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头岛核心研究区附近。
这里仿佛被巨兽蹂躏过无数遍。建筑成片倒塌,合金墙壁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地面上遍布着巨大的坑洞和焦黑的灼痕。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某种电路过载后的臭氧味。
几处残垣断壁还在燃烧,跳动的火光照亮了满地昏迷的海军士兵,和散落的武器碎片。
一处相对完整的、半截断裂的合金横梁上,坐着一个人。
黄色的条纹西装有些凌乱,沾着灰尘。脸上那副茶色的圆墨镜微微下滑,露出了半截眼睛。
他背靠着身后焦黑的墙壁,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
另一只手里,捏着一个已经结束通话、屏幕暗下去的黑色电话虫。
波鲁萨利诺。海军大将,黄猿。
他就那样坐着,姿态是惯有的松垮,甚至有点慵懒。
但微微抿起的嘴唇,和墨镜下那半截没有焦距、仿佛望着虚空某处的眼神,透露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深沉的疲惫,和某种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脚步声。
很轻,但稳定。踩在碎石和灰烬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黄猿没有动。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带着一身已经干涸发暗、但依旧刺目的血迹,路奇的血,她并没有用法术清理,她觉得这样自己才像是这个世界里的活人,清晰地出现在他前方几步外的废墟空地上,停住脚步。
沈青看着他。没有话。
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里那个暗下去的电话虫上,落在他周围那些昏迷的士兵身上,最后,落回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黄猿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墨镜后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了沈青脸上,又扫过她衣襟前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血渍。
他咂了咂嘴,声音是惯有的、拖长流子的慢悠悠,但比平时少零戏谑,多零不清的意味。
“嘛……”
“麻烦精来了啊。”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话虫光滑的外壳。
“准备做什么呢?”
沈青依旧没话。她迈开脚步,走到黄猿旁边,很自然地,也在那根断裂的横梁上坐了下来。
距离他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和硝烟混合的味道,以及……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她坐下后,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
“黄猿大叔。”
“你记得我吧。”
她侧过头,看着他被墨镜遮挡的侧脸。
“否则,两年前在香波地,我就应该有悬赏令了。不会等到现在,还是‘神秘女子’。”
黄猿的嘴角撇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没看沈青,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的废墟和火光。
“你这丫头啊……”
他慢吞吞地。
“看起来,是要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
他终于转过头,墨镜微微反着火光。
“能不能……稍微透露一点给大叔听听呢?就当满足一下老人家的好奇心?”
沈青手腕一翻,从秘境里摸出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彩色硬糖。她剥开糖纸,将圆圆的糖球放进嘴里,腮边鼓起一个包。她用牙齿轻轻咬住糖球,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我自己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含着糖,有点含糊,但很清晰。
“但具体是什么……还不确定。”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处,蛋头岛深处那片最为残破、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禁忌气息的区域。
“需要在等等。”
“等那一的到来。”
黄猿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只记得,你是‘海军大将’。”
他侧过脸,墨镜对着沈青。
“虽然总是偷懒,总是不按命令行动,总是搞出些让人头疼的乱子……”
他顿了顿。
“但和你一起在办公室嗑瓜子、看报纸、吐槽龙人蠢货的日子……还挺快乐的。”
“你要不要……”他问,语气很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聊一个无关紧要的选择,“回来继续当海军?”
沈青用舌尖将糖球顶到另一边腮帮子,牙齿用力。
“咔嚓!”
糖球被咬碎了。甜腻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
“我当海军的话,”她咽下糖碎,声音恢复了清朗,转过头,直视着黄猿的墨镜,很认真地,“第一件事,就是写报告,举报你上班时间偷懒、睡觉、嗑瓜子、看不良杂志、以及无故失踪。”
黄猿:“……”
他身体慵懒的向后仰了仰,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另一只手拍了拍胸口。
“嘛……可怕,可怕……”
他摇着头,语气恢复零平时的调调。
“那还是算了。你还是继续当你的‘海贼’,或者‘神秘人’吧。海军这座庙,可容不下你这尊总想举报上司的大佛。”
他撑着膝盖,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抚了抚西装上的灰尘,双手插进裤兜,站姿依旧松垮,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四周。
“那么,大叔我,也该去处理这些麻烦的‘后续工作’了。这么多伤员,这么多报告,啊……想想就头疼。”
他着,就真的迈开步子,像是要散步一样,朝着那些昏迷士兵聚集的方向走去。
沈青坐在横梁上,没动。目光落在黄猿有些慵懒、却似乎比平时沉重了几分的背影上。
就在黄猿走出几步,即将踏入那片跳跃的火光阴影中时。
沈青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但在寂静的废墟里,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
“黄猿大叔。”
黄猿的脚步,停住了。插在裤兜里的手,似乎微微收紧了些。
沈青看着他的背影,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亲手杀掉自己的挚友或者爱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会很痛苦吧。”
“……”
黄猿插在裤兜里的手,彻底攥紧了。西装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他那总是松垮、慵懒、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劲的站姿,在那一瞬间,绷直了一线。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原状,但那一瞬间的变化,清晰得无法忽视。
他缓缓地,转过身。
脸上的墨镜,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反着冰冷的光,让人完全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失去了一贯弧度的嘴角,泄露了一丝端倪。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废墟与火光,隔着弥漫的硝烟与血腥,静静地看着坐在横梁上、一身血污却眼神清澈平静的沈青。
过了好几秒。
他才开口。声音不再是那种慢悠悠的调子,也不再带着刻意的慵懒或戏谑。而是变成了一种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属于海军最高战力之一的、黄猿大将的语气。
“你想做什么?”
他问。每个字都清晰,平稳,却蕴含着无形的压力。
沈青与他对视着。即使隔着墨镜,她仿佛也能感受到那镜片后射来的、锐利如实质的目光。
她慢慢地,从横梁上站了起来。
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灰烬,但那些干涸的血迹拍不掉。她也不在意,朝着黄猿走了过去。
一直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烟草味,看到他墨镜边缘细的划痕,和他下颌线微微绷紧的弧度。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目光平静,甚至可以……平和。
“我,也不确定。”
她诚实地回答。
“但……”
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投向了更遥远的、不可知的未来。
“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完这句话,她不再停留,也不再解释。直接绕过了站在原地、沉默不语的黄猿,朝着废墟的另一侧,蛋头岛更边缘、通往大海的方向,迈步走去。
脚步平稳,没有丝毫犹豫或留恋。
黄猿没有回头。
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兜,望着前方跳跃的火光和昏迷的士兵。墨镜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沈青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废墟尽头,与远处的海涛声融为一体。
他才动了一下。似乎很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扶了扶微微下滑的墨镜,身体化作一道耀眼的金色流光,冲而起,消失在蛋头岛布满硝烟的空中,只留下原地几点迅速消散的光屑,和废墟里依旧昏迷不醒的海军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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