼。
“但这一世，阿青应该已经开始执行她的‘终极计划’了。从她复活艾斯，提前介入和之国，救下霍金斯，救下你们二位……这些行为看，她似乎在有意识地改变一些‘关键点’。”
罗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鬼哭的刀柄：
“终极计划……从她目前的行为轨迹，确实能看出一些端倪。她在救人，在改变一些原本可能走向糟糕结局的‘线’。霍金斯，我和基德，艾斯……”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
“但卡塔库栗当家的你描述的，那个让她不得不放弃计划的‘意外’……似乎并不在‘救人’这个范畴内。这看起来，不像是她‘终极计划’的一部分。倒像是……计划外的变量。”
基德捋了捋自己被抓乱的红发，忽然抬起头，猩红的眉毛扬起：
“霍金斯……”
他看向罗和艾斯。
“阿青在和之国，对基拉明确过，霍金斯是她的人。而且，霍金斯是在鬼岛决战后，一个人离开和之国的。他最后见面的是阿青。”
艾斯眨了眨眼：
“霍金斯？那个会占卜的超新星？他确实……能力比较特别。能预知，还能转移伤害……”
卡塔库栗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看来。”
他沉声开口，做出了决定。
“我们需要找到巴兹尔·霍金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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